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

二胎政策放開之前，榴蓮有一天忽然心血來潮，要辦二胎證，生二胎。她的態(tài)度一明朗，有人就發(fā)了狂。

這人是榴蓮學校里的一個女同事。她婆婆一心想讓她生個男孩子。可是，單位里的人是不準許生二胎的，她心里就很不爽。原來，大家都沒有機會生，也就罷了。忽然有一個榴蓮是獨生子女，可以生二胎。學校里，一時議論紛紛。原來剛下來一個政策，單位的獨生子女可以生二胎了。榴蓮一時頭腦發(fā)熱，到校長那里開了一個學校證明，準備到計劃辦體檢，辦證。榴蓮和丈夫蒼耳每天早上去操場上跑步，鍛煉身體。同事看見，就笑著問，鍛煉身體，準備養(yǎng)小二子啊。榴蓮不置可否。只是笑。

可是，眼看準生證就要辦下來了。那天體檢，鎮(zhèn)上擠了許多人，吵得很。榴蓮是個急性子，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泄了氣，不想生了。說，沒有意思。然后，偃旗息鼓，和丈夫回來，絕口不再提生二胎的事情。這個想生二胎的女同事叫菖蒲。菖蒲的女兒已經十六歲，今年都讀初三了。菖蒲自己也四十一歲。要是生，也是一個危險的高齡產婦。菖蒲那一段時間，走到哪里，都要憤憤不平地說這件事，羨慕嫉妒榴蓮有這樣一個好機會，她自己卻沒有。等到聽說，榴蓮忽然不生之后，她更加憤憤不平，干脆跑到榴蓮的辦公室，說，干嘛不生啊，好好的機會，我們想有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呢。要是我，一分鐘都不耽誤。榴蓮說，我都四十五了，第一個又是男孩子，我怎么知道，第二個是女孩子呢，要是生出一個男孩子，兩個男的，還不要我的命啊。一個都招架不住了。讀書，買房子，娶媳婦，哪一樣不要命啊。菖蒲還是一臉的不屑。覺得榴蓮把好好的機會浪費了。

時間不長，中央開會，先是吹一點風，要放開二胎了。然后，一下子，這風就像十二級臺風一樣，席卷過來了。學校里，社會上，一片狂喜。二胎政策放開來了。每天走在路上，大家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去辦證啊，生小二子啊。你家生不生啊。我家一定要生的。去取環(huán)啊，檢查身體啊。要多吃一點好的。把煙酒趕緊戒掉。

那一段時間，二胎成了學校里的主題和家庭的主旋律。辦公室里，為此曾經展開不止一場深刻的曠日持久的討論。有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最先行動的，就是菖蒲。大家在背后開玩笑說，菖蒲的環(huán)拿了，全學校的男老師都知道了。菖蒲每天興奮得就像打了雞血，到各個辦公室發(fā)表演講。她的圓圓的臉泛著紅暈，本來就有點赤紅臉，現在更紅了。因為興奮的。臉上的汗疙瘩，也更加地紅了?？雌饋?，也更加地密集。她說話如炒鹽豆子，噼啪直響。人們受了她的感染，也都興奮起來。一個個就像即將上陣的戰(zhàn)士，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菖蒲并不是躍躍欲試，她是直接行動。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她已經四十一歲。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有一天早上，榴蓮去后面的學校商店，看見門關起來了。很奇怪。一問，原來，車前子兩口子和菖蒲兩口子拼車去南京檢查身體了。在上班期間，如此大張旗鼓地請假去南京。這個小二子是生定了。他們兩家第一個都是女孩子。車前子屬虎的，今年都四十三了。女兒讀高二。榴蓮以為他肯定不想生了。可是，那天，在縣醫(yī)院，榴蓮去檢查身體，看見他們兩口子。一開始也以為是身體不好，后來才知道，他們就是去看看身體機能怎么樣了，能不能生出來。

