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搖
生于1991年的劉小天正青春,卻與死亡有著最親密的接觸。酷愛音樂的她用自己的專業(yè)服務于臨終關懷這份職業(yè),在這里,音樂不是為博喝彩的表演,而是安慰與治愈的那道光。
讓音樂替生命說話
2013年秋,西安女孩劉小天從美國堪薩斯大學的音樂治療專業(yè)畢業(yè),從美國中部搬到了西海岸的圣地亞哥市,在世界首個臨終音樂治療項目的發(fā)起機構四季臨終安寧關懷實習。督導帶她去見已經(jīng)進入臨終關懷階段的伊萊,劉小天懵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心里都會難受很久。而作為音樂治療師,她的職責是為生命正在枯萎的伊萊提供撫慰。
24歲的伊萊患有嚴重的腦癱,發(fā)育遲緩,還有漸進性肌張力障礙。他瘦骨嶙峋地躺在護理院的病床上,頻繁地發(fā)生呼吸困難和抽搐。除了能眨眼睛表示“是”以外,他無法與人交流。面對這樣一個垂危的生命,劉小天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她輕撫琴弦,唱起歌來。起初,伊萊對這突如其來的歌聲小小地驚呆了一下,然后,他每隔10秒左右就會出現(xiàn)一次的呼吸困難癥狀開始放緩。當劉小天唱起諾拉·瓊斯的《孤星》時,伊萊混濁的眼睛里有了一絲光采。這應該是他很喜歡或很熟悉的歌。
“孤獨星,你今夜在哪兒/我正在努力抗拒著這種感覺/這里如此黑暗,我想我愿意給予我的所有/只為讓你的星光灑在我身上?!眲⑿√煲槐橛忠槐榈爻恢螘r,伊萊已經(jīng)停止了呼吸,看上去就像睡熟了一樣。
“睡熟”的伊萊給了劉小天不可救藥地愛上音樂治療這份職業(yè)的理由。她覺得,當病人遇到無法表達的痛苦,音樂就是在代替他們說話。
在美國,臨終關懷相當普遍,被評估生命預期少于六個月時,病人可以申請此項服務,醫(yī)療保險會為此支付費用。音樂治療這門在1940年代之后在美國興起的新興學科,也在近三十年介入了臨終關懷領域。劉小天早在高中時代就了解到音樂治療,那時候她正在思索是否要把心理學作為未來的學習方向。在出版社工作的父親將一本關于音樂治療的書推薦給她,劉小天覺得靈光一現(xiàn)。她4歲半開始學習彈鋼琴,又是那種從小就善于感知他人情緒的小孩。
2009年,劉小天獲得堪薩斯大學音樂治療專業(yè)全額獎學金,開始了系統(tǒng)性的學習。這個專業(yè)隸屬于音樂學院,樂理、樂器課外,還要學習各種與治療相關的課程:要和特教老師合作研究特教領域的音樂治療;為了和物理治療師無縫溝通,必須上解剖課,了解肌肉走向;涉及到老年對象,要學習養(yǎng)老院的基本設置……
學生們還需要根據(jù)年齡層,有意識地儲備曲庫,劉小天發(fā)現(xiàn)節(jié)奏歡快的兒歌、風靡的流行歌曲,都不適合自己。那段時間,她頗為迷茫,不知道如何釋放自己的音樂能量。直到大四的最后一個學期,當教授告訴她音樂治療可以用于服務臨終關懷人群時,她毫不猶豫地將此作為自己實習以及之后工作的方向。
但這時,一個22歲的女孩對死亡抱有的是一份非常輕盈的想象,劉小天從普莉西雅·安的歌曲《夢》中獲得對死亡的粗淺感受:一個女孩從孩童到長大,到老去,一直夢想能夠飛翔,臨終時,她終于準備好飛離這個世界。歌詞如童話般優(yōu)美,過濾掉了真實死亡的沉重哀傷。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劉小天唯一面對過的重要死亡是她的狗,還是姥姥打越洋電話告訴她的。
觸碰死亡
與伊萊的第一次接觸令劉小天消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伊萊彌留時刻眼神里的光芒給了劉小天強大的心理支持——音樂不能挽救生命,但可以讓它安詳。劉小天從此需要面對的,是如何用她的專業(yè)知識,在那樣一個私密而特殊的生命時刻,獲得去陪伴的允許和信任。
八十多歲的艾凱莎是個難以服務的對象,處在老年癡呆癥的晚期,住在一個服務并不好的私人護理院。她因脾氣火爆而出名,稍有不稱心就尖酸地辱罵來客。第一次探訪,艾凱莎很直接地告訴劉小天:“我對音樂不感興趣?!?/p>
劉小天聽護工說,艾凱莎喜歡貓王的歌,于是學了一首《溫柔地愛著我》。艾凱莎依然冷酷,劉小天幾乎懇求:“我吉他都帶來啦,你就讓我唱一首吧?!笨克Y?,劉小天得到了準許。在放下自我的過程中,劉小天逐漸想通:我去唱歌的目的不是表演獲得喝彩的,我的工作不在于是否能得到病人的反應,在于提供我可以提供的最好的安慰……但聽完歌的艾凱莎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開始向劉小天傾訴她人生中的苦澀和心酸。離開時,艾凱莎問劉小天:“我喜歡《別這么殘忍》(貓王的歌),你會唱嗎?”劉小天誠實地說:“我不會,但下次來時,你一定會聽到我唱這首歌給你聽?!边@樣的約定,像生死契約,讓劉小天覺得音樂如此迷人,甚至是莊重。
