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
2016年2月11日,農(nóng)歷大年初四,廣西巴馬縣民警李建良在家里宴請同事,幾杯酒下肚,李建良指著桌上的一盤西芹炒臘肉說:“都來嘗嘗,臘肉是鄉(xiāng)下老媽專門給我做的,很好吃!”相處多年的同事都很納悶:李建良的母親患病離世多年,怎么沒聽說過他還有個鄉(xiāng)下老媽呢?
在同事們不依不饒地催問下,李建良這才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原來,他口中的“鄉(xiāng)下老媽”是一個死刑犯的母親,受死刑犯生前相托,李建良已照顧了他的母親及一雙兒女整整15年——
臨刑托付 鐵血刑警承諾
2001年6月的一天,廣西巴馬縣公安局刑偵副大隊長李建良接到鄰縣田陽縣看守所打來的電話,來電內(nèi)容讓他頗感意外:巴馬籍犯人黃軍(化名)因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臨刑前希望與李建良見一面。
掛了電話,李建良一時有些懵,他不清楚黃軍這個時候為什么想見自己?既然想見,那就滿足他的愿望吧!
對于誘騙并殺死3名女子的重刑犯黃軍,李建良并不陌生。8年前,李建良調到離縣城60公里遠的局桑派出所當所長。上任后,他對所轄行政村的治安情況進行摸底。
在局桑村進行調查時,所里一位老民警對李建良說,村里有個叫何秀榮的婦女,家里情況較為特殊,何秀榮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丈夫早年離家出走,她獨力將4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女兒們相繼遠嫁,何秀榮本想靠已經(jīng)長大的兒子黃軍撐起門戶,孰料這個黃軍整天東游西蕩,很少歸家。何秀榮無法管束兒子,經(jīng)常向派出所民警求助,民警曾多次對黃軍進行說服教育,可這家伙是個“軟皮蛇”,當面答應得可好,轉過身卻我行我素,真是拿他沒辦法。
了解到這種情況,李建良上門走訪,何秀榮滿面愁容地告訴李建良,黃軍已經(jīng)3天沒歸家了,整天和一幫不干正事的青年廝混,我管不了他,民警同志你們替我多操點心吧,我怕他在外邊干犯法的事兒!
說到這里,何秀榮長嘆一聲:“都怪我,想著家里就這一個男孩子,平時啥事兒都順著他,沒想到長大后這么不爭氣!”說著說著,何秀榮抹起了淚。
何秀榮的訴說讓李建良心里頗不是滋味兒,他安慰何秀榮:“什么時候黃軍回家,悄悄告訴我一聲,我給他做做工作!”何秀榮握著李建良的手,信任地說:“好,聽你的!”
三天后的一個傍晚,何秀榮匆匆來找李建良,說黃軍下午回來了,現(xiàn)在家里呢!李建良二話沒說,跟著何秀榮去了她家。
看到母親領著穿警服的李建良進了門,黃軍一愣,神情頓時緊張起來。李建良溫和地說:“別緊張,沒別的事情,就是想和你聊聊!”聽了這話,黃軍才放松下來。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李建良和黃軍聊了很多,勸他體諒母親拉扯大他們的不易,既然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漢,就得負起男人的責任,以報答母親的養(yǎng)育之恩。對李建良的耐心勸說,黃軍諾諾稱是。李建良以為他聽到了心里,就讓他有事到所里找他,然后就回去了。
過后,李建良依然關心著黃軍的情況。從何秀榮那里反饋過來的信息卻讓他很是失望,黃軍把他的勸導當成了耳旁風,依然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混到一起,幾天不回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李建良多次找他談心,可這家伙當面承諾得很好,轉身就忘了,弄得李建良大傷腦筋。
