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華
書本是香的,書頁是香的,書頁里的字和圖畫都是香的,這是我一年級拿到書本后的感受。
四年級的暑假,我在學校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大礦藏。好奇的我進了一個窗戶破了一角的房間,發(fā)現(xiàn)自己掉在一個巨大的書堆上。隨手拿起一本,都是我從前沒讀過的,很多書都吸引著我。于是每隔一天,我就去無人的小學“借閱”一兩本,看完了就回去換新的書來讀。自從發(fā)現(xiàn)了那“寶藏”,我哪里都不去,就躲在自己樓上,廢寢忘食地看書。每次吃飯的時候,母親總要叫上很多遍,我也總是裝作沒聽見,那是一段如饑似渴的閱讀時光。暑假過完,我的眼睛就近視了。我記得那時最愛讀三國,讀了總有兩三遍,讀得都記到心里去了。有一次一位長輩到我家做客,飯后,他要我給他講“大書”,我就講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的那幾章,關羽斬顏良,誅文丑,把他聽得入了迷,聽了大半個下午還意猶未盡。
我第一次接觸“詩”是在一部電影里,父親帶我在廠區(qū)附近的電影院看的。電影的名字已經(jīng)忘了,內(nèi)容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里面有這樣一個場景:一位父親給她六七歲的女兒寫了一首詩,就在長滿青草、陽光斑駁的庭院里,他掏出一張紙輕輕地給坐在身邊的女兒讀詩。我和我的父親站在坐滿了人的電影院的過道上,那一瞬間好像有一陣奇異的風掠過頭頂,我的身體像過了電一樣,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多年以后,只要想起那個溫暖的場景,詩所帶來的那種奇特的感受,輕易地把我幼小的心靈穿透。
書看得多了,寫作文自然有文采,當你要描述什么、表達什么的時候,準確生動的詞語會自動來到你的筆端。小學中高年級,我的作文一直是班里的范文。記得一次考試,上面來了一位教研員,語文老師葛老師帶教研員專門來看我寫作文。但我沒有按照葛老師之前的交代寫我曾寫過的那篇作文,我想寫一篇新的作文,大概沒有寫得那么好,教研員走后,我被葛老師狠狠批了一頓。五年級的時候我代表學校參加鎮(zhèn)里的作文比賽,記得題目是寫田野秋收,寫到后來,小時讀過的《憫農(nóng)》跳入腦海,我就在描繪了辛苦忙碌的秋收場景后,用《憫農(nóng)》詩作了結尾,“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那篇作文得了一等獎。
我的中學是在白茅湖,袁浦中學的老校區(qū)讀的。我的語文老師是韓和順老師,我很感謝他,每次作文批改他都非常仔細,而且總不吝鼓勵和贊賞。有一次我寫農(nóng)村人生孩子,男人在老婆生女兒前后的態(tài)度變化,反映農(nóng)村重男輕女的落后思想觀念,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那次韓老師在課上全文朗讀,作文本發(fā)下來,除了看到文句修改,我看到作文后面那句讓我一生難忘的評語:你將來會成為一個作家的!
讀中學的時候間接影響我的是幾個寫詩的同學。那時候詩人孫昌建老師正在袁浦中學教書,他的一個學生正好是我的鄰居,他比我大三歲,愛寫詩,他有一句“冬天,棒針衫好大好大的透氣孔”,我一直記得。還有我的一個徐姓同班女同學,在一次班隊課上,她接連朗誦了自己寫的三首詩,其中有一首寫小鹿:紫色的花朵,追夢的小鹿的意象背后是一顆愛幻想的純真的少女心。女同學的詩給了我強烈的震撼,后來,我也開始寫像“詩”的句子,涂涂改改,為伊消得人憔悴。徐姓同學,去年同學會遇到她,她已是本城知名的律師。但對當年寫詩的事情,她已忘得差不多了。至于昌建老師,是我中學三年想遇見卻從未遇見過的神龍不見首尾的詩人,多年以后,我在一本詩刊上讀到他的《愛鳥周》,他寫那把生銹的老獵槍的槍管彎成了樹枝,已經(jīng)生出了綠葉,已經(jīng)成為小鳥的棲息之所,我一直記著愛鳥周的美好。
我想說說我的詩歌處女作,寫一只在海邊獨自唳鳴,在波光中起舞的白鶴:“也只有在夢里/我苦苦追覓它的蹤影/也只有在夢里/我用我熱烈的雙手捧起它悠然的唳鳴……”
十五歲那年我的父親去世了,我想那時我是一個憂郁的少年。十七歲的時候我考入杭州師范大學,離開鄉(xiāng)村去了城市,依然還是一個懵懂無知和憂郁的少年。世界和我,還隔著一首詩的距離。
一首詩是橋梁,連通世界和人的心靈,給人溫暖,給人安慰。一首詩,又一首詩,生命有盡詩不盡。一首好詩是讓人疼的,如同蚌含著沙石,作為異物的沙石經(jīng)歷時間可以孕成珍珠。在人生中或許也要孤獨地磨礪很久,才能寫出一首真正溫潤和光亮的詩。一首溫潤和光亮的詩,當你在心里輕輕地誦讀它,它就成了秘密的橋梁,帶你返回純真的少年和如詩的故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