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聰
自然界的萬事萬物皆有其氣,這氣包括其形、其味、其色等,它們會潛入我們記憶的深處,在某個清晨或黃昏,在大雨滂沱或者雪花狂舞之際,以一種不期而遇的方式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的周遭。這既是久遠記憶的再次被喚醒,也是一種心靈上的共振。鮑爾吉·原野的《松樹的氣息》寫的是作者對于松樹的記憶,松木宛如一個個細胞,攜帶著豐富的心理符碼,游走在作者的生命軌跡里。
《松木在夜晚說話》是從一些被鋸成木楞的松樹起筆的,那是一段來自孩童時代的久遠記憶:跪著爬上垛木頭、坐在木頭垛上看柳樹打太極……木頭的肉讓“我”聯(lián)想到了人死后肉的腐爛,而金黃的碎屑只屬于木頭。這種對死亡的體驗在“我”去樹下尋找柳鶯后得到了強化,它們成為“我”揮之不去的成長記憶。后來,一次雨后,松木垛散發(fā)出的清香,勾起了“我”對其氣味的探尋。松木的香味是在向外界傳達什么信息呢?一番思索后,才發(fā)覺它是在思念自己的故鄉(xiāng)——大興安嶺。表面上看,作者寫的是松木,實則松木只是人的內(nèi)心情感的“傳聲筒”。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沒有過多渲染鄉(xiāng)愁的濃烈,只是以畫龍點睛之筆,將觸角延伸至夜里的松木。半夜里,“松木是野貓的陣地”。那些可怕的聲音,并非來自動物的異響,而是“類似人的說話聲”。換句話說,松木的聲音才是最讓人“害怕”的,因為它的訴說必然與大興安嶺有關,那是一種與故鄉(xiāng)緊密相關的心靈絮語。
《松脂清香》則將筆墨聚焦松脂。一個傍晚,松脂的香氣經(jīng)過劈柴的燃燒后散發(fā)出來,“我”看到了暮色漸漸披在了牧民家的房屋上。吉拉日松阿的歌聲從遠處傳來,“我”和舅舅沉醉在蒼涼的歌聲里。在那首《諾恩吉雅》里,松脂的香氣攜帶著故鄉(xiāng)的氣息,迅猛地侵襲了“我”的心田。松脂香與歌聲令“我”忘記所處的都市,暫時得到了精神上的解放。這是一次精神的逃離,都市的生活場景逐漸遠去,牧區(qū)的生活記憶撲面而來。自然,“旅人的鄉(xiāng)愁”油然而生,它在松香里、在歌聲中變得真實而柔軟。饒有意味的是,作者并沒有將牧區(qū)生活與都市經(jīng)驗二者對立起來,它們只是一種相互交融的客觀存在,共同流淌在作者的生命長河里。顯然,作者的這種處理方式跳出了城鄉(xiāng)二元對立的范式,是值得稱贊的。
在我看來,松木在深夜的低語、松脂的清香、吉拉日松阿悲壯的歌聲,都只是一種外在的物象,一種傳遞心理訊息的符號,其落腳點在鄉(xiāng)愁。這是作者頗為高妙的一筆,拋棄那些直抒胸臆的手段,將自己的心思灌注在一個個細微的物體身上,透過物象,情感得到了精妙的傳遞。需要指出的是,在文章的結尾,鄉(xiāng)愁變成了一聲冷槍和一捧水銀,陌生化的比喻將濃烈的思鄉(xiāng)之情進行了升華。
應當承認,閱讀鮑爾吉·原野的文字是一段非常愉悅的旅程。我時常在他的文字里回想起故鄉(xiāng)的一縷炊煙、河邊的一輪落日、山間的幾聲鳥鳴、稻場覓食的小雞……它們看似遙遠,卻恍如昨日。鮑爾吉·原野的文字有著一種迷人的氣質(zhì):它輕快,似奔騰的野馬;它細膩,似一段段做工精美的綢緞;它似酒水清香,但并不濃烈。這種奇特的體驗在多次閱讀其作品后得到了驗證。正如讀罷整篇《松樹的氣息》,透過松針、琥珀、松塔、松木、松脂,每一個物象都像是充滿活力的精靈,它們在松林里自由穿梭,與我們在紙上相遇。于是,鮑爾吉·原野的散文既清楚可辨,又楚楚動人。
周聰,青年評論家,長江文藝出版社編輯,現(xiàn)居湖北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