陳亞萍

摘 要：《少司命》的主旨?xì)v來眾說紛紜，筆者贊同司子嗣與主緣這一說。由于高禖神即掌管子嗣與婚配之神，所以筆者主要是從肯定少司命為高禖神入手，再由秋蘭與蘼蕪都具有香氣出發(fā)進(jìn)一步進(jìn)行闡釋，因為香氣既有迎神饗神的作用，同時也能刺激人的性欲，提高受孕的幾率，滿足人們求子的愿望。再者，祭祀少司命是在秋季，秋季是農(nóng)耕的重要時期，祭祀活動中男女的交媾被認(rèn)為能促成土地豐產(chǎn)。

關(guān)鍵詞：少司命；高禖；香氣；豐產(chǎn)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17-0-02

高禖，又稱郊禖、皋禖，是中國神話譜系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禮記·月令·仲春》云：“是月也，玄鳥至。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高禖，天子親往，后妃率九嬪御，乃禮天子所御，帶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這是天子率領(lǐng)后妃向高禖神祈子的宗教儀式，可見當(dāng)時人們已相信高禖神具有掌管子嗣的職能。又《詩經(jīng)·大雅·生民》：“去無子，求有子，古者必立郊禖焉。”使不能懷孕的懷孕，使未孕的受孕，人們都求于高禖（郊禖）神，這也證實了高禖神具有掌管子嗣這一職能。禖原同于媒，鄭玄《禮記·月令》注曰：“變媒言禖，神之?！薄墩f文解字》“禖，祭也。從示，某聲?！睋Q言之，變媒為禖是在將高禖作為神靈祭祀以后[1]?！墩f文解字》：“媒，謀也。謀合二姓，從女，某聲?！泵秸?，牽合男女之事，成兩姓之好，故管理婚配也是媒神的重要職能?！吨芏Y·地官·媒氏》正好反映了這一點：“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不用令者，罰之。令男女之無夫家者會之?！边@記載的就是周代婚姻節(jié)男女婚配的習(xí)俗。令無婚配男女在仲春二月通過集體聚會進(jìn)行非婚姻男女野合，且在這一月不禁奔者。這一集體聚會是在祭祀高禖神時進(jìn)行的，在祈神的過程中以非婚姻的男女行野合之事，這實是原始宗教的遺風(fēng)。也只有在這樣的場合與時間，男女們才能獲得性愛的自由。又如《墨子·明鬼下》：“燕之有祖，當(dāng)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毖嘀鏉?、齊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夢都是國家祭祀的地方，在這樣的場合與儀式中，男女都去聚會游覽，那男女兩性之事勢必成為祭祀活動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綜觀上文，高禖神即掌管子嗣與婚配之神，祭祀禖神的目的即求子與求姻緣，而在祭祀少司命的活動中就體現(xiàn)了這兩方面的訴求，故筆者認(rèn)為少司命即高禖神。

歷來注者都是將大司命與少司命一同注解，本文雖只論少司命，但在列舉諸家之說時，會將二司命的解說一同列出。二司命歷來說法頗多，大致有以下幾類：第一，為星名[2]；第二，大司命主生，少司命主死[3]；第三，大司命是掌管人類生死壽夭之神，少司命是主管人類子嗣和兒童命運之神[4]；第四，“大司命主壽，故以壽夭壯老為言；少司命主緣，故以男女離合為說，殆月下老人之類也”[5]；第五，大司命主壽夭，少司命主災(zāi)祥[6]。筆者贊同少司命主緣與主管子嗣的說法。原因如下：首先，《少司命》一文中“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已開門見山地點名了少司命主管人類子嗣的這一職能。又“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與女游兮九河”、“與女沐兮咸池，晞女髪兮陽之阿”等句也都或明或隱地透露出男女兩性之間的情愛之事，點名了少司命主緣的職能。其次，《少司命》開篇提到的香草——秋蘭與蘼蕪，也反映了少司命的這兩個職能。

羅愿《爾雅翼》云：“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古以為生子之祥?！碧m不僅有香氣，且香氣異常。香氣能激發(fā)人的情欲使人犯淫，促成男女歡會，性欲強(qiáng)了，受孕的幾率也會提高[7]?！蹲髠鳌ば辍酚洠骸班嵨墓匈v妾曰燕姞，……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見之，與之蘭而御之?！贝硕斡涊d中天使予燕姞蘭，正因蘭有香氣，這香氣不僅能給她帶來姻緣，也能帶來子嗣。之后文公見到燕姞后送給她蘭草并與她同床交媾，燕姞最終生下穆公即是明證。又《詩經(jīng)·鄭風(fēng)·溱洧》“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泵珎髟唬骸笆z，蘭也。”在溱與洧兩河邊上，談情說愛的男男女女都是手持蘭草。蘭草在促成男女歡會后，接下來就是受孕生子。蘼蕪其葉倍香，郭璞說：“蘼蕪香草……自烈其芳。”所以，《少司命》寫“秋蘭兮蘼蕪”之后，就有“芳菲菲兮襲予”。這種強(qiáng)烈的芳香能刺激情欲，為男女歡會創(chuàng)造良好的氛圍。美國的O·A·沃爾在《性與性崇拜》中寫到：“幾乎所有持久性的香味，或者包含有麝香、麝貓香或含有蓖麻的所有的物質(zhì)，都是從與動植物性器官有關(guān)的腺體中獲得的?！彼韵慊ㄏ悴莸南銡饽軌蛞齽尤说那楦?，刺激男女彼此相悅。又羅愿在《爾雅翼》中說：“蘼蕪之根主婦人無子。”也即說蘼蕪為一種求子之藥。《少司命》在一開篇就寫到：“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碧m與蘼蕪都有香氣，為祭祀少司命（即高禖神）時的男女歡會與求子嗣創(chuàng)造了氛圍，做好了鋪墊。