榴蓮就在心里想，男孩子就那么重要嗎？可是，自己生的是男孩子，沒有切膚的生女孩子的體驗，也就沒有發(fā)言權。雖然婆婆并沒有因此對自己好多少，但，至少自己在他們面前理直氣壯，腰桿挺筆直。雖然大家都是讀過一點書的，也知道，性別不由女人來決定?？墒牵藗兌嗌倌暌回灥乃枷?，還是根深蒂固。即使知道，女人也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虧心事，在一家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它就像米飯里的一粒沙，硌著你，但是又沒有辦法。榴蓮聽說，有幾家婆婆，孩子剛一生下來，聽說是女孩，就大哭起來。說，這下我家完了。你說，這叫做媳婦的情何以堪。還有更甚的，就是也不來帶孩子了。即使來了，也很怠慢，一張臉，拉老長，好像欠錢一樣。服侍月子里的媳婦，也心不在焉的。稍微通情達理一點的婆婆，嘴上說著，女孩子一樣的，女兒是小棉襖，比兒子貼心。可是，那臉上的笑卻非常勉強，比哭還要難看許多。榴蓮想起自己兒子生下來時，一向低調的婆婆，在門口，大聲辣氣地說話，中氣十足。好像拾到一方金子一樣，有揚眉吐氣的感覺。以前，榴蓮從來沒有聽婆婆這樣張揚地說過話。

學校里，生二胎就這樣轟轟烈烈地開始了。過了一個年，許多女老師懷孕了。第一個高調宣布懷孕的就是菖蒲。她妊娠反應極其厲害，吐得一塌糊涂。但是她吐了吃，吃了吐，鍥而不舍。許多人都知道她懷孕了，也知道她反應強烈。她到校長那里請假，校長板著臉，說，要么你請人上課，請假是不可能的。菖蒲很生氣。但是，她也知道，懷孕請假，除非是保胎。她這個第二胎是不可能流產的。而且人們一向認為越是懷孕，孕婦越要多動，老是呆在那里不動，越不好生產。鄉(xiāng)下的女子又一向都是風風火火闖九州過來的，沒有那么嬌慣。菖蒲就自己給自己放假，上課自己弄一張椅子坐在前面講。她說，校長眼睛又不瞎，我吐得要發(fā)暈了。他又不是沒看見。我就不能站著講。我把課上了，就對得起他了。不要跟我講質量。我命還能不要啊。我上完課就回家，不要想我坐班。會我也不能去開。會場烏煙瘴氣的，我肯定還要吐。況且對孩子也不好。菖蒲為人強悍，說話刀刮水洗，干脆利索。校長也講不過她。菖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也仍舊是吐得厲害。大家開玩笑說，菖蒲現在就狂，要是生個兒子，還不是皇太后啊。菖蒲常掛在嘴上的是，他說過，要一輩子對我好的。這句話，就像一道緊箍咒，把金盞緊緊地箍住了。大家都說，菖蒲有本事，一個人高馬大的體育老師金盞，就被她拿住了。菖蒲是大專生，她常說，自己是大學畢業(yè)。金盞是中專生。菖蒲是教師家庭出身。金盞是農民家庭。所以，怎么說，金盞都是高攀。所以，金盞就要早上起來煮早飯，回家洗衣服。雖然做了學校的中層，回家來，也是服服帖帖，任菖蒲使用。

現在，生二胎的菖蒲更加金貴了。金盞每天忙完了班上的事，回家還要煮吃的給菖蒲。菖蒲很享受這樣的感覺。菖蒲說，他要我生的，他看我懷孕了，自然高興。他說了，不管男女，都是賺的。都這么大歲數了，能懷孕不容易。反正也不去醫(yī)院性別鑒定。要是鑒定是女的，反而心情不好。就讓他順其自然。所以，一直到菖蒲肚子像個倒扣的笆斗，人們也還不知道她肚子里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菖蒲自然喜歡是個男孩子。但是，他們又是知道，這個不是誰說了算的，生什么，他們沒有決定權。菖蒲是個精明的女子，不然也不能把高大威猛的金盞拿得死死的。菖蒲在晚上和同事散步的時候，說，我早就跟他打過預防針了。要是女孩，老奶不要給臉子給我看。要這樣，她一輩子別想看見小二子一眼。我說到做到。菖蒲的婆婆去年得了癌。去南京做手術，花了十萬塊錢。菖蒲他們以前因為是女孩子，過日子也不夠精打細算。所以買了房子，買了車子之后，手里沒有一分錢，不但沒有錢，還欠著車貸。婆婆的藥費是小姑子拿的。菖蒲說，這個錢，肯定是要還的。即使在這樣的境況下，菖蒲還是毫不猶豫，一分鐘不耽誤，在第一時間，第一個懷上了。婆婆多少年，也一直想要一個孫子。婆婆的想法必定影響到金盞。菖蒲又是一個聰明的。她知道，自己不生小二子，對家庭的和諧和幸福有著巨大的影響。

