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那個看蘋果的下午,他實在太焦躁了。他先是對著一片桑葚林信口開河,說就在十年之前,他曾經(jīng)只用一棵樹上的果實就釀出了五十斤桑葚酒;而后又說王母娘娘其實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見我冷眼旁觀,他也只好悻悻住口,轉(zhuǎn)而看見一頭黃牛,跑過去,想要騎上牛背,可是,費盡周折也沒能騎上去,回過頭來,凄涼地對我說:“想當年——”話未落音,他就被黃牛踢倒在了地上。
其時情景是這樣的: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個10歲左右的男孩子,兩個人素不相識,但卻結伴走了幾十里的路。其間,男孩子有許多次都想離開,中年男人卻一直勸說他留下來,看上去,就像一場誘拐。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因何發(fā)生的呢?
因為我想看蘋果。真正的,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而不是畫報上的抑或別人講出來的樣子。長到10歲出頭,我還沒見過真正的蘋果,這自然是因為我長大的地方不產(chǎn)蘋果,其次也說明,此地實在太過荒僻,荒僻到都沒有人從外面帶回一只來。說來也怪,自從有一回從一本破爛的畫報上見到,我就開始了牽腸掛肚,一心想著真真切切地見到它,抑或它們。
好消息來了。趕集歸來的人帶來一個消息:有一輛過路的貨車壞在了鎮(zhèn)子上,車上裝的不是別的,恰恰就是真正的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當天夜里我就在夢里貪得無厭地吃蘋果,吃了一個,再吃一個。天還沒亮我就醒了,天剛蒙蒙亮我就悄悄出門了,是啊,我終于忍耐不住,決定親自去鎮(zhèn)子上走一遭,去看看那些傳說中的蘋果。
可是,造化弄人,當我氣喘吁吁地來到鎮(zhèn)子上,那輛貨車已經(jīng)修好了,蘋果們剛剛在半個小時之前絕塵而去。它們無愛一身輕,只是可憐了追慕者,沮喪得繞著鎮(zhèn)子走了一遍又一遍。天可憐見,好幾十里的山路,用了整整一個上午才走完,臉上都被沿途的蒺藜劃出了一條條口子。也就是在此時,我遇見了他,那個宣稱一定能帶我看見蘋果的人。
作為一個遠近聞名的牛販子,他終年累月都在周邊的村鎮(zhèn)游蕩,所以,我自然也認得他,我還知道,牛販子的手藝讓他過得不錯,但也讓他享有本地最為敗壞的聲名,多數(shù)人遇見他都避之不及。我自然也是。當我在茶館門口看見他被眾人趕出來的時候,全然沒想到他會找我說話,我只是想稍作歇息,然后便動身回返??匆娝轿遗赃?,我原本想抽身便走,然而鬼使神差,我竟然不僅告訴了他此行的目的,而且,還答應他,跟他一起,繼續(xù)去到鎮(zhèn)子外的深山里見識真正的蘋果。何以如此呢?一來是,我實在太想見蘋果們一面了,在我的玩伴里,雖說有的去過縣城,有的擁有一本《封神演義》,但見過蘋果這件事,卻足以使我在一個月之內(nèi)被人簇擁;二來是,牛販子說的那片蘋果林,其實是在我來的路上,這個事實過于聳動了,我當然將信將疑,但是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我也不得不信。
關于那片隱秘的蘋果林,他是這么說的:它們的主人,從前在四川茂縣當兵,退伍回家時帶回來一些蘋果籽,也沒放在心上,前幾年,家里發(fā)生了火災,一夜之間,家徒四壁,實在沒辦法了,為了不讓人笑話,又為果實長成后不被人偷,他便在深山里選了一處地界,播下了蘋果籽;幾年下來,在不為人知的地界,蘋果樹已然長得比尋常的桑葚樹還要高,而眼下,算我有運氣,正好是掛果的時節(jié),這本是天大的秘密,但他恰好和果園的主人是結拜兄弟,所以,他才有機會帶我去看它們。“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他說,“我也要去看我的兄弟?!?/p>
話說到這個地步,如果再不相信,即使以我當時的年紀,也害怕自己是不可理喻的,于是,我便和他出發(fā)了。