再者，《少司命》描寫的是一種祭祀活動，在祭祀之初，巫要饗神迎神，香氣既然能使人興奮，那在祀神時也就能使神興奮[8]?！对娊?jīng)·大雅·生民》篇末曰：“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澶時，后稷肇祀?！庇孟銡鈦韾偵瘢ㄗ嫦龋?，吸引神的降臨。又如《東皇太一》篇末所云：“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將祭堂布置得滿堂芳香，如此神靈欣欣樂康，那么所求當(dāng)更會如愿以償[9]。蘭與蘼蕪的香氣最先當(dāng)是迎神饗神，只有神靈降臨，人們所求（姻緣與子嗣）才可能實現(xiàn)。此外，《少司命》“秋蘭兮蘼蕪”中的“秋”字，點名了祭祀少司命是在秋季，又秋季正是農(nóng)耕的重要時期，所以祭祀少司命當(dāng)與農(nóng)事有關(guān)。再者，在祭祀少司命的活動中間有男女兩性之事，且男女兩性之事為祭典的主要內(nèi)容。據(jù)《金枝》研究，原始人民并不能區(qū)別植物的生長繁衍與人類（動物）繁衍原理的不同，因此基于巫術(shù)“同類相生”的原則，他們在祭祀中舉行兩性結(jié)合的儀式，希望經(jīng)由男女性交來幫助植物的生產(chǎn)，確保大地豐產(chǎn)[10]。筆者認(rèn)為，祭祀少司命活動中的男女性交，雖以祈求子嗣為主要目的，但也保留了以生殖機(jī)能為宗教的原始時代的習(xí)俗。

要之，歷代注家對少司命的解讀眾說紛紜，筆者贊同少司命主緣與主管子嗣一說，少司命即高禖神。《少司命》開篇就寫到“秋蘭兮蘼蕪”，蘭與蘼蕪都有香氣，筆者從“蘭”和“蘼蕪”的香氣出發(fā)，分析了香味與少司命兩主要職能（主緣與掌管子嗣）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及香氣娛神降神的作用。最后，由男女交媾為祭祀少司命活動的主要內(nèi)容聯(lián)系到兩性之事對植物生長的影響，推出少司命的祭祀活動可能與促使大地豐產(chǎn)有著某種內(nèi)在的聯(lián)系。

注釋：

[1]方川：《媒神高禖崇拜》，淮南師專學(xué)報，1999年第3期。

[2]朱熹、陳第、陳本禮等引《周禮·春官·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薄妒酚洝ぬ旃贂罚骸拔牟?，四曰司命?！贬尪久鼮樾敲?。

[3]清·胡文英：《屈騷指掌》，清乾隆五十一年刻本，續(xù)修四庫全書集部第570頁。

[4]金開誠等著：《屈原集校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32頁和245頁。

[5]清·蔣冀：《山帶閣注楚辭》卷六，欽定四庫全書本。

[6]清·戴震：《屈原賦戴氏注》，清乾隆刻本，續(xù)修四庫全書集部第410頁。

[7]錢玉趾：《九歌全新解譯》，巴蜀書社2000年版第60頁。

[8]邱宜文：《從九歌之草木試論香草與巫術(shù)》，文藝學(xué)研究，1999年第5期。

[9]同上。

[10]英·J·G·弗雷澤著，汪培基等譯，《金枝——巫術(shù)與宗教之研究》，商務(wù)印書館2014年版第233頁。

參考文獻(xiàn)：

[1]方川.《媒神高·崇拜》[J].淮南師專學(xué)報，1999年.

[2]胡文英.《屈騷指掌》[M].清乾隆五十一年刻本，續(xù)修四庫全書集部.

[3]金開誠等著.《屈原集校注》[M].中華書局1996年.

[4]蔣冀.《山帶閣注楚辭》卷六[M].欽定四庫全書本.

[5]戴震.《屈原賦戴氏注》[M].清乾隆刻本，續(xù)修四庫全書集部.

[6]錢玉趾.《九歌全新解譯》[M].巴蜀書社2000年.

[7]邱宜文.《從九歌之草木試論香草與巫術(shù)》[J].文藝學(xué)研究，1999年.

[8]O·A·沃爾.《性與性崇拜》[M].光明日報出版社，1989年.

[9]J·G·弗雷澤著.汪培基等譯.《金枝——巫術(shù)與宗教之研究》[M].商務(wù)印書館，2014年.

[10]周建忠.《楚辭考論》[M].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

[11]陳子展.《楚辭直解》[M].江蘇古籍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