菖蒲每天挺著大肚子，就像一只驕傲的即將下蛋的母雞，在校園里咯咯噠咯咯噠，到處歡快地叫著。學校里，其他的女老師也都陸續(xù)懷孕。只有一個第一胎是男孩子的女老師懷孕。因為她年輕，小孩子有人帶，所以毫不猶豫地懷孕了。還有三個都是第一胎是女孩子。一開始，都瞞著。后來，漸漸瞞不住。有一個年輕的，查出來是男孩，就明說了。還有兩個含混其辭。一直不肯承認懷孕。

直到顯懷了，才說出來。不過，三個月之后，相繼流產。一個女老師帶初三，請假一個月。大家紛紛議論，感到蹊蹺。但是，立刻也就明白。一定是查出是女孩子，所以偷偷做了人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卻也不說不問。這是人家的隱私。人家臉上也看不出悲傷或者頹唐，顯得很平靜。

那天，榴蓮在杭州的妹妹回家。榴蓮要上街買菜，妹妹也要跟著。姐妹倆一路說著話，就到了菜市場。榴蓮把電動車放在一家蛋糕房的門旁邊，和妹妹一起往菜市場里走，還沒有走到菜攤旁，榴蓮一眼望見調到雙崗中學的黃秋葵。榴蓮認識黃秋葵時間不長，兩人就做了朋友。其實，黃秋葵只有三十幾歲，整整小榴蓮十幾歲。但是，榴蓮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是投緣的，再小一點的人，也照樣做朋友。黃秋葵為人直爽，沒有心眼。榴蓮不喜歡和有心計的人打交道，覺得累。黃秋葵的女兒跟蒼耳學鋼琴。在榴蓮眼里，蒼耳就像一只令人生厭的草狼子（植物蒼耳的俗名），處處礙眼?？墒?，黃秋葵兩口子，偏偏看好蒼耳，說他愛鉆研，是個人才?？墒牵裆徍尥噶松n耳的寡言。在這樣社會，跟著他真是受夠了罪。這樣，黃秋葵家和榴蓮家就走得很近。有時間，黃秋葵就請榴蓮一家吃飯。這個時候，黃秋葵也看到了榴蓮，榴蓮發(fā)現，黃秋葵臉色萎黃，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多少歲。榴蓮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黃秋葵前一陣子曾告訴榴蓮，她懷孕了。黃秋葵特別能說話。一打電話，就像長江黃河決堤一樣，滔滔不絕，洶涌澎湃。所以，那次電話之后，榴蓮很久都沒有打電話給黃秋葵。那天，黃秋葵在電話里告訴榴蓮，她懷孕了。然后，壓低聲音，說，榴蓮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她叫榴蓮不要告訴別人。在滔滔不絕的演說的夾縫里，黃秋葵冷不丁嘆一口氣說，就像有一樣東西，明知也沒有那樣好，可是，人家有了，你沒有，心里總歸不舒服的。榴蓮聽了這個話，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明白，黃秋葵的意思。因為榴蓮家就是男孩子，而且也不是令人羨慕，很優(yōu)秀的那種。而是跟蒼耳一樣，是個三棍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男孩子。一些厲害的女孩子，就像女漢子一樣，一陣旋風過來，一陣過去的。黃秋葵在長江黃河的泥沙里，忽然又來了這么一句。說，媽說，人家流產也不是沒有的，有什么啊。榴蓮的頭腦反應還是慢。這次她又沒有跟上節(jié)奏。在黃秋葵后面一大堆無用的話里，榴蓮終于反應過來。黃秋葵對于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打掉，心里存著愛和痛，這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的痛苦。一個冷漠的人，打掉一個孩子，估計，不會有這樣多的心理的曲折。打掉也就打掉了。淡然處之，好像沒有這回事。