這時春天剛剛掀開了序幕,油菜花在怒放,河水異常清澈,青草發(fā)出香氣,牲畜的身上全都燃燒著欲望之火。即使我還是個小孩子,面對這眼前萬物的洶涌之美,也不禁心生慚愧,擔心自己恐怕不能匹配它們。這不管不顧的美,甚至不是造物的恩寵,而是被化身為鐵匠的天使們鍛打出來的,爐火熊熊,火星飛濺,敲擊聲此起彼伏——哦,我走神了,甚至都忘了蘋果——再看牛販子,他顯然也忘了,難以置信的是,在一片油菜花的中央,他先是像只蜜蜂,夸張地嗅著花蜜,嗅著嗅著,他竟然哭了。
他忘了蘋果不說,還在莫名其妙地哭泣,我當然非常不悅,不耐煩地催促他趕緊上路。他倒是沒有拖延,跟我一起朝前走,沉默著,全然不似之前的喋喋不休,突然又問我:“你有什么對不起父母的事情嗎?”我根本未加理睬,沒想到,他的哭聲竟然轉(zhuǎn)為了號啕,面對著剛剛走出的那片油菜花,他一邊哭一邊叫喊:“我媽埋在這里,我卻把地賣了,現(xiàn)在連墳地都沒了,我真是狼心狗肺?。 ?/p>
卻原來,他也是有故事的人。但是很遺憾,這個下午我不關心全人類,我只想念蘋果。說話間,我們開始翻越一座山,起風了,天上的云團也開始變幻,陽光漸漸變得黯淡。我擔心天氣轉(zhuǎn)陰,接連要他走快一點,哪里料到,這個聲名狼藉的牛販子,竟然比我這個歲數(shù)的人還要幼稚:一群喜鵲從樹梢間飛出來,他追在后面小跑了半天,卻是跑向了跟我相反的方向;隨后,他又為一片燕麥的長勢而長吁短嘆;迎面看見一條小青蛇,已經(jīng)死了,他蹲在小青蛇的旁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怎么叫也叫不走。
他的種種行徑,令我十分不齒:一個本地的牛販子,又不是來自遙遠的首都,這滿目景象,全都是尋常所見,何苦要像一個城里人般大驚小怪呢?
下山之后,眼前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我的村莊,另外一條,按照牛販子的說法,則可以去往秘不示人的蘋果林,奇怪的是,他竟然走上了我回家的路,經(jīng)我提醒,他才連聲說都怪我,這一路都不跟他說一句話,這比殺了他還難受。其后,他又開始了赤裸裸的威脅:如果我再不跟他說話,他便要就此與我分別,至于蘋果,“反正你長大了總會看到的”,他說。
我問他,我到底要對他說些什么,才能令他滿意,他竟然說:“那就講個故事吧,講講《封神演義》?!?/p>
多么怪異的下午:此行我是為蘋果而來,轉(zhuǎn)眼之間,卻在給一個牛販子講故事,其中轉(zhuǎn)換,真是難以言表。而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在剛剛翻過的那座山上,他就一直在不斷地央求我跟他說話,“到底什么是童話?”他問,“你講一個給我聽聽吧?”但這中年人的要求實在過于詭異,我斷然拒絕了他。好在,他突然遇見了一個熟人,正推著自行車從對面走過來,瞬時之間,他立刻便像換了一個人,表情變得夸張,大呼小叫著奔了過去。
對方顯然是認識他的,但面對他的噓寒問暖,并沒有給予足夠的回應。他想要跟對方握手,結果,自己的手伸出去了半天,對方的手卻沒有伸出來,匆忙招呼了幾句,騎上自行車就走了。他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悻悻跑回來,對我說:“我都不嫌棄他,他反倒還嫌我?!蔽也恍潘脑挘室鈫査?,人家在嫌棄他什么,他稍微愣怔一會,惱怒地說:“你聽好了,我是說我不嫌棄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他有癌癥,胃癌,你知道的,胃癌又不傳染,我不嫌棄他是有道理的?!?/p>
多么讓人欲說還休的時刻:不愿意跟他握手的人徑自逃遠了,我卻受困于此,為了一睹蘋果們的真顏,只好跟他講起了《封神演義》。然而,雖說我有千般不情愿,他居然還全無耐心,這第一回,“紂王女媧宮進香”,我才說了個開頭,他就重新變得焦躁,打斷我:“不如,我們說說女人吧?!币晕掖藭r的年紀,女人,這是多么羞恥和不能提起的話題,我停下步子,看著他,他也盯著我看,竟然發(fā)出了一聲嘆息,“唉,你還是個小孩子?!彼f。
就在如此廝磨之間,下午的時光過去了大半,黃昏已經(jīng)近在咫尺,風漸漸小了,田野上的作物們漸漸變得安靜,不知何時起,連蜜蜂的嗡嗡之聲都消失不見了,我們卻還是沒有走到我們的目的地,再看眼前,除了油菜花還是油菜花,既無村莊,也無深山,哪有什么蘋果林的影子?