兩年后,李建良調回縣公安局任刑偵大隊副大隊長,繁忙的工作中,他依然牽掛著何秀榮的情況。碰到局桑村來縣城辦事的鄉(xiāng)親,他不忘打聽何秀榮家里的情況。此后幾年,李建良從局桑來縣城的鄉(xiāng)親們那里陸續(xù)得知:黃軍和一個鄰村姑娘結了婚,婚后生了兩個孩子,有了家的黃軍到外面闖蕩,還寄錢給家里蓋房。
這樣的一系列消息讓李建良很欣慰,也替何秀榮感到高興。然而事與愿違,那是1999年的一天,與巴馬縣交界的田陽縣火車站附近發(fā)生一起搶劫殺人案,李建良被邀請協(xié)助參與破案。很快,犯罪嫌疑人落網(wǎng),作案兇手竟是幾年未見的巴馬縣局桑村青年黃軍。案件偵破,李建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為黃軍的墮落感到惋惜,為何秀榮今后的處境感到擔憂。
讓李建良更沒想到的是,正當他竭力想忘掉這件事情帶來的負面情緒的時候,卻接到了黃軍臨刑前想見他一面的電話。
接到黃軍求見要求的第二天,李建良驅車來到田陽縣看守所,見到了鐐銬加身的黃軍。見到李建良,黃軍沉默良久,然后開了口:“李警官,沒想到您真的能來,我殺了人,給人家償命沒什么說的,可我放不下母親和兩個孩子,他們是無辜的。我這些年在外面瞎混,也沒什么信得過的朋友。我走后,您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們?”
黃軍的話里有一股殷殷的期盼,眼睛里閃著淚光。李建良對他的囑托并沒感到意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黃軍臨刑前的托付飽含著信任,讓李建良無法拒絕。
雖然不知道未來將面臨怎樣的困難,李建良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吧,你媽和孩子的事,交給我了!”
“鄉(xiāng)下老媽”陷困境 “警察兒子”相助
2001年9月初,黃軍被執(zhí)行死刑。黃軍伏法后的一個雙休日,李建良帶著禮物首次上門“認親”??h城離局桑村60多公里,沿途崎嶇難行。然而,這條路李建良一走就是15年。
李建良清楚,何秀榮年輕時丈夫離家出走,年老又遭遇唯一的兒子犯罪伏法,再加上外界的閑言碎語和異樣眼光,她肯定受不了這樣的打擊,這個時候,何秀榮更需要他的安慰。
果不其然,李建良來到何秀榮家時,看到她家院門緊閉,院內(nèi)悄無聲息。李建良敲了好長時間,才有人開門。開門的正是何秀榮,眼前的她滿臉憔悴,身體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李建良這個從警多年的鐵血漢子,心里掠過一陣酸楚。
自打兒子被執(zhí)行死刑之后,何秀榮和外界幾乎隔絕,看到眼前站著個穿警服的男人,不由一愣,仔細一看,才認出是前幾年打過交道的李建良。她遲疑著說:“李所長,你,你,你……”李建良上前攙住何秀榮,心疼地說:“何嬸,我看您來了!”
困境之中,竟然有人來看望自己,而且還是以前曾幫助過自己的警察,這讓何秀榮雙眼濡濕,她緊緊攥住李建良的手,流著淚說:“李所長,我是罪人的家屬,不值得你關心呀!”李建良掏出紙巾給何秀榮拭淚,安慰她說:“何嬸,別這么說,法是法,情是情,黃軍沒走正路,我也有責任,現(xiàn)在他受到了法律的懲處,咱們還得好好地生活,黃軍不在了,我替他來照顧您!”
李建良的話擲地有聲,感動得何秀榮頻頻拭淚,她感慨地說:“現(xiàn)在連親戚都不愿登我的門了,你還來看我,真是好人啊!”