那時也還不知道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但是，因為第一個是女孩子，對于第二個，也就缺少信心。況且，這個不是人力可以為的。

這一天，榴蓮再看到黃秋葵，就發(fā)現她憔悴不堪，精神也極其萎靡。黃秋葵一向自信，快樂。對常常多愁善感的榴蓮總是以人生導師的身份自居。每次總是用教訓的開導的口吻跟榴蓮講話。直到榴蓮一聽她說話，就覺得要嘔吐了。

榴蓮一看到黃秋葵這個樣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黃秋葵也一點不隱瞞，立刻進入正題。告訴榴蓮。查出來了。是女的。榴蓮說，那你要吃苦了。黃秋葵開始喋喋不休地告訴榴蓮檢查的過程，說得太詳細了。就像榴蓮寫的小說一樣，細節(jié)描摹得特別到位。站在熙攘的街頭，榴蓮又累又不耐煩，可是，朋友家有這樣的事情，還要耐著性子聽下去。要等找到一個適當的時機，說再見。黃秋葵說，她查了好幾個地方，確定一定是女的。她把每一個過程都講了。榴蓮有點心不在焉。她近來非常累。又加上妹妹回來，要買菜煮飯。許多的事情。等黃秋葵歇氣的當兒，榴蓮趕緊說，你想好了，就去做了。不要糾結了。然后，把身體養(yǎng)好，反正，你還年輕呢。妹妹從杭州回來，也餓了。我要買菜給她吃。等我有空去看你。說完，就急急告別。

榴蓮一回家，就把這件事告訴丈夫蒼耳。蒼耳也沒有什么反應?，F實就是這個樣子。大家都這么做的。就是想要一個男孩子。就是這樣，要不到不罷休。

后來許多天，榴蓮總是忙，兒子讀高中，每天和丈夫蒼耳開車，來往于單位和家里，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去想別人的事情。

端午放假的時候，初三連著考了三場試，榴蓮教初三歷史，雖說是小科目，可是，中考時，也是不能忽視。一分都是錢啊。去年班級一個學生僅僅因為一分之差，就交了一萬五的擇校費。家里也不是很富余。所以，學生的爹爹在家里哭了好久。三場試之后，榴蓮只剩三節(jié)課。端午第二天，放假在家，晚上，消閑下來的榴蓮騎車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黃秋葵，從那天在菜場相遇，好像又過去很多天，自己也沒有計算。也許，她已經去做了流產手術，怎么著，也要去看看她。榴蓮把車剎住，在路邊的林蔭里站了一會兒。想了一下今晚的事情。覺得沒有時間，許多事情都放在這假期里做，要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處理。她決定明天去。

第二天中午，榴蓮在廚房里燒飯。丈夫蒼耳上課回來。開了門，換鞋進來。就開始和榴蓮說自己今天在外面的事情。蒼耳說，一個小師妹請他出試卷，馬上要來一下。榴蓮最怕有人上門，因為家里有點亂，有人來，就要收拾，而她不想收拾。她喜歡生活的原生態(tài)。蒼耳就這里拾掇一下，那里歸攏一下。一邊對榴蓮說，黃秋葵家今年終于把考級的費用交了，去年都是自己貼的。說幾次，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沒有聽見，都沒有交。今天是他家婆婆去接送小孩的。跟老年人說，肯定記得回去說的。榴蓮一聽，就插嘴說，今天他家婆婆接送的？蒼耳說，是啊。因為怕騎車不方便，送了也沒有走，就在那里等接回去。榴蓮一下子想起什么了。說，我下午一定要去看看她。蒼耳說，小孩說，她外婆也在她家的。榴蓮說，那就更對了。她一定打過胎了。榴蓮說到這句話，就想起上次看到的黃秋葵憔悴焦黃的臉，和黯淡的神情。她知道，黃秋葵的心里一定很糾結，很煎熬。她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她心里肯定有很多不忍。不然，她不會那樣說話。這樣想了，榴蓮決定下午一定要去看看黃秋葵。