我懷疑他在騙我,我懷疑前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蘋果林,而且,懷疑一旦滋生,就再也無法消除,越往前走,懷疑愈加強烈,只是想不通:他騙我走這一遭,為的是何緣故呢?“對啊”,他也憤怒地反問我,就好像受了多么大的冤枉,“我騙你有什么好處?”緊接著,他便一再宣稱,蘋果林距離此處已經(jīng)只剩下不足五里路,如果一路小跑,半個時辰定能趕到。話說至此,我明明已經(jīng)離開他,走上了回家的路,到頭來,還是又折返到他身邊,繼續(xù)跟著他小跑了起來。
他幾乎是個廢物。小跑了不到十分鐘,剛剛跑到一座小廟前,他就連連地劇烈咳嗽起來,停住步子,彎下腰,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稍后,又眼淚汪汪地看著我,表情里竟然掠過一絲明顯的羞澀。我見他實在難受,就轉(zhuǎn)而勸他稍作歇息,于是,兩個人幾乎還沒開始趕路,就又在小廟門前的一棵柳樹下坐了下來。
咳嗽稍稍止住一點,他便重新開始了信口開河,竟然說背后的小廟是呂洞賓修建的。我提醒他,呂洞賓是道士,不是和尚,他倒是毫不慌張,接口便說呂洞賓在當?shù)朗恳郧熬褪钱敽蜕械?。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看清他的面目:只要我跟他說話,他便會上了癮一般將話題糾纏下去,無休無止。我便閉口不言,他先是訕訕而笑,轉(zhuǎn)而又勸說我去廟里拜一拜。我忍無可忍,問他為什么不拜,他卻笑了,笑著搖頭:“我這輩子,沒什么菩薩保佑我,哪一尊我都不拜?!?/p>
天地之間仍然殘留著夕陽之光,這光芒雖說還能穿透柳樹的枝葉照到我們身上,但也正在一點點消失,我們站起身來,再往前走,哪里知道,剛走出去幾步,我所有對蘋果飽含的熱情和想象就將宣告破碎,這個冗長的、看蘋果的下午也終于來到了戛然而止的時刻——他站在我身后,定定地看著我,又認真地說:“我是騙你的,壓根沒什么蘋果?!?/p>
“我才是得了胃癌的人,可是,胃癌又不傳染!偏偏就沒一個人跟我說話……”多年以后,我還記得牛販子一大段說話的開場白。其后,他告訴我,在得胃癌之前,他就沒有結下什么善緣,現(xiàn)在好了,胃癌纏身之后,人人都說他的病會傳染,走到哪里都被人轟出來,他又孤身一人,無家無口,想找人說話都想瘋了。偏偏遇見了我,趕緊就騙了我,先為的是,只想跟我說說話,再為的是,要是真的走不動路了,我說不定可以攙著他走。至于這一下午的行程,就算沒有遇見我,他自己也會走一遭的,先去母親已經(jīng)不存在的墳地上看一看,再去看看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他的相好,“嘿嘿,這件事情誰都不知道”,他苦笑著說,“不過,我現(xiàn)在病發(fā)作了,一步也走不動,看不了她了,騙你也騙不下去了——”
