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酸裊裊
被群嘲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我想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Z,大概對此深有感觸。
Z是轉(zhuǎn)學(xué)生,個子矮小,看著像比同齡人至少低了兩個年級,嘴微揚,戴一副塑料眼鏡,樣子有點像《哆啦A夢》里的小夫。但小夫算是個小土豪,恃強凌弱又愛小嘚瑟——Z顯然沒有這樣的機會和條件。
Z說話有口音,脾氣性格怪異,轉(zhuǎn)來沒多久就成為全班厭惡對象,只要他一靠近,大家都忍不住皺眉甚至呵斥,讓他走開。
也不全怪旁人,Z的外表本來就不討喜,偏又行徑古怪。
比如Z喜歡站在女生身后很近的位置,女生若是轉(zhuǎn)身動作大一些,很可能就和他發(fā)生肢體接觸,就算沒碰到身體,也會被嚇一跳。而Z看到對方受驚的表情會很開心,那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比如Z常給和他根本不熟的同學(xué)起各種親昵的外號,格式一般是“小××”。
試想一下:一個你完全沒好感的人,每次見面都無比酥軟地喊你“小××”,發(fā)音還刻意地帶著點臺灣腔——你瘋不瘋?
Z還特別容易生氣,一言不合就使性子,鬧別扭,甩著脖子上掛的鑰匙,徘徊在走廊或者操場的角落里,嘴里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的委屈,身影又可憐,又煩人。
那時的我可能是少數(shù)還把Z當(dāng)作正常同學(xué)對待的人,Z因此特別聽我的話。
有次他正在亂發(fā)脾氣的時候,我說他這樣不對,還列了幾條“罪狀”,結(jié)果他就真的服了軟,雖然還是氣鼓鼓的。他跟在我身后回教室,像一只幻化成人形的青蛙,卻始終適應(yīng)不了人類的世界。
大概那段時間,Z以為我是他的朋友——因為愿意和他用正常語氣說話的人太少了。
但我不是。有些人的性格古怪到一定程度,真的太難被喜歡了,于心而言,我也是反感Z的。只是我覺得應(yīng)該對事不對人,某些時候他無故受到惡意的樣子有點可憐,所以便帶著一點同情地與他好好說話。
后來我又知道了一些Z家里的事。他的父母早年離異,他跟著爸爸,但爸爸再婚,有了新的妻子。
想也知道,在這樣家庭長大的Z,是如何將自己性格里小小的一個“坑”,摳成最后幾乎吞噬了他所有光明面的黑洞的。
也許是被漠視了很久,他終于得出一個結(jié)論,鬧出一些事情才能得到爸爸的關(guān)注——所以也這樣對待同學(xué)。
也許是無法感受自己被愛,心房里盛滿了委屈,想要不斷絮絮叨叨地表達和控訴——所以在老師同學(xué)這里自覺受了委屈,也是如此表達。
每個脾氣怪異又愛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的小孩,多半是極度渴望關(guān)注,渴望包容,渴望愛。
他們用各種讓旁觀者和大人無法理解的出位叛逆行徑,無聲地呼喚著“我想要你愛我”;他們哭著罵著細數(shù)“你對我的不好”,其實是被錯誤翻譯的“請你看看我,請你愛愛我”。
可是愛這種事,從來都不是乞求來的,吵鬧來的。
它有時來自天生——有的小孩一出生就自帶光環(huán),受盡寵愛與溫柔。
它有時來自后天——你努力,你懂事,你勤奮,你優(yōu)秀,所以有人以你為傲,有人視你如掌上明珠。
最可憐的是曾自帶光環(huán)被寵愛,后來又失寵。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愛,亦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被愛,只是抓心撓肺地想著那些被愛的過去,控訴已經(jīng)變臉的親人的愛人。你想要他們靠近,你想要重溫過去的美好時光,可你的做法,卻只是加速他們的遠離。
就像Z,他想要朋友,卻一直做著讓自己陷入孤獨的事。
愛,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法靠直接努力獲得的東西了。
努力學(xué)習(xí)就一定能提高成績,努力工作很可能加速薪水和職位的上升,努力鍛煉你的體能和身材都會變好。
可是努力愛呢?
當(dāng)你覺得自己是在“努力”愛的時候,其實愛已經(jīng)變成辛苦的事。而你無形中透露出來的“我對你那么好請你也同樣對我好嗎”的請求,也會讓被你愛的人覺得壓抑,想要逃離。
網(wǎng)上有句話,大意是說“我又不是人民幣,干嗎要人人都喜歡我”——我們換個角度思考,當(dāng)你想要有人喜歡你的時候,不如先讓自己變成人民幣一樣“有價值”的人吧!
這樣的要求,對那時還是小學(xué)生的Z來說,實在太高。只是不僅僅是Z,我們都有可能是用奇怪方式想獲得愛的可憐人——而我們,終將長大。
長大不僅僅是年齡疊加,更應(yīng)該是智慧的沉淀。
那一年Z想不透、做不到的事,現(xiàn)在的我們,應(yīng)該可以做得好一點吧?
很喜歡這句“你若盛開,清風(fēng)自來”,送給看完這篇文字的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