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飛

我的兒童時代，別人是牧牛牧羊，我卻是牧雞。

在云南，我們彝族或哈尼族的那些田彎彎長長的，一丘疊著一丘，像階梯一樣從半山排到山頂，這樣的田被稱做梯田。

那時還沒有解放，還沒有打谷機。秋收時節(jié)，婦女們在稻田里每次割下一把谷禾，便遞給站在摜盆邊打谷子的男人。男人雙手捏住遞來的谷禾，往摜盆里把谷子摜下來。秋收過后，田里到處拋撒著從摜盆里彈跳出來的谷粒。農(nóng)民愛惜糧食，但是這些被拋撒的谷粒很難撿起來，他們便把家里養(yǎng)的雞們背到梯田里，讓雞們啄吃這些谷粒。這些從摜盆里彈跳出來的谷粒，夠雞們啄吃好幾天呢，晚上就不把雞們背回家了。梯田的主人在田邊蓋一個雞棚，天一黑便讓雞們走進雞棚住宿。

秋收時節(jié)正是學校放假的時候。我的爸媽活計多，便把看守雞群的活計派給我。

那天吃過早餐后，媽媽用竹篾編成的大雞籠，把兩只已經(jīng)閹過的公雞，五只還不到閹割日子的小公雞，還有由一只母雞帶領的多達二十三只的一群小雞，都裝進大雞籠里，用一根背帶把雞們背起來。我跟在媽媽后面，走出村子，一步一步登上一條布滿梯田的山坡。我們越走越高。我沒帶什么東西，都已經(jīng)走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了。媽媽背著那么多雞，仍然踏下一只腳又提起另一只腳，繼續(xù)向山坡的更高處走去。

從這邊山坡上的梯田橫跨過一條山澗或經(jīng)過長著灌木的凹形濕地，便到了另一條山坡的梯田上。到了有我家的梯田的地段，媽媽便帶著我橫跨過山澗，在我家那幾丘梯田的一條田埂上停下來。

媽媽放下大雞籠，打開籠蓋，先是那五只小公雞爭先恐后地沖出來。接著，那一只母雞咯咯咯叫喚著，帶著小雞們出來了，一看見梯田里有拋撒的谷子，又咯咯咯地招呼小雞們啄吃谷子。最后，那兩只性格溫順的閹雞也出來了。

雞們走出籠子后各有各的動作。那五只小公雞像孩子一樣調(diào)皮呢，它們并不爭著啄吃滿地的谷粒，而是每兩只一伙地跳躍著你啄我，我啄你。難怪它們長期被局限在農(nóng)家的院子里和那幾條街道上，感到苦悶了，此刻來到視野開闊的地方，新鮮得了不得。沒伴的那只小公雞則自主地去啄一啄那對正在打鬧的小公雞，又去啄一啄另一對也在打鬧的小公雞。作為媽媽的那只母雞呢，一面咯咯咯召喚著它的孩子們，一面把一粒粒的谷子啄起又放下，啄起又放下，指示孩子們啄吃。那兩只已經(jīng)閹過的公雞，則不慌不忙，悠哉游哉，側(cè)著頭看看四周的風景，又仰起頭望望蔚藍的天空，看過了望過了，才低頭啄吃田里的谷粒。

秋收剛完的田里，不僅有滿地的谷粒，那些田草上和谷茬上，還停歇著各種各樣的螞蚱和其他昆蟲呢。這些家伙平時安安心心的，此刻雞們一來，它們?yōu)榱颂用?，都跳起來飛起來。嗬！有許多鳥類就是啄吃螞蚱和昆蟲的。它們看見目標，都從附近的樹木間飛過來，啄吃那些螞蚱和昆蟲。我不禁高興地折了一根樹枝，跑到雞們前面，甩著樹枝把螞蚱和昆蟲們一群群地驚飛起來，供鳥們啄吃。

媽媽看見我的作為便說：“小阿寶，你看好我家的雞群就得了，何必還管那些雀雀鳥鳥，難道你牧雞的同時還要牧鳥么？”

??！牧鳥，牧鳥，原來我也在牧鳥呢！這讓我多么高興呀！

夜間我是不敢單獨住在山上的，即使敢住，爸媽也舍不得把我一個孩子丟在野外。天晚了，爸爸便扛著他那支用來打鳥擊獸的銅炮槍，上山來陪同我過夜。我看見他的銅炮槍，想起了我在牧雞時看見的那些雀雀鳥鳥。便說：“爹！明天起床后您就別回去了，我會引來很多雀鳥讓你打呢！”

爸爸睜大眼睛望著我：“你才是個小屁孩，就有這種本事啦？”

我把我甩動樹枝把谷茬上和田草上的螞蚱和其他昆蟲驚飛起來，讓鳥們來啄吃的事情說給爸爸聽。

爸爸說：“這種啄吃螞蚱和蟲子的雀鳥太小，炒不到一碗，不值得浪費火藥和鐵砂?！?/p>

“那你多打幾只鳥，不就能炒一大碗啦?！?/p>

“打一只鳥放一次槍，多打幾只鳥，就要多放幾槍付出更多的火藥和鐵砂，更不劃算。”