世間草木為證:我一直都在懷疑他。但是,必須承認,他的話于我仍然不啻一聲黃昏中的霹靂,徹底了斷了我和我的蘋果們,如夢初醒,我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多年以后,我還記得我和他的告別:我發(fā)足狂奔,在燕麥與油菜花之間穿行,麥浪滾滾,猶如屈辱在體內(nèi)源源不絕。以我當時的年紀,“死亡”二字還停留在書本上、電影里和千山萬水之外,即使它就在我的身邊真切發(fā)生,我也不會為了這件龐大的、遠遠高于自己的物事去驚奇,去難以置信。當此之時,屈辱已經(jīng)大過了一切,這看蘋果的下午,讓我在震驚之后明白了一件事情,即,我可能是愚蠢的。一片并不存在的蘋果林,就足以使我鬼迷心竅。這事實豈止傷心二字當頭?那就是一清二楚的屈辱。在奔跑中,我委屈難消,悄悄回頭,依稀看見牛販子還站在道路的中央,似乎也在呆呆地看著我,不多久,像是連站都站不住,他趔趄著,又坐回了柳樹底下。
而我,我還將繼續(xù)奔跑,繼續(xù)感受麥浪般起伏的屈辱,甚至到了后半夜,從夢境里醒轉(zhuǎn),想起自己的愚蠢,仍然心如刀割。我一點也不想再看見他。
人間機緣,翻滾不息,又豈是幾處雜念幾句誓言就能窮盡?事實上,就在一個多月之后,我便又見到了他。那一回,我受了指派,去鎮(zhèn)子上買鹽,歸途中,路過一處人家,這戶人家破敗不堪,院落里長滿了雜草,雜草間隙,又長著幾株絕不是有意栽種的油菜花,稍微定睛,我竟然又看見了他,那個欺瞞過我的牛販子。
此時的他,全身上下已經(jīng)沒有了人的模樣,胡子拉碴,瘦得可怖,陽光照在他身上,就像是照在鬼魂的身上。他躺在一把快要塌陷的躺椅上,瞇縫著眼,打量著來往行人,但身體卻是紋絲未動的,幾只蜜蜂越過油菜花,又越過雜草,在他的頭頂嗡嗡盤旋,可是,無論他有多么焦躁,他再也沒有趕走它們的氣力了。即便年幼如我,也清楚地知道了這樣一樁事情:他馬上就要死了,他剩下的人間光陰,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
自此之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也常常禁不住去想:在生死的交限,牛販子定然沒有認出我來,一如他定然想不到,我以為他帶來的屈辱之感會在相當長時間里揮之不去,而事實上,它們并沒有想象中的頑固,晨昏幾番交替,我就在我的身體里找不到它們了,到了后來,我只記得,我有過那么一個怪異地看蘋果的下午。
這么多年,我當然也見到了真正的蘋果,四川的蘋果,山東的蘋果,甚至北海道的蘋果,機緣湊巧,我還去了不少的蘋果林,四川的蘋果林,山東的蘋果林,甚至北海道的蘋果林。置身在這些蘋果林里,偶爾的時候,漫步之間,我一抬頭,依稀還能看見牛販子,他就站在其中一株蘋果樹的樹蔭底下,仍舊形跡可疑,焦躁地四處張望,似乎是還想找人說話。
這當然是幻覺。但我希望這幻覺不要停止,最好將我也席卷進去,讓我和牛販子重新走回那個看蘋果的下午。果然如此,在小廟前的柳樹底下,當他陷入疲累之時,說不定,我要給他接著講一講《封神演義》;最好是還能告訴他:無論你在哪里,不管是九霄云外,還是陰曹地府,為了自己好過,你終歸要找到一尊菩薩,好讓自己去叩拜,去號啕,去跟他說話。
這菩薩,就像阿赫瑪托娃在《迎春哀曲》里所說:“我仿佛看見一個人影,他竟與寂靜化為一體,他先是告辭,后又慨然留下,至死也要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