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
將近一百年前,1918年,魯迅寫成他的《狂人日記》,自此連續(xù)發(fā)表“小說模樣”的文章。1923年、1926年,北大新潮社與北新書局先后出版了他的小說集《吶喊》與《彷徨》。
將近五十年前,1966年,“文革”爆發(fā),所有孩子高興地輟學(xué)了。我貓在閣樓的昏暗中,一頁頁讀著魯迅的《吶喊》與《彷徨》,完全相信淪亡的孔乙己,瘋了的祥林嫂,被斬首的夏瑜……都是舊中國的鬼魅,我一邊讀,一邊可憐他們,也可憐魯迅:他居然活在那樣黑暗的年代!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書中的故事遠(yuǎn)在晚清,而晚清并不像魯迅描述的那么可怕、那般絕望。但我至今無法對自己解釋,為什么他筆下的鬼魅,個個吸引我。在我的童年,革命小說如《紅巖》《金光大道》《歐陽海之歌》……超級流行,我不記得為什么不讀,也讀不下去。
同期,“社會上”流傳著舊版的郭沫若、茅盾、郁達(dá)夫、巴金、蕭紅……我不知道那就是民國書,零星讀了,都喜歡。不過,最令我沉迷惚恍的小說,還是魯迅。單看書名就有魔力:“吶喊”,而且“彷徨”,天哪,我也想扯開喉嚨亂叫——雖不知叫什么,為什么叫——我也每天在弄堂里百無聊賴地亂走。
我不懂這就是文學(xué)的魅力,只覺得活活看見了書里的眾生——那位暗夜里抱著死孩的寡婦單四嫂子(鄉(xiāng)鄰“藍(lán)皮阿五”動她的腦筋),那群中宵劃船去看社戲的孩子(從河邊豆田偷摘而旋即煮熟的豆子啊)……我確信書中那個“我”就是魯迅,我同情他躲開祥林嫂的追問,在我的童年,街巷里仍可隨處撞見令人憎懼的瘋婆。這個“我”還在酒桌邊聳耳傾聽另一位食客上樓的腳步,而當(dāng)魏連殳被軍服裝殮后,他會上前望一眼亡友的死相。那是我頭一回讀到尸體的描述,害怕,但被吸引。
合上書本,瞧著封面上魯迅那張老臉,我從心里喜歡他,覺得他好厲害。
我已不記得六十年代小學(xué)語文課目——對了,有那篇《故鄉(xiāng)》。中年后,我童年的窮朋友也如閏土般畢恭畢敬,起身迎我,使我驚異而哀傷——八十年代后的中小學(xué)生會被《故鄉(xiāng)》吸引么?實(shí)在說,我那一代的閱讀語境,永不復(fù)返了,那是前資訊,前網(wǎng)絡(luò)時代。如果今日的學(xué)生厭煩魯迅,與之隔膜,我深感同情。除了我所知道的原因,我想了解:那是怎樣的一種煩厭。
當(dāng)我五十年前閱讀他,《吶喊》與《彷徨》經(jīng)已出版四十年:這是魯迅無法望見的歷史。當(dāng)初他嵌入小說的記憶,潛入被他視為昏暗的晚清,停在十九世紀(jì)末;此刻,我的記憶回向二十世紀(jì)六十年代,那正是死后的魯迅被無數(shù)解讀重重封鎖的時期,他因此一步步令日后的青年倍感隔膜。
我慶幸兒時的閱讀:“文革”初年,一切文學(xué)解讀暫告休止,中小學(xué)停課,沒有課本。沒人摁著我的腦袋,告誡我:孔乙己與阿Q“代表”什么,我甚至不知道:這就是文學(xué)——新版的《吶喊》與《彷徨》旨在挽回文學(xué)的魯迅么?近時回想這些熟悉的篇什,我的感喟可能不在文學(xué),而是時間。
在《明室》的開篇,羅蘭·巴特寫道:有一次他瞧著拿破侖幼弟攝于十九世紀(jì)中葉的照片,心想:“我看到的這雙眼睛曾親眼見過拿破侖皇帝!”這是過于敏感的聯(lián)想么?它提醒的是:在時間中,人的聯(lián)想其實(shí)有限。閱讀古典小說,譬如《水滸》、《紅樓夢》,甚至略早于魯迅的《老殘游記》與《孽?;ā贰覀儔虿坏綍械摹皶r間”,可是經(jīng)由巴特的聯(lián)想,我似乎找到我與魯迅可資銜接的“時間”:它直接勾連我的長輩——《彷徨》出版的翌年,1927年,木心出生了,屬兔;又過一年,我父親出生,屬龍,而魯迅的公子周海嬰誕生于下一年,屬蛇……我有幸見過晚年的海嬰先生,彼此用上海話笑談。
但在連接三代的“時間”之外,還有什么?
“秩秩干干,幽幽南山”、“粵有盤古,生于太荒”,這是魯迅幼年必須熟讀的句子,之后,他寫出了《吶喊》與《彷徨》。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边@是我幼年必須熟讀的句子,之后,我讀到了《吶喊》與《彷徨》。
現(xiàn)在的孩子熟讀什么句子?他們長大后,如有萬分之一的青年選擇新版《吶喊》與《彷徨》,而且讀了進(jìn)去,他們?nèi)绾胃兄h(yuǎn)距魯迅的時間,包括,遠(yuǎn)距我的童年的那一長段歲月?
(選自鳳凰網(wǎng))
【推薦語】 魯迅先生對于人性和國民性的洞察力是極其犀利深邃的,他的倔強(qiáng),讓他選擇用筆做武器,在一個沒有信仰支撐的國度里,獨(dú)自戰(zhàn)斗下去。魯迅不只是一個圖騰,一個象征,他的作品中值得每一代學(xué)子認(rèn)真閱讀并體會那些細(xì)微美妙的地方?!秴群啊贰夺葆濉肥窍蠕h一樣的存在,其中那些精確幽微,又富有現(xiàn)代技巧和情懷的小說,哪怕去掉諷刺意味,在20世紀(jì)上半葉的中文界是極罕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