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宜莊
那桐在清末政壇上是炙手可熱的人物,據(jù)稱:“清光緒初,滿部員之最負時望者為榮祿、端方、那桐,皆于部中最有權(quán),當(dāng)時所謂紅人也?!蹦峭┑母诩础澳羌一▓@”,簡稱“那園”,位于北京市王府井大街金魚胡同1號,是北京有名的大宅門,曾是清朝與民國兩朝官員和達官顯貴的交際場所。許多京劇名角如楊小樓、余叔巖、梅蘭芳也曾在此演唱,這都使那園當(dāng)之無愧地成為中國近代政治風(fēng)云和社會變遷的重要歷史見證,可惜的是如今已悉數(shù)拆毀。那家姐弟尤其是張壽崇先生一直跟隨祖父那桐在那園長大,耳聞目睹,經(jīng)歷自非一般人可比。
那家往事
張壽蓉(下簡稱蓉):我1919年出生,今年80了(訪談時間1999年)。我沒有滿族的名字,就有個小名叫“棗”,小棗。那桐是我祖父,我還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剛記點事兒吧,他就半身不遂了,我就記得他坐在一個椅子上,說話就嘞嘞嘞地說不清楚。我就是早起來請安去,下了學(xué)以后過去作個揖,看一眼,就出來了。
張壽崇(張壽蓉弟弟,下簡稱崇):我家不算貴族,算官僚。我家的老姓是葉赫那拉,老家譜上說是從朝鮮那邊過來的。我們說姓那,是因為我祖父的名字是那桐,到我父親就姓紹了。實際到我們這輩應(yīng)該用“壽”,我家不論男女都按壽字排。姓張是民國以后改的,其實應(yīng)該姓章,因為在《八旗滿洲氏族通譜》里邊,葉赫那拉氏第一個出名的叫章嘉。后來民國時期排滿,漢人里姓張的不是比姓章的普遍么,就用了這個張。
蓉:我母親家里的事就不太知道了,就知道姓奚,那陣兒最出名的,反正后來自殺的那個裕祿(曾任軍機大臣、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等職。1900年八國聯(lián)軍攻陷天津北倉,裕祿自殺)不是她大爺就是她叔叔,好像是差兩輩,不是直系下來的。
崇:好像滿族有個姓是喜塔臘,所以她娘家就姓奚。其實按官位說,裕祿比我祖父高,他們哥兒仨都是大官。他們是真正的八旗,不是內(nèi)務(wù)府。我們家多少是內(nèi)務(wù)府后來抬旗,我祖父已經(jīng)做到一品大員,當(dāng)然就抬旗了。
蓉:這些事我都不太清楚了。我的姥爺我就沒見過,他做什么官我也不知道,他庚子時候殉了,自殺了。姥姥也是我很小就病死了,那時候覺得這殉了不是什么好事,就都不提。我們也不上姥姥家去,我母親也不常去,因為父母都沒有了,就知道有一個嬸兒,就是慶王的四格格,陪著慈禧的,相片里老有。
崇:這說的就是三家兒了(即那桐一家、裕祿一家和慶王奕劻一家),四格格是我母親娘家的嬸兒,也是我三姐(指張壽蓉)結(jié)婚以后慶王府的姑太太,這三戶都是一品大員。
蓉:我祖父的前一位夫人去世,留下四個女孩。后來祖父娶了我祖母,姓鄧,是漢軍旗人,家里也是有名的,蓋動物園的誠玉如那是我們的舅姥爺。她頭一個生的是男孩,就是我父親,跟著下邊也生了四個女孩。兩個(的名分)都是正太太,我祖父沒有姨太太。