劉小天曾經(jīng)參加過羅素·希利亞德的工作坊。羅素是美國最早為臨終病人開展音樂治療的“業(yè)界鼻祖”,打動劉小天的是,他不給人貼標簽,身份、種族、生活背景、年齡、性別、性取向……他都不會看。他關注的是對方的生活、生命質量。劉小天將其理解成一種“慈悲心”。如果需要,他會將死亡的痛苦,人死以后家人要經(jīng)歷的痛苦全都如實相告。向大師學習,功力倍增,劉小天以其年輕的生命來理解對死亡的告慰:“我覺得對于所有的痛苦,必須先接受其存在,才能說到轉化或療愈?!彼_始學著像白紙一樣去見證他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悲喜。
奇異的恩典
一位90歲的女病人佩蒂,老年癡呆癥晚期,已完全認不出全職照顧她的丈夫杰克。一次偶然,劉小天翻到一首納京高的老歌唱給佩蒂聽,她竟然一字不落地跟唱了下來,唱完說:“這可是我和杰克當年的定情歌?!?/p>
一位在養(yǎng)護院的五十多歲的黑人女性,失語、失去大部分的肢體機能,大部分時間緊皺眉頭望著窗外,誰都沒聽過她發(fā)出過聲音。一次,劉小天帶著一種小的打擊樂器沙蛋,為她唱了一首《Dont Worry Be Happy》,她笑了,搖著沙蛋啊啊叫。
一位俄羅斯老爺爺,老年癡呆晚期,養(yǎng)護院最安靜的病人。他的兒子都認為他不會說話了。劉小天學了《喀秋莎》的俄語歌詞第一段,唱給他聽。他從睡夢中慢慢醒來,看著劉小天笑著流出了眼淚,一個勁地說“斯巴西巴”(謝謝)。
用旋律點亮一個人的暗淡宇宙,對劉小天來說,這是奇異的恩典?!镀娈惖亩鞯洹肥遣∪藗冋埶念l率最高的一首歌。在治療中、葬禮上、入殮后,劉小天都唱過這首歌。這是一首基督教的贊美詩,第一段也是傳唱最廣的,歌詞大意是:“奇異的恩典,那聲音何等甜美/拯救了我這樣無助的人/我曾迷失,如今已被找回/曾經(jīng)盲目,如今又能看見。”
實習期過半的時候,劉小天有點自得其樂地認為,自己是個不錯的治療師了。每天清晨,她接收工作郵件,查看病人的死訊,在病人名單中劃去一些名字,然后繼續(xù)接下來的工作。她相信自己建立了職業(yè)的保護屏障,既能和病人共情,又不會對病人產(chǎn)生非正常的依戀。
但事實證明,她錯了。有天晚上,在探訪完一個病人開車回家的途中,劉小天突然放聲大哭,最后不得不把車停在路邊哭了半個多小時。同樣的事情兩周后又發(fā)生了一次,在夜間走高速路回家,她不得不一手擦眼淚一手把著方向盤。她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你們走吧,別跟著我了。”
劉小天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逝去的那些病人都還在她身邊,而她覺得自己快承受不了這些沉重的依戀了。
人有靈魂嗎?劉小天找到機構內部的心理咨詢師尋求答案,也為自己的職業(yè)心病尋找處方。對方告訴她:“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更沒法告訴你靈魂會不會跟著你,但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你審視和探索自己最好的時機?!边@是第一次,她的心靈被生死拷問。那段時期,劉小天讀了宗薩仁波切的《正見》,也研究了宗教的教義。
劉小天試著給生命做梳理,她發(fā)明了“super shit”,把生活中的事件、飄過的思緒一一寫在紙上。寫著寫著,她發(fā)現(xiàn)有規(guī)律可循,自己可以窮盡一生去追求的無外乎三個字:真善美,還有音樂,曾經(jīng)用來療愈他人的工具,也可以用來療愈自己。她寫了一首《挽歌》:有人在乎活過嗎?顏色會褪去,音樂也會消逝/但我知道,我知道/沒有你的世界不再如從前……你在那里嗎我的朋友?你在聽著我的挽歌嗎……歌的最后一句,她給了自己答案:你永遠在我心上。
實習結束,劉小天在另一家臨終關懷機構創(chuàng)立了特色音樂治療項目,開展音樂治療。
無意間走入生死的邊界,劉小天內心產(chǎn)生了一種很強的敬畏感,她相信,有一個“比我、比所有人更大的東西”。而音樂與音樂治療師這個職業(yè),于她,則是一份奇異的恩典,一份可以追隨一生的信仰。
(編輯 張秀格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