一邊煮飯，榴蓮一邊打了一個電話給黃秋葵。黃秋葵接了，榴蓮說，你在家哪？黃秋葵在那頭說，在啊。榴蓮聽她聲音雖然還好，但不像從前，就像炒豆子一樣蹦蹦脆。榴蓮說，你做了嗎？因為是不錯的朋友，榴蓮說話就直奔主題了。黃秋葵說，是的，前天的事情。榴蓮想，那我問得還不遲。不然就關心得太遲了。這樣對不起黃秋葵平時對自己的好。自己年前去南京做手術，黃秋葵一家一定要開車到車站接。而自己的所謂好朋友一個人影都不見。有一個還到處說，榴蓮得了不好的病。榴蓮一生氣，就跟她斷了交。榴蓮安慰說，沒事的。不要太放心上了，過去事情就過去，把身體養(yǎng)好了，不要留下后遺癥，反正還年輕呢。馬上不又懷上了。黃秋葵說，是。然后就給榴蓮講她做手術的過程。說得又是詳盡無比，絮絮喋喋。黃秋葵說，一共去了四家醫(yī)院。先去小堅醫(yī)院，查了，說是女的。不放心，又去縣醫(yī)院。都查是女的。不放心啊，不能查錯了。然后，決定做。你想，決定做，心里還是害怕的。榴蓮聽她這樣講，腦海里就出現胎兒在肚子里的樣子，活生生的。是生命啊。黃秋葵還在說，那天，去檢查的時候，一上醫(yī)院臺階就看見朱彥虎校長和老婆也在那里。他都四十多歲了。取了環(huán)，無意懷上了。一查，胚胎都不長，只好打掉。黃秋葵嘆了一口氣，說，人家那個是胚胎不長。我這個是好好的。什么都健康啊?；丶?，他對我說，我們家這個什么問題都沒有啊，健康著呢。人家那個是沒用。榴蓮聽出黃秋葵言外的意思，心里有點難過。黃秋葵說，后來，就去打了。你知道，那幾天，我天天晚上都睡不著。榴蓮想象黃秋葵夜夜睜著眼睛，在黑暗里，想肚子里這個孩子的事情。仿佛又看到那一天她憔悴疲乏的臉。認識黃秋葵多少年，榴蓮從來沒有看過她那樣過。黃秋葵說，然后，就決定去做了。上了手術臺，用的無痛人流，全麻。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說，里面的胎兒還在動啊動。然后用塑料棒在肚子上打了又打，一開始還動，后來，就不動了。榴蓮聽到這里，眼前就一直有那樣的畫面在放映。黃秋葵又深嘆一口氣說，打了就打了。也不去想了。人家流產，不也一樣啊。榴蓮知道她這是自我安慰，她為自己的罪責開脫，她心里未必釋然。要是那樣，她不會夜夜失眠，不會憔悴萎黃。榴蓮說，不要想了。我下午去看你。我在做飯呢。黃秋葵說，不要來。真的。我很好。榴蓮說，我就去玩玩。反正在家也沒事。黃秋葵說，那好吧。我掛了。榴蓮想，這是黃秋葵第一次主動要掛電話。

下午，榴蓮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到衛(wèi)生間洗把臉，穿好衣服。就下樓，騎車去看黃秋葵。

榴蓮買了葡萄、香蕉、香瓜、牛奶，然后，就像負重的駱駝一樣，費力地提著這些東西，爬到黃秋葵家的六樓。

門開在那里。榴蓮一上去，門口就露出一個年老婦人的臉。榴蓮微笑，禮貌地招呼，您好。榴蓮猜，這人不是婆婆就是外婆。榴蓮進門，黃秋葵就在臥室里說，我就不起來了。屋里來坐。婆婆或者外婆說，買了這么多東西，太多了。榴蓮又喘又累，身上流著汗，簡直沒法說話。