崇:我家沒有姨太太,沒有丫頭,沒有抽大煙的,所以才能延續(xù)到現(xiàn)在。要有就不行了,反正一抽大煙,再有姨太太,再有使喚丫頭,就完了。我們家是從困境中起來的,經(jīng)過一段波折,咸豐時候肅順和柏葰相爭引起的那個科場案,我曾祖父就被牽涉,所以我家就很困難,到我祖父才又起來。我祖父那時候上朝連靴子都不肯穿,先走路到那兒然后再穿靴子,生活困難到我家老姑太太在家里打帶子。我們不是一帆風(fēng)順的人家。
蓉:我這八個姑姑,大姑我就沒怎么見過,那時我很小。二姑嫁給蒙古八旗人,言菊朋他們家的。三姑嫁給皇族了。五姑爺就是我公公,五姑就是我婆婆,那時候可以親上加親,姑做婆婆。六姑就是我嬸,姐兒倆嫁給哥兒倆。
崇:那時候慶王奕劻是總理大臣,我祖父是協(xié)理大臣,在外交上是這么一個關(guān)系,在朝里最后也是這么一個關(guān)系。一個一把手,一個二把手。
蓉:我父親那陣兒在中國銀行做個不要緊的事兒,接電話,好像接線生似的。
崇:他主要是股東、董事,中國銀行就是接著大清銀行,一脈承下來的,我家是大股東。我曾祖父哥兒好幾個,就都不在一塊兒了,我們家三代同堂,也算大戶了吧。辛亥革命以后變化很大。
不進租界的很少,除非他家沒落了
蓉:反正那些事也不讓小孩知道,小孩也就是吃喝玩樂而已。那陣兒軍閥打仗,是不是炸張作霖吶?我們就往外跑唄。
崇:軍閥混戰(zhàn)么,跑過兩三次。我們是天津有個家, 北京有個家。我們家在(北京)蘇州胡同也有房。蘇州胡同也算是好地方,離東交民巷近,北洋政府也好國民黨也好,到蘇州胡同就不能派兵進去了,外國兵放哨就放到蘇州胡同。我們主要就這仨地兒:金魚胡同假如說不安定了,就跑到蘇州胡同,還不安定就奔天津,奔天津租界里住。我們是如此,北京這些個大戶差不多也都是如此。上到溥儀,下到鐵良,沒有說天津沒有家的,再往上肅王什么的就去大連、青島了,攝政王也到天津去,都是這樣。真正不進租界的那很少了,除非他沒落了。
蓉:我們小時候也跑過。亂了,沒有客車了,就坐運兵的鐵皮車,也鉆過鐵道。那時的房子也不算貴,家里有錢的主兒都買得起,就置一所,兩邊跑唄。解放以后就都賣了。
我小時候也沒什么,家里就跟《春》了《家》了那種書(指巴金的小說《家》《春》《秋》)里頭很像,大家庭。父母都忙自己那點事,我母親要管理家里的事,還要出去應(yīng)酬紅白喜事,一天見不了兩次面,早上請個安,晚上說個明兒見,一天就完了。孩子多,也管不了,生下來就雇奶媽子,吃奶媽的奶,不像現(xiàn)在跟父母這么近。奶媽抱走就歸她了,所以奶媽是太要緊了,好像就是受她們的教育。我們管奶媽叫嬤兒,就比叫老媽子強多了,府門都叫嬤兒,誰是誰的嬤兒。長輩的傭人叫達,是宮里的叫法。
我奶媽是順義縣的,她二十幾歲來的,比我母親大一歲兩歲吧,自己的孩子讓人給看著,一年也就回去一趟,十幾天。她從我小時候到我結(jié)婚,一直跟著我,那陣兒叫陪房。我結(jié)完婚以后她又給我哄了3個孩子。后來得心臟病死的。她一輩子,跟我的時候比跟她丈夫多,像她這樣一直到我結(jié)婚生孩子還跟著的太少了。
崇:像我的奶媽就不行了,反正奶媽走了以后有看媽,老有一人跟著。
