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良仙
“眼見為實”,道出了人們慣常的思維。在信息鋪天蓋地的網(wǎng)絡時代,人們在遭遇了諸多“善良被欺騙”“正義被愚弄”的尷尬、憤怒之后,更多地會謹慎地選擇相信親眼所見,而不再相信那些迷人眼的文字?!坝袌D有真相”,成了媒體提高信息真實度的最佳選擇。然而,“有圖”一定有“真相”嗎?“看見”的一定是事實嗎?
令網(wǎng)友簡直羞做中國人的“外國小伙扶起大媽反遭訛詐”的圖片,真相是“外國小伙撞倒大媽后用中英文辱罵被撞者”;被網(wǎng)友口誅筆伐的“醫(yī)生手術(shù)室微笑自拍”圖片,真相是“終于為患者保住了左腿,紀念手術(shù)室的最后一臺手術(shù)”;讓網(wǎng)友眼眶濕潤的“小女孩為中暑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撐傘”的圖片,真相是某公司策劃的賣傘廣告……
為什么我們擦亮了雙眼,還是遠離了真相?
成年人尚且屢屢迷失,我們的學生——對世界的認識正處在懵懂的探索階段的青少年,又如何能不迷失呢?他們正處于熱情有余而思辨不足的年齡,滿腔熱情如被惡意地、偏激地導向真相的背面,又會有怎樣的后果呢?我們應該怎樣教會學生辨析“看見”的一切呢?
我曾以喧囂一時的“學生為老師撐傘事件”為例,給九年級學生上了一節(jié)主題“看見”的時評寫作指導課,引導學生全面、辯證地分析事件。
上課的第一環(huán)節(jié),我問學生:“你們都相信眼見為實吧?”學生都很肯定。我依次出示了三幅圖(圖1、圖2、圖3),問學生:“你看到了什么?”
學生驚訝地發(fā)現(xiàn):第一幅圖,看底部是四根柱子,看頂端是三根柱子;第二幅圖,大象的腿時而是四條時而是五條,再看好像有六條;第三幅圖,有時看是柱子,有時看是人體。怪哉!此舉讓學生初步感受到“眼見”不一定“為實”,我們“看見”的未必等于他人“看見”的。
第二環(huán)節(jié),我出示了蘇聯(lián)電影導演庫里肖夫的一個實驗。第一組出現(xiàn)三個鏡頭:①一個人在笑;②手槍直指;③這個人驚恐的臉??赐赀@組鏡頭,學生描述的情節(jié)是一個正陶醉在喜悅中的人突然遭到了兇手的襲擊,他頓時陷入恐懼之中,這人很膽小,主題是恐懼。再給學生看第二組鏡頭:①一個人驚恐的臉;②手槍直指;③這個人在笑。學生描述的情節(jié)則是一個遭槍手突然襲擊的人在短暫的恐懼、慌亂后立刻鎮(zhèn)定了下來,這種笑,可能是他為了麻痹兇手,也可能是發(fā)現(xiàn)持槍者只是在開玩笑,這應該是一個特別勇敢、鎮(zhèn)定的人,主題有點荒誕。我讓學生進一步思考:同樣的三個鏡頭,只是排列順序不一樣,為什么我們對主人公有截然不同的評價呢?這些“突然襲擊”“短暫的恐懼”“麻痹兇手”等信息是圖片本身就有的嗎?我以此引導學生明白:我們在看圖片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加上了自己的聯(lián)想,運用我們的生活經(jīng)驗給圖片之間的空白處加上了邏輯聯(lián)系。也就是說,我們所謂的“看見”,很有可能是經(jīng)過我們主觀思想加工過的“看見”,并不一定等于事實本身。
在此基礎上,我出示了網(wǎng)上熱議的“學生給老師撐傘事件”的原帖(發(fā)生在2015年4月)。帖子中有三幅圖片和發(fā)帖人的一段話。學生在看圖片時明顯表現(xiàn)出了更多的理性。有學生說乍一看三幅圖,是一個學生給一個成年人(此時,學生已經(jīng)意識到在尚未證實身份之前不能想當然地說這個人就是老師,而男孩身著校服,可以肯定是學生)撐傘,似乎走了很久的路一直在撐,但仔細看畫面的背景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走了很久”是我們下意識加上去的,因為他們身后的樹和欄桿是一模一樣的,證明地點就在同一處,也就是只移動了幾步路。學生還說,這個成年人和學生在此中間可能有過談話,比如她讓他不要撐,他堅持要撐傘;或者,他們剛剛還為某一個話題聊得很開心,但帖子上讓我們看到的只是這三個片段,我們無法斷言撐傘者和被撐傘者是什么心態(tài)。也有學生指出,發(fā)帖者所附的文字特別有煽動性:“現(xiàn)在的老師也真是牛了。哪個學校的老師啊,感情你是國家領導人啊?女子手里拿個小扇,真起范兒啊,求真相。”
這樣的話語,很容易讓網(wǎng)友義憤填膺。
