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xiāng)是江南的一座古城。說到這座城市,人們會想到運河,想到園林,想到美食……然而于我而言,最想念的,卻是那些縱橫交錯的小巷。
小巷,仿佛已成為江南城市的符號。一個沒有小巷的城市,大概稱不上真正的江南。
其實,小巷并非只有南方才有,北方的城市里同樣存在,譬如北京。只不過到了北方,不叫“小巷”而叫“胡同”,但所指的仍是城市主要街道之間的比較小的街道。
北方的胡同,南方的小巷,都是城市的符號。大街把城市切成一個個方塊,如一個個方塊字,胡同、小巷就是字的筆畫,書寫城市的歷史。
那些胡同與小巷里有太多故事。每一個胡同名或小巷名的背后,都隱藏著一段歷史或傳說。作家老舍在其多部作品里就寫到過北京的一條小羊圈胡同?!罢f不定,這個地方在當初或者真是個羊圈,因為它不像一般的北平胡同那樣直直的,或略微有一兩個彎兒,而是像個葫蘆……走了幾十步,忽然眼一明,你看見了葫蘆的胸……再往前走,又是一個小巷——葫蘆的腰。穿過‘腰又是一塊空地,比‘胸大著兩倍,這便是葫蘆的‘肚了。‘胸和‘肚大概就是羊圈吧!”事實上,老舍正是出生于這條胡同,如今,這里已改叫“小楊家胡同”。胡同與小巷,從歷史中走來,在歲月里堅守,見證著這座城市的滄桑變遷。
在高樓林立的現(xiàn)代城市,胡同與小巷可謂“大隱隱于市”。任憑外面的世界車水馬龍,只要一拐進某處胡同或小巷,浮華的世界就立馬隔絕開來,浮躁的心頓時安定下來。胡同和小巷里的日子仿佛很慢,慢得就像停止了一樣。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寂靜無聲,只有家門口擺放著的一盆盆花花草草,或天臺上晾曬的飄揚的衣服,標記著這一方獨立世界里仍在前行的靜水流深的日子?!斑@里沒有車水馬龍,總是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剃頭挑子的‘喚頭(像一個大鑷子,用鐵棒從當中擦過,便發(fā)出噌的一聲)、磨剪子磨刀的‘驚閨(十幾個鐵片穿成一串,搖動作聲)、算命的盲人(現(xiàn)在早沒有了)吹的短笛的聲音。這些聲音不但不顯得喧鬧,倒顯得胡同里更加安靜了?!弊骷彝粼髟凇逗幕分斜闳绱诵稳?。說的雖是北方的胡同,但這樣的情形在南方的小巷也是常見的。在巷間走著,偶爾,從身后傳來丁零零的自行車鈴鐺聲,“梔子花——茉莉花——”的叫賣聲,或是一兩聲遠遠的犬吠,將人從游走的思緒中拉回。
但,北方的胡同和南方的小巷,分明又是不同的。那些胡同與小巷里活色生香的生活,標記著一個個城市的獨特性格。
北方的胡同連著的是四合院、大宅門,走著走著,就瞧見一所王公府邸,紅色的外墻、黃色的琉璃瓦,經歷了時間的洗禮,卻仍彰顯著一股皇家氣派,主人也許就是百年前的某位皇室成員。而南方的小巷里坐落的是私家別苑,門臉雖不起眼,里面卻是庭院深深深幾許,門廳、臥室、書房、后花園,粉墻黛瓦,古木修竹……主人多是當年城里某位經商或從文的大戶人家。
說起南方的小巷,不少人立刻會想到詩人戴望舒的那首《雨巷》?!皳沃图垈悖氉?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戴望舒筆下的小巷,曲徑深幽,古典婉約,散發(fā)著浪漫的氣質,只屬于江南,與“江南”二字的精神內核最為契合。
到了作家王安憶那里,則將上海這一近代以來江南經濟、文化中心的“弄堂”情形描寫得淋漓盡致?!白钕忍鰜淼氖抢鲜脚梅宽?shù)睦匣⑻齑?,它們在晨霧里有一種精致乖巧的模樣,那木框窗扇是細雕細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細工細排的;窗臺上花盆里的月季花也是細心細養(yǎng)的……”小說《長恨歌》的開篇,王安憶用了相當篇幅寫上海的弄堂。上海人把小巷喚作“弄堂”,這些弄堂成了“海派文化”的一面鏡子。
而在汪曾祺看來,北京一個又一個方塊般的大街、胡同,“這種方正不但影響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響了北京人的思想”。相較南方的小巷,北方的胡同橫平豎直,讓人感受到的是規(guī)整、嚴謹以及氣度。
胡同與小巷,從大街延伸開去,從古代延伸至今,如城市的經脈,更如城市的文脈。南北文化的差異,京派文化與海派文化的區(qū)別,在這小小的胡同與巷子之間都體現(xiàn)出來了。
而今,胡同與小巷在作為歷史遺存的同時,也成了旅游觀光的一道風景。不少城市紛紛推出“胡同游”“小巷游”,一些外地人到了這些城市后,便會按圖索驥,一頭扎進那些胡同或小巷之中?;蚴窃谄溟g行走漫步,拜訪老宅故居,走近那些在歷史長卷中留下印記的人物;或是坐上人力車,聽車夫講解有關這座城市的繁華與輝煌,歡樂與安逸,戰(zhàn)亂與悲痛,抵抗與不屈……
仔細想來,胡同也好,小巷也罷,人們來到這里到底尋找的是什么?我想,是日常生活的真切面孔,是一座城市的歷史和文化,是某種也許不該忘記的情懷與精神。
(摘自《人民日報》舒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