蓉:我虛歲6歲就念書了。那陣兒我哥哥他們上學(xué)校,也讓我去,我一聽就害怕,就哭,家里說那就甭去了,就在家里讀私塾,請老師來。哥哥是在學(xué)校念完了還得在家里念。我那陣兒也糊里糊涂的。反正按老式規(guī)矩,9點鐘上學(xué),11點半才下課,下午1點半上學(xué),5點下課。開蒙在北京,幾年后上天津,老師也跟著。念的是《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大一點念《四書》。我們頭一個老師是山東人,簡直就是哄小孩兒。后來的高老師學(xué)問好點兒,就教點詩什么的。還學(xué)過幾天英文。我父親三十幾歲就半身不遂了,我就陪著他,也沒上學(xué),也沒出去,一直到結(jié)婚。
崇:我們中學(xué)全在天津念的,只有暑假回北京玩兒來。
慶王府的派頭和規(guī)矩
蓉:我13歲就訂了婚了,13歲(虛歲)就等于12歲。等了這么幾年,到虛歲17歲就是現(xiàn)在的16歲就結(jié)婚了。我先生是慶王府毓字輩的,溥字輩完了不就是毓字輩么,他比我大兩歲,結(jié)婚時虛歲是19歲。那陣兒都是19歲就結(jié)婚了。他1984年死的。他就是上學(xué),完了高中畢業(yè)就工作,沒上大學(xué)。先在外國公司做點事,然后就在保險公司,解放以后就一直在照相機廠。我結(jié)婚時,公公上頭還有爺公呢,爺公就是慶王爺載振(奕劻長子)。
崇:(就是)農(nóng)工商部尚書,出使英國的那個。
蓉:他們家那派頭!原來好幾個姨太太呢,死的死,走的走,我結(jié)婚時就剩一個了。我公公哥兒仨,一個小的是姨太太生的,這哥兒倆是一個母親的,就娶了我們家那倆姑姑。他二嬸就是我六姑。那時候講門當(dāng)戶對,沒有懸殊太大的。我丈夫就哥兒一個,有倆妹妹,他們這支挺稀。
那陣兒他們的王府還在北京,定阜大街,我結(jié)婚以后在那里住過一陣兒,還有寶座,就是皇上去過坐的那椅子,那時候就等于是一個擺設(shè)了。天津的那是住宅,老宅子很大,光地窨子就好幾十間呢。我們在天津結(jié)的婚,他們的房和我娘家的房不遠,就隔一條街,兩處一說合就給了。他們家境那時候也挺好,清朝倒臺了也有地,還有企業(yè),天津勸業(yè)場有他們十分之三的股,人家十分之七,還有渤海大廈。
府門跟我們普通的門不一樣,他們家規(guī)矩禮數(shù)特別多,丫頭也特別多。咱們這兒隨便磕頭不是磕仨頭么,他們得磕六個頭。我那陣兒是個小姑娘,16歲,什么都不懂,結(jié)婚時規(guī)矩也不懂,就找懂這種事情的一個老太太——胖趙。
崇:就好像伴娘,她就懂這個,對于兩家的情況都熟,規(guī)矩禮數(shù)她全都知道,到時候就提醒新娘子:這個應(yīng)該叫什么,應(yīng)該行什么禮,兒媳婦過門,早上應(yīng)該什么時候請安去,晚上應(yīng)該什么時候回屋,都得聽那胖趙的,她都給你遞話兒,等于聽她導(dǎo)演。胖趙一肚子沒有別的學(xué)問,就是這個。北京有名的府第她都去,溥儀結(jié)婚她就陪著皇后。
蓉:她一遞話兒呢,甭管對不對,人家也就都覺得對了。她像司儀似的,在旁邊攙著你,該請安的請安,該磕頭的磕頭。各家她都去,你可以給她錢,找她,用一個月還是多少日子。府門的規(guī)矩、普通人家的規(guī)矩、民家的規(guī)矩,她都懂。我和我大嫂都請的她。
