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
讀小學(xué)的時候,村長兒子的名字和他一樣,都叫張軍。又在一個班,老師覺得麻煩,就對他說:“你的名字改一下,叫張小軍。”他說:“為啥要叫我改呢?”老師說:“叫你改你就改?!彼f:“為啥不叫那個張軍改?”老師說:“就叫你改。”
老師開始叫他張小軍,同學(xué)也叫他張小軍。他就成張小軍了。
“小軍!把豬圈掃了。”在爹娘嘴里,他也成張小軍了。
可他認為自己不是張小軍,是張軍。
考試的成績單、小學(xué)的畢業(yè)證、村里的花名冊上,他都叫張小軍。他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名字,他和那個名字有一種源自心底的隔膜。那個勢利的小學(xué)班主任也成了他心里一片永遠的陰影,他叫張軍,她有什么權(quán)利隨便改自己的名字呢?于是,小學(xué)畢業(yè)后,他用自己的方式報復(fù)了那個班主任:往她家水缸里灑了一泡焦黃的尿。
他背著張小軍這個名字一天天長大,而他自己的名字,卻藏在了心底。村里人都叫他張小軍,他說:“我是張軍?!比思揖驼f:“你就是張小軍呀!”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成不了張軍了。
但他心里堅持認為自己是張軍。
為此,他過得很不開心。
成人了,他和幾個人到省城找活路做,一時沒找到,就住旅店。遇到警察檢查,他被發(fā)現(xiàn)是用假名字登記的,警察就把他帶到派出所問了半天才放回來。
他登記時用的是張軍這個名字,而他的身份證上是張小軍。
以后,凡是遇到要登記名字,他再也不敢用張軍這個名字了。
那個勢利的小學(xué)班主任,成了他一輩子的夢魘。
結(jié)婚證、戶口本、身份證、打工花名冊上,他的名字都叫張小軍。
但像著了魔一樣,他始終認為那不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是有血有肉的,那個名字是那個勢利的班主任隨手在空中抓的一個子虛烏有的符號。
有了兒子后,他給兒子取名字時,首先考慮的就是不和別人的名字重復(fù)。
兒子一天天長大,他也慢慢老了。他也曾多次對兒子說:“我真正的名字叫張軍,不是張小軍。是小學(xué)老師強迫我改的。”兒子說:“改就改唄。”他看著兒子,真想給兒子一巴掌。
這年春天,他突然大病一場,沒多久,就去世了。臨死之前,他對兒子說:“我只有一個愿望,在墓碑上把我的名字改過來,改成張軍?!?/p>
兒子遵照他的遺囑,在墓碑上刻的是張軍。
可是,第二天,墓碑就被人用大錘砸了個稀巴爛,是老村長的孫子砸的。老村長孫子叉著腰氣急敗壞吼:“狗日的!你這不是咒我爹死么?”
他的墳前又立了一塊新的墓碑,上面刻的名字是張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