爸爸陪我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天一亮，他便下山去了。

關雞的雞棚邊蓋有人住的窩棚。窩棚里不但有人睡的床，還有煮飯的銅鍋、切菜的菜刀和砧板。我用小木桶到一條溪澗里提來泉水，自己做飯吃。

飯后，太陽越來越暖，我把雞們的棚門打開。像昨天上午媽媽打開雞籠時一樣，那五只小公雞先竄出來了，接著母雞帶著它的雞孩們出來，最后是那兩只閹雞走出來。它們先是在就近的田里啄吃昨天沒啄吃完的谷子，然后才到新的田里去。一些昨天白天逃命的螞蚱和蟲子，昨夜又回到田草上和谷茬上來了。我同樣折一根樹枝，走在雞們前面甩動著，那些雀鳥望見從田里跳起飛起的螞蚱和其他昆蟲，又從附近的樹木間飛出來啄吃。

到中午以后，我也覺得熱了、渴了，便跑進樹林里摘吃味道鮮美的野果。那里的牛筋果、棠梨果、牛腰子果等多著呢！

這天傍晚，我煮晚餐時，多煮了一個人的飯。我的爸爸總是每天忙到天晚才回家，在家里同我的媽媽吃過了晚飯，才上山來陪同我過夜。我想：也許今天他回家時，同樣忙碌大半天后才回家煮飯的我媽還沒把飯煮熟，他就會不吃飯趕來我這里，同我一起吃晚飯的。

萬沒想到，爸爸一直沒有來。我站在窩棚前，看著爸爸會走來的路，又回頭看看我做好的飯菜，還轉(zhuǎn)頭看看關著雞們的雞棚。這一看，我望見有兩只大大的螢火蟲在閃光；細看，那不是螢火蟲，那綠瑩瑩的光亮是一只狐貍的眼睛，綠光下面我隱約看見了狐貍的脖子。

??！這家伙，它是來叼我家雞的，它正等著有一只雞走出來呢。它不知道我已經(jīng)把雞棚的門關牢了。

我進窩棚拿來菜刀，如果狐貍再向雞們前進，那我就要把它的頭連著脖子一并斬下來。

我和狐貍就這樣對峙著，很久很久。

我知道做好的飯菜已經(jīng)涼了。哪知又等了很久很久，還不見爸爸來。我想：爸爸如果能來，他早就到了，這么久都沒到，他是不會來了，今晚肯定是我一個人過夜了?？墒呛傔€不走開，我怎么能進窩棚吃飯、睡覺呢？我得先把狐貍趕走。我便大聲吼叫：“走！走！你再不走，我要和你戰(zhàn)斗了！”

可是它仍然不走，我只好向它進攻了。哪知它一見我舉著菜刀向它砍去，一下跳開了，讓我撲了個空跌到地上來了個嘴啃泥，菜刀也砍進泥土里了。狐貍繞到雞棚一邊去了。我爬起來又向狐貍沖去，嘴里大吼：“你還不走？快走呀！”

這時，從梯田下面?zhèn)鱽砺曇簦骸靶“?！你咋啦？?/p>

這是爸爸的聲音。我的爸爸來了！我大聲回答：“爸爸！狐貍來叼我家的雞了！快用你的銅炮槍打死這只狐貍！”

爸爸聽見，放了一槍：“嘭！”槍聲過后，爸爸扛著已經(jīng)放空了火藥和鐵砂的銅炮槍來到了，來到后就站在窩棚前重新往槍管里填充火藥和鐵砂。打鳥用鐵砂，擊獸用鉛彈，爸爸想了想，為了對付其他野獸，填充過火藥后裝了鉛彈。

野鳥野獸都害怕獵人的槍支。這時狐貍早就逃跑了。我埋怨爸爸說：“你要趕快上來對著狐貍打槍。你還在下面就忙著瞎放槍，能打中狐貍嗎！”

爸爸說：“我倒出了子彈，只用火藥先放空槍把它嚇走?，F(xiàn)在我知道了這一帶有一只狐貍。他日我就會把狐貍逮住，殺死后把它的皮完完整整地剝下來，能賣個好價錢呢！若是用槍把它打死，它的皮就有了子彈或鐵砂穿的孔，賣不到好價錢了?！?/p>

真的，過了一段日子，爸爸查準了那只狐貍的行動規(guī)律，便在它會走過的地方挖了一個小坑，上面搭上一層細木棍，把坑邊的一株小樹削去枝梢，接上活扣，把小樹干弓伏在細木層前面，插上銷子，上面撒上一些干樹葉遮蓋。一天晚上，狐貍終于路過那里了，它的一只腳踏中盤在細木層上的繩圈時還把細木層踏塌了，踏在繩扣中間的那只腳落進坑中，銷子脫了，小樹彈起來，繩扣扣住它的腳把它吊了起來。它越掙扎，活扣拉得越緊。

第二天一早爸爸去查看扣子時，就把它逮回來了。那時候上小學要交學費，還要自費買課本買筆墨紙張。爸爸用賣狐貍皮的錢，不僅交了我一個學期的學費，還給我買了筆墨紙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