崇:長得就像電影里的胖黑奴,嘻嘻哈哈,人非常聰明,見得也多。大家門兒,你找我也找,越來越熟,她肚子里就像有本經(jīng)似的。北京就有這么一伙人,有男的有女的,女的就是這個胖趙是最厲害的。新娘子遇到誰搗亂,她也能給搪(搪塞)一氣。但她(每回)待不了多長,就待一個月,報酬也相當(dāng)高。
蓉:我結(jié)婚時還按老式規(guī)矩,坐轎子,他(指弟張壽崇)還扶著我那個轎桿兒。他和轎桿兒高矮差不了多少。
崇:弟弟得送姐姐去,扶著轎桿兒。我就等于到我姑姑家。
蓉:我婆婆就是我姑姑,多少也好點兒,怎么也有個原諒勁兒吧。不過那大家庭也夠嗆,磕頭請安、抽煙倒茶的事特別多,還不能和他們一塊兒坐,老得站著,出門也得說一聲兒,雖然是姑姑也還得按規(guī)矩走。不過我那爺公對我特別好,老拿我當(dāng)小孩似的,老說你下去吧,別跟這兒站著了。
老頭每天起得很晚,到下午三點多才起,吃飯還得遞漱口水什么的。第二年我就有小孩了。我四個孩子,17歲生我大女兒,我年齡太小還難產(chǎn)。三年以后又生了第二個,又三年以后生了第三個,倆男孩挨著。我一直也沒工作,就這么樣下去了。十年以后了,到1952年又有了小女兒。
崇:大的變化是解放戰(zhàn)爭。解放前,國民黨到處占房,這些人(指滿洲貴族)就都從老宅子里被攆出來,再租一間房住,我們也是這樣,算是給趕出來了吧。跟著就解放了,我們家房就賣了。慶王府不算是賣,移交給政府了。
蓉:也說不清楚,房子都交了,那時候就興這個,就像現(xiàn)在興人人買,那陣兒就興人人交。
我大姐嫁給了袁世凱的十三公子袁守安,袁是燕京大學(xué)的學(xué)生,后來他們離婚了。二姐夫是內(nèi)務(wù)府大臣增崇的后人。我大嫂是卓王(蒙古科爾沁部親王之一)的后裔,姐夫的哥哥叫賀西伊爾圖墨爾根,就住在什錦花園,已經(jīng)沒什么蒙古人樣兒了。二嫂是楊儒的重孫女。我姑姑嫁的那個是庶出的,楊四老爺之子楊朗之。
崇:我愛人是軍機大臣世續(xù)的后人,就是保溥儀的那個世續(xù),他家姓索勒豁金。四弟媳是漢人,大銀行家岳乾齋的女兒。
蓉:反正那時候門第是太要緊了,先要盡可能找滿族,然后就是門第。那時候漢人不愿嫁滿族,嫌旗門兒規(guī)矩多,應(yīng)酬多,受不了。旗人又嫌漢人貧(據(jù)張壽崇先生解釋,這里的“貧”并非貧窮的原意,而是指不大氣)。
記在訪談后
有清一代,皇室與滿洲官僚大臣、異姓貴族通過姻親關(guān)系編織出一張張、一層層的政治網(wǎng)絡(luò),形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利益集團,這卻是滿洲統(tǒng)治的政治基礎(chǔ)所在。從那家姐弟的講述來看,那家與慶王府兩代通婚,關(guān)系極深,而那家與當(dāng)時顯赫一時的諸多王公大臣也有多重瓜葛,如與裕祿、世續(xù)、鐵良乃至漢族大臣袁世凱等,這當(dāng)然已不能僅以“門第”二字來解釋,而必然對當(dāng)時政局產(chǎn)生深刻的影響。
(摘編自《十六名旗人婦女口述》,商務(wù)印書館,有刪節(jié)。除標注外,圖片由出版社授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