與何秀榮談話中得知,在黃軍案發(fā)審判期間,他的妻子離家出走,一去不回頭,留下了年僅8歲的兒子阿坤和6歲的女兒阿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所有的收入僅靠幾畝水田,生活十分窘迫。李建良告辭前,留下500元錢,當作祖孫三人的生活費。何秀榮死活不要,李建良動情地說:“如果您老把我當成兒子看待,這錢就收下!”何秀榮拗不過,這才收下了錢。
此后,李建良身在縣城,卻時時牽掛著數(shù)十公里之外的何秀榮一家,碰到局桑村來縣城辦事的鄉(xiāng)親,他總會讓人家給何秀榮捎些生活、學習之類的用品,細心的他還不忘寫些鼓勵的話帶給兩個孩子,叮囑他們聽奶奶的話,好好學習,有困難就給“李伯伯”說。
金秋十月,是河池地區(qū)水稻收割的季節(jié),何秀榮家里有七八畝水田,兒子伏法后,親友們和她幾乎不再來往,孫子、孫女又小,找收割機收費太高,光靠何秀榮一個人去割,不知要割到猴年馬月了。
鄉(xiāng)親們跟在收割機后面歡快地忙碌著,何秀榮卻只能和孫子、孫女一點點地收割。幾天下來,腰酸腿疼不說,風濕性關節(jié)炎也犯了,如果不是為了孫子、孫女,何秀榮難為得要死的心都有。
讓何秀榮驚喜的是,10月5日一大早,“警察兒子”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李建良從車里拎下來食用油、魚肉等物品,飽含歉意地說:“媽,這兩天局里任務多,我來遲了,水稻收割的事情我來幫您解決!”
這是李建良第一次開口叫“媽”,這聲“媽”喊得何秀榮老淚縱橫。雪中送炭,這樣的“兒子”打著燈籠也難找。
隨后,李建良找到村干部協(xié)調來一臺收割機,自掏腰包,一天功夫把何秀榮家里的水稻全部收回了家。
一個警察竟然幫死刑犯的母親收割水稻,這件事情讓局桑村民覺得不可思議。李建良及時給大家普法:“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以前那種一人犯法株連九族的做法早就不存在了。兒子犯法受到了懲罰,家人不應受到歧視和冷眼,這樣,我們的社會才能越來越進步!”經(jīng)過李建良的引導,村里人對何秀榮的看法有了轉變,鄉(xiāng)親們向祖孫三人伸出了援手。
和何秀榮接觸多了,李建良感覺老人自尊心強,不愿求人。有段時間,因為忙于破案,他一個多月沒有回家,更抽不出時間去看望何秀榮。一天,他在縣城偶遇局桑村的一位村干部,就向他打聽何秀榮近段時間的情況。那位村干部說,前幾天下了場大雨,何秀榮家的兩間屋子倒塌了,無錢蓋房,倒塌后的垃圾只能在那里堆著。
李建良一聽,有些自責,又有些著急,他讓那位村干部捎去幾百元錢給何秀榮做生活費,并讓他轉告何秀榮,等手頭的案子破了,就給她去修建房屋。
半個月后,李建良負責的案件偵結完畢。第二天,他顧不上休息就驅車直奔局桑村,在村民的幫助下,他掏錢幫何秀榮重新建起了兩間房子。
“警察兒子”孝行感動一方
李建良不但從經(jīng)濟、生活等方面幫助何秀榮祖孫三人,更為這個家庭的未來做著長久打算。他清楚,隨著何秀榮年事漸高,只有把她的孫子、孫女培養(yǎng)成才,這個家庭才能看到希望。
黃軍案發(fā)時,兒子阿坤8歲,女兒阿娟6歲。家庭變故讓兩個孩子過早體味到了人間冷暖,他們不但飽受成年人冷眼,班里的同學也欺負他們。
有一天,阿坤放學后哭著回到家,對何秀榮說,他再也不想去上學了!何秀榮摟著孩子細問原因,阿坤哽咽著說:“班里的同學都不和他玩,罵他是殺人犯的孩子,幾個男孩還合伙欺負他,說不跟壞人的孩子在一起?!睂O子的訴說讓何秀榮既氣憤又無奈,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阿坤。