榴蓮換了一雙粉色的拖鞋，就走進臥室去了。黃秋葵蓋著薄被，倚坐在床上?？匆娏裆?，就笑著叫她坐。榴蓮就在黃秋葵的床邊坐了。黃秋葵的女兒端著一個紅色的水舀子進來，水舀子里有洗好的櫻桃。黃秋葵就叫女兒拿香蕉給榴蓮吃。榴蓮說，我不餓。起來時，吃了半個玉米。黃秋葵堅持叫女兒拿。她女兒十歲，胖乎乎的，圓臉，眼睛就像葡萄一樣，又大又黑，是個可愛的孩子。她女兒拿了香蕉放在榴蓮手邊，榴蓮不肯吃。黃秋葵和她媽一直叫。榴蓮只好慢慢撕開香蕉皮，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一邊跟黃秋葵說話。她們好像也沒有什么話講，就講一些學校里的事情。黃秋葵問了問，近來的課程考試安排。榴蓮說，你還想上班啊，趕緊在家好好養(yǎng)著，馬上就放假了，什么都不要想。黃秋葵說，我不去，反正也沒課了。黃秋葵以前對上課總是漫不經心的，可是真待在家里，她好像又另一樣了。榴蓮想，人的心理真是捉摸不透。不知道黃秋葵是怎么想的。黃秋葵說，今年的教育口又要大動了。東風中學要倒了。榴蓮說，那陳皮去哪里??？陳皮原來是榴蓮他們學校的副校長。調到東風中學這個最窮最邊緣的地方做校長的。黃秋葵說，幾千塊錢，做幾年校長，也差不多了。以后再想辦法唄。還能幾千塊做一輩子啊。黃秋葵丈夫的叔叔是縣城二中的校長，對這些內部的貓膩自然了解得多。所以，仗著這個，黃秋葵也沾了一些光，教著副科信息課。也是因為這個，黃秋葵每次說話，也總是大大咧咧的，好像很得人似的。在榴蓮這個沒有任何后臺背景的人面前，有著導師一樣的優(yōu)越感。因為是好朋友，榴蓮也從來不去在意這些。黃秋葵說，這個夏天，人事肯定動得厲害。榴蓮眼前就看到一些硝煙，沒有聲響，然后，看到黑暗里的鈔票流來流去。以前，榴蓮很關心這些，隨著年齡的增長，榴蓮什么想法也沒有了。自己沒有本事，考不上去，又沒有后臺可以調到縣城，干脆就老死鄉(xiāng)下好了。鄉(xiāng)下空氣清新，人性淳樸，也沒有不好。黃秋葵說到自己呆的學校，很是有幾分得意。這也許就是她極少的優(yōu)越感之一。她說，到學校只要三十分鐘，很快的。榴蓮沒有說，他們開車到學校也只有三十分鐘。她不想辯，覺得沒有意思。黃秋葵說，現在日子還是好過啊，我有什么不好啊。她隨口就爆了一句粗口。說，媽的，不就缺一個男孩子嘛，實在不行，試管嬰兒也有了。榴蓮沒有說話。她想，人哪里有完美的人生，不是這樣缺憾，就是那樣缺憾。人生要得圓滿，那月亮還不得初一十五一個樣啊。榴蓮又想起《紅樓夢》里，黛玉和湘云的對話。即使錦衣玉食，如黛玉，如賈母，也仍舊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如意。但是，榴蓮還是沒有說話。她覺得沒有必要。

一直在那里拉拉雜雜說到晚上六點，榴蓮才告辭出來。在門口，為退一些水果給榴蓮帶回家，又饒舌半天。

終于榴蓮提著退給她的香蕉和一個香瓜，蹬蹬蹬下樓來。

外面空氣溫暖，榴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騎著車，飛快加入熙攘熱鬧的人流，她輕輕搖了搖頭，想把一些事情從自己的腦袋里，搖出去。

此時，晚霞漫天，燃燒了整個天際，就像織女把錦緞鋪陳在西天。她的心情忽然就快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