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兔
心目影院一共放映了多少場電影呢?心目影院的一面墻壁上掛著一塊展板,那天寫著“為視障朋友講電影總641期”,換句話說,心目影院已經(jīng)為盲人放映了641場電影!
北京西城區(qū)的小胡同里,心目影院簡陋的座椅被陸陸續(xù)續(xù)坐滿。又一個周六早晨九點,電影開場了,沒有熄燈。
這家隱蔽在北京某個安靜四合院里的心目影院,確實是一個不用眼睛就能看電影的地方。雖然只有一座四合院的偏廳那么大,只容得下二三十個盲人,但每次放映的電影,“票房”都是杠杠的。
老肖在眾多的盲人里相當惹眼,他已經(jīng)在這里看了10多年的電影,尤其是最近這幾年,幾乎是每周必到。
盲人看不見,屏幕、清晰度對盲人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講述電影的畫面。畢竟盲人還有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足以跟日常生活感知聯(lián)系起來。
心目影院的創(chuàng)始人王偉力,受到了吉姆·史都瓦《成功是一種態(tài)度》的啟發(fā)。17歲時史都瓦因為視網(wǎng)膜黃斑脫落失明,隨后致力于“電視講述”。簡單點說,就是為盲人復述電視的內(nèi)容。
電視能講述,電影行不行呢?
王偉力和心目影院的志愿者練的就是這門功夫。一邊播放電影,一邊講解畫面,兩種聲音同時傳播,又不能撞車。語速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聲音不能蓋過臺詞,也不能小到聽不見。挑選的電影題材也大有講究,快節(jié)奏的志愿者講不好,外語片盲人又聽不懂。最最關(guān)鍵的,是盲人與明眼人的視角,有時南轅北轍。
有一次心目影院放映了許鞍華的《桃姐》。在明眼人看來,這是一部講述溫情與愛的片子。卻不想剛放到一半,一位盲人就站起來,很不高興地出了門。王偉力追出去詢問,盲人說他們的生活已經(jīng)很苦了,為什么還要看這樣不幸的生活?王偉力這才明白,盲人與明眼人的視角是不一樣的。
2012年,心目影院播放了一期《特別快車》,當年在盲人學??吹降倪@部老電影的原聲一入耳,就迅速勾起了老肖埋藏在腦海深處長達40年的記憶。同時入耳的,還有志愿者講述的電影畫面,讓老肖長達40年的記憶豐滿了起來。
看了這么些年電影,心目影院的盲人觀眾,都算是資深影迷了,對看過的電影都能侃侃而談?!短貏e快車》這部老電影,被他們歸類到反特題材。此外,諜戰(zhàn)片、生活片也是盲人們感興趣的領(lǐng)域。
總的來說,盲人們喜歡老片子,不過也不排斥追新。來給盲人講電影的志愿者來自各行各業(yè),也有很多年輕人,經(jīng)常帶來最新上映的電影。
這次影院放映的是上映不久的驚悚片《鯊灘》,英語原聲的電影對白,盲人聽不懂,王偉力干脆親自上陣。
電影一開始的氛圍還是歡快的,王偉力告訴盲人們,一個長頭發(fā)、苗條身材的外國女孩在海邊沖浪,盲人們微翹著嘴唇,好像想起了什么開心事。
忽然,歡快的音樂戛然而止,王偉力給盲人們描述畫面,臉盆大的鯊魚嘴是如何在女孩大腿上咬開了一大塊肉,女孩是如何奮力掙扎,在爬上礁石的時候,腳被珊瑚礁扎出了很多血窟窿。王偉力告訴盲人們,女孩躺在礁石上,鯊魚還在四周游來游去,不肯罷休……
王偉力講述得很口語,雖然沒有說出“金色頭發(fā)”、“獻血染紅了海水”等盲人感知不到的畫面,但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的精細刻畫,還是讓盲人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急得把手掌里的保溫杯蓋使勁擰開又合上。
確實,驚悚片是不適合給盲人放映的,因為許多畫面明眼人看得多,已經(jīng)麻木了,但是經(jīng)過語言轉(zhuǎn)換,就會變得很壓抑。想象一下,當你蒙住眼睛,撲面而來的負能量,會讓你逐漸地失去安全感。
本以為盲人會看不下去,可是沒有人離席,坐在“帝王座”上的老肖,津津有味。問起原因,老肖坦白,雖然電影緊張壓抑,但畢竟是人與自然的搏斗,而且最后女孩生還了,結(jié)局還是歡喜的。反而是人跟人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老肖會受不了。
老肖做過推拿,來心目影院看電影的10多年里,中斷的幾年,老肖就是在私人按摩院度過的。說好的早九晚六,被老板翻手為云,等老肖下班,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二點了。說好的每周休息兩天,被老板覆手為雨,老肖只好沒日沒夜地干。
老肖的怨念很重,他覺得自己不缺胳膊少腿,只是視覺障礙,憑什么就得不到尊重?在私人按摩院做了幾年,老肖的血糖高了,渾身使不上勁,家住阜成門的老肖,別提來心目影院看電影了,就連出門遛遛彎,也得淌一身的汗。
恢復后的老肖不再做推拿了,反正年紀也大了,老肖就自己給自己辦理了退休手續(xù)。此后心目影院的電影,老肖幾乎一次不落。
那么,心目影院一共放映了多少場電影呢?心目影院的一面墻壁上掛著一塊展板,那天寫著“為視障朋友講電影總641期”,換句話說,心目影院已經(jīng)為盲人放映了641場電影!