我告訴學生,經(jīng)過證實,圖中的成年人的身份的確是教師。為了喚起學生的切身體驗,我問學生:“從你上幼兒園至今,可曾主動為老師做過一些小事?你當時是什么心情?”學生紛紛回答“做過”,并樂不可支地談起小時候的趣事。有個學生還笑著說:“鄭老師,上次你的茶杯落在講臺上,就是我給你拿回辦公室的哦!”我說:“我們假設一下,當時有人拿個手機,‘咔嚓拍一張鄭老師空著兩手悠閑地走向辦公室,再‘咔嚓拍下你雙手端個茶杯跟在后面,然后發(fā)到網(wǎng)上,附上一番話:‘現(xiàn)在的老師也真是牛了。哪個學校的老師啊,感情你是國家領導人啊?連個茶杯都要學生拿!那效果會怎樣?”學生哈哈大笑。這笑聲已經(jīng)表達出他們對“撐傘事件”的再思考了。
我又將話題往前推進:“如果我們在看到這個帖子的第一時間,也想跟帖發(fā)表看法,我們還應考慮到一些什么問題?”學生紛紛說:我們要考慮這撐傘的是未成年人,要顧及他的心理承受力;要考慮整個事件的緣起;要考慮輿論對這位老師工作的影響……學生此時已經(jīng)能一分為二、設身處地地看待這個網(wǎng)絡熱帖了。接著,我就讓學生以一個普通網(wǎng)友的身份,寫一篇文章,發(fā)表對此事的看法,可以選擇讀者對象是這位發(fā)帖人、這位老師、撐傘的學生、老師所在的校方領導或是其他關(guān)注此事的網(wǎng)民。
以下是部分學生的作文片段:
從古至今,尊師敬長是中華民族的美德之一。楊時“程門立雪”是對師長的一種尊敬。要是當時有手機和網(wǎng)絡,某人拍一張照片:楊時在門外,雪深一尺;再來一張程頤在屋內(nèi)酣然大睡。發(fā)到網(wǎng)上,然后評論:“現(xiàn)在的老師還真是牛了!感情你是皇帝啊?學生來請教還讓其在門外受凍,自個兒在屋內(nèi)賽神仙啊!”那肯定也是一番轟動,但為什么此事至今卻成為一段佳話呢?就是人們被楊時尊重師長的品德所打動。那么,回到事件中,那位撐傘的學生,不也正是出自對老師的尊敬嗎?為什么不可以作為學習的榜樣呢……
吳新元《學生撐傘,何錯之有》
有時,一句話可以使迷茫的人走出困境,也可以掩蓋事情的真相,甚至可以毀了一個人。我認為對于“學生撐傘”這件事,我們該關(guān)注的并不是這就等于現(xiàn)在的老師多么沒有職業(yè)道德,而是事情的真相和當事人的想法。在事實真相還不充足的情況下,僅憑這三張照片,就揮舞道德的大棒打向當事人是否不妥?途中發(fā)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么對話?你不知道。學生為什么要給老師撐傘?你不知道。那你怎么可以妄下斷言呢……
劉予希《學生撐傘,我們該關(guān)注什么》
當我們毒舌以待時,是否想過一個人會因為我言語的抨擊而受到傷害?可能是受處分,可能是不敢出現(xiàn)在公共場合,可能是性格、人生軌跡從此陡轉(zhuǎn)……我們何不冷靜一點呢?為何要將我們的毒舌用在不確定的事件上,用在未成年人身上?那些明星、公眾人物,多少人也曾受到過毒舌困擾?每一場罵戰(zhàn),有多少人真正在乎事情的真相?我們只在乎自己“看見”的,而我們“看見”的,不一定是事情的全部。我們自以為正義的聲音也許只是一場傷害……
毛鑫婧《學生撐傘,為何毒舌以待》
這位網(wǎng)友,看到你的帖子讀著你義憤填膺的話語,我一時之間也會有你的感覺:這位女教師太不顧學生的感受,太不關(guān)愛學生了。但是,在平靜下來之后,我想提出我的看法,我認為你對這位老師的形象所下的“定義”太過倉促。你只是用你的眼睛“看見”這件事,以你心中固有的想法看待這件事。請問,你確定這位老師是要求學生撐傘的嗎?可能你不知道,完全有可能是那位學生自己很高興給老師撐傘,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亦師亦友,就像我班里好多同學都為我們年輕的科學老師撐過傘,因為她和我們最親近,我們喜歡她??!從你的話語中我可以讀出你是一位非常關(guān)愛學生的網(wǎng)友,你是在為學生鳴不平,但是,你卻不知道你的行為很可能已經(jīng)深深傷害了那位學生。他的老師因此而深受輿論譴責,他將如何面對老師?也許你會說:照片中的老師如此神氣,手中還拿著扇子,這般趾高氣揚,會是個好老師嗎?我想很有可能這位老師因為自己被學生喜愛而高興得有些“得意忘形”罷了。也許你拍照的前一秒鐘她并不是這個表情呢……
徐葉依依《這位網(wǎng)友,我想對你說》
從學生的作文中可以看出,這節(jié)課,學生顛覆了“眼見為實”的習慣思維,學會了客觀、全面地看問題,并能設身處地、推己及人地說服讀者。相信他們今后面對媒體上的各種信息,也會用審視的眼光,用辯證的思維,客觀、全面地作出分析,再發(fā)表議論。而這種質(zhì)疑、理解、評估、思辨能力正是一個合格的公民所必須具備的重要素質(zhì)。
今天的中學生,也是網(wǎng)絡大軍中的一員。讓學生學會“看見”, 學會正確地看待事物,辨別是非,不跟風、不盲從,那么,那些我們所不愿看到的“網(wǎng)絡暴力”“網(wǎng)絡審判”,那些喧囂、沖動、迷失,是否都會少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