恰好,第二天上午,李建良登門看望何秀榮,從老人口中,他得知阿坤鬧情緒不愿上學的原因后,決定親自送阿坤去上學。
看到阿坤被一個身材高大、英武的警察手牽著手送到學校上課,整個校園都轟動了,同齡人向阿坤投來羨慕的目光。李建良把阿坤送到班里,還囑咐班里的同學要團結友愛,互相幫助。臨走前,李建良和學校領導及阿坤的任課老師都見了面,懇請他們多關注一下阿坤孤獨、自卑的心靈,讓他快樂活潑起來。
由于失去了父母的關愛,阿坤、阿娟性格較為內(nèi)向,平時沉默寡言,臉上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特有的笑容。李建良清楚,因為家庭變故,兩個孩子骨子里的那份自卑感很難去除。
為了讓阿坤、阿娟得到更多的溫暖和關愛,雙休、節(jié)假日,李建良把他們接到縣城,讓兩個孩子和他的兒子一起吃飯、玩耍,陪他們一起看電影。李建良發(fā)現(xiàn),阿娟對母愛的渴望特別強烈。一天早上,李建良的愛人羅霞給阿娟梳頭,阿娟偎伏在他愛人懷里,一臉很享受的神情,顯得特別安靜。于是,李建良囑咐愛人,平時多與阿娟溝通,讓她感受到更多的母愛,這樣對她的成長有利。
讓李建良欣慰的是,阿娟在他和妻子的關愛下,變得漸漸開朗起來。更難得的是她聰慧過人,成績一直很好。李建良提議三個孩子進行學習競賽,誰成績提高得快,誰將得到物質和精神獎勵,這大大激發(fā)了三個孩子的學習積極性。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阿坤在一家中專學校畢業(yè)后,在縣城找到了工作。阿娟一直品學兼優(yōu),目前在南寧一所大學學習財務管理。
阿坤、阿娟成人又成才,讓李建良分外欣慰。而對于何秀榮,他更是把老人當成自己的母親來照顧。李建良的母親1996年因病去世,年近七旬的父親一直由他和妻子羅霞照顧。妻子善良賢惠,李建良工作忙,她幾乎承擔了全部家務,還幫著丈夫照顧何秀榮一家。
何秀榮患有風濕性關節(jié)炎,陰天下雨腿疼得幾乎無法行走,這類病是疑難雜癥,很難治愈,只能靠吃藥緩解。每次何秀榮到了縣城,都是羅霞陪著老人去看病??赐瓴?,羅霞還帶著老人逛商場,給何秀榮添件新衣服。15年來,何秀榮和羅霞不是母女勝似母女,彼此都把對方當成了親人。
15年來,在何秀榮心里,李建良已經(jīng)填補了兒子離世后的空白,有什么事兒,她都會找“警察兒子”商量,讓他幫忙出主意。
何秀榮心里,始終有一個位置屬于她的“警察兒子?!崩罱济看稳タ赐涡銟s,老人都不讓他空手而回。平時,老人有了新鮮芋頭、黃豆以及剛收獲的青菜,都會想到李建良一家。雖然老人給的東西在縣城都可以買到,但李建良明白,老太太其實是將她所認為最好的東西都給了自己,而對李建良的兒子,何秀榮更是當成了自己的孫子,親得不行。老人的這份愛讓李建良分外感動,他認為自己又得到了一份母愛,這種感覺很幸福。
如果不是李建良酒后“失言”,他和何秀榮祖孫三人長達15年的真情互動會成為永遠的“秘密”。
2016年春節(jié)期間,李建良和同事吃飯時,無意中透露,他在鄉(xiāng)下還有一個“老媽”。同事們都很納悶,李母去世多年,他哪來的鄉(xiāng)下老媽呢?在同事們的“逼問”下,李建良才說出了他和鄉(xiāng)下“母親”15年來的真情故事。
如今,在李建良的帶動下,巴馬縣公安局許多民警都加入到照顧何秀榮一家的行動中來。談及未來,李建良淡淡地說,他不是要做什么英雄,只是想一直堅持下去,繼續(xù)扮演老人心里那個兒子的角色,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僅此而已。
(摘自《現(xiàn)代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