信息的閉塞讓盲人很難真正融入這個社會,而電影就像一個取之不盡的博物館,包羅萬象,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更重要的,是電影在告訴盲人們,什么是對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才是社會常態(tài)。
盲人們看不見,但心不盲,他們渴望擁抱這個世界。心目影院要給盲人們一雙心靈的眼睛——心目,便由此而來。
電影看的多了,老肖的怨念也漸漸地消了,不再愛鉆牛角尖。他在不斷地改變,越來越樂觀地融入我們的社會。
看完了《鯊灘》,一個美好的周末上午,就悠閑地度過了。來心目影院的盲人,好多都是“票友”,電影散場后相互約著去附近聚個餐什么的。北京的冬天很冷,最適合吃老北京銅鍋涮肉。
老肖有自己的圈子,每個周末,相互吆喝著一起來看電影。圈子里有老肖最要好的伙伴,秦明德秦大哥。秦大哥今年已經(jīng)71歲了,跟老肖一樣,父母去世,孑然一身。相似的背景,讓兩人頗有點惺惺相惜。心目影院除了每周六的電影外,還會組織一些活動,有老肖在,就有秦大哥。
當然,也有一些盲人不像老肖這么開朗,至少還不太合群。家住北京通州的老王,比老肖年長一歲,每周六要坐清晨5點多的公交車來這邊看電影。不過每次來到這里,老王都是獨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看完電影,再一個人坐公交車回去。這次的《鯊灘》還沒看到一半,老王就把背包掛到了脖子上,電影剛結(jié)束,老王就拄著拐杖摸出了門去。
對盲人們而言,每周六已經(jīng)不只是過來看場電影這么簡單了。心目影院成了盲人們固定的聊天場所,跟圈子里的好友聚在一起,可以敞開心扉地聊天,無所顧忌地傾聽。對盲人們而言,這或許才是看電影的意義。
不過盲人們也有煩惱,因為出了盲人這個圈子,盲人跟明眼人接觸,還是有些無所適從。
比如老肖的左鄰右舍,老肖就覺得難以溝通,甚至有些冷漠。老肖因而很喜歡評劇《向陽商店》,向往左鄰右舍那種融洽友善的暖意。對老肖而言,融入明眼人的圈子,依舊比較困難。
出了家門,盲人們更能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這些冷漠的人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旁觀不關(guān)心的,一類是圍觀看熱鬧的。盲人們有時來心目影院看電影,走在盲道上,若是迎面撞見盯著手機的低頭族,都要條件反射般地讓路。
盲人打了個比喻,叫麻桿打狼兩邊害怕,人怕狼的尖牙,狼呢怕人手里的麻桿。明眼人跟盲人之間,關(guān)系也這么緊張,盲人怕被明眼人欺負,明眼人呢怕盲人不理解。最后的結(jié)果,便是明眼人和盲人都不知道怎么去跟對方溝通和交流。
老肖和他的朋友們覺得,為盲人放映電影,還是小善,明眼人和盲人的溝通交流,才是大善呢。
摘編自有意思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