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她姓什么?”“姓大!”新來的工人時常背著她這么開玩笑。
平時大家都叫她大師傅,真名是什么沒人知道。渾身油煙味的她成天與圍裙和灶臺相伴,身邊呼呼的灶火和風機似乎跳脫了這個時代,但在這種窮鄉(xiāng)僻壤也算是正常不過。
這是一家小廠子,矗立在孤零零的一個山頭上,離最近的縣城有二十里地,四周有零零散散的幾片莊稼,但更多的是荒涼的土地,還有一些枯樹和雜草,山下村子里的人大多都搬進了縣城,沒剩幾戶人家。這廠子人也不多,只有二三十人。
她是在這的廚師,家就住在那小村子里。與其說她是廚師,不如說是廚子,因為她會做的菜用兩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一頭大波浪,瞇縫的小眼睛,與人說話時雙手總是攥在一起,時不時還抹抹身前的圍裙角,讓聊天的人都覺得有些緊張,她很少跟人說話,也很少有人找她聊天。
有一天她突然主動地找到了工頭,滿臉堆笑,揪著圍裙說:“幫俺看看那個……菜單寫的是什么菜?”原來是因為廠子里突然換了新的菜單順序,又添了兩種主食,大師傅不知道今天是該做什么菜了。她在樓道里小聲跟工頭說:“從小俺就喜歡認字看書,因為家窮,俺媽說要供俺姐念書,就供不起俺了,一年級以后就開始務(wù)農(nóng),然后就早早嫁人了。到現(xiàn)在俺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就這還是俺姐教的?!彼痔统鰜矶道锏碾娫挶?,“你看,就像你的名字,俺只能記住形狀,看到這個形狀就能猜到是你的名字,但單拿出來哪個俺也不認識,俺記菜單也是這樣,就是記住了順序,讓你們這么一換,又不認識了?!彼驹趬Ω院┖┑匦χ?,但工頭卻有點笑不出來,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
這里的午、晚兩餐都是她親自操刀,工人們把前一天晚上的剩飯熱一熱也就把早餐打發(fā)了。工人們最愛吃的是大師傅做的燴酸菜,因為別的菜吃起來味道總是有些淡,不合胃口。雖然他們有時也跟大師傅說“菜淡了,菜淡了”,可大師傅總像是記不在心里,始終還是一成不變地只放咸鹽,還放得很少。后來人們想想,可能她多年來在家做飯就這樣吧,后來也就很少再說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因為工資不高,環(huán)境又不好,工人們來來去去,新舊交替,一些老資歷的工人離開了這里,連那個偶爾聽大師傅講故事的工頭也回了老家。原本不多話的大師傅變得話更少了,伴著“菜淡了”的聲音,過著朝九晚八的伙房生活。
“這東西怎么吃!你告訴我怎么吃!”這是又新來的工人,五大三粗的身子架在椅子上,兇狠的目光像是要夾扁大師傅,腦袋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好像下一秒就要迸裂??粗ぴ谧郎系酿W餅,她的心也像是被摔成了泥,雙腿顫抖不停,只得倚在墻上,她從未見過如此的陣仗,這一刻她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給她講過的狼,不,這人比狼還兇。
“一天兩天算了,一個星期了,做的東西連一點滋味都沒有,不會做飯就別做!”說完他踢開門就走了。大師傅應(yīng)該是被嚇壞了,愣在灶臺旁好半天沒動,也沒有聽到其他工人安慰的聲音,就在那站著,一直站到工人們都散去。
第二天,人們對昨晚的事意猶未盡,好事的人還在議論大師傅當時有沒有被嚇哭,在伙房里的人說根本就沒看到她哭,有的人卻說:“瞎說,一定哭了!大老娘們被那么一嚇,誰不得嚇哭!”
就在這時,大師傅又來準備午飯了,見了人們她還是瞇著眼睛笑笑,匆匆忙忙往伙房走去。一切都照舊,好像昨天被嚇壞的是這幫工人。大家相互看看,沒有多想,就紛紛去上工了。
“開飯了,開飯了!”
擠進伙房的工人們發(fā)現(xiàn)有生面孔出現(xiàn),相互議論著是不是來了新工人。幾個老資歷的工人將那人認了出來,是老工頭,原來他回老家是處理家事,處理完便趕回來繼續(xù)做工。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正了正安全帽,又扥了扥衣服,笑著說:“工友們好,你們中有認識我的,也有很多不認識我的,我做一下自我介紹,你們可以叫我老工頭,因為我到這個廠子里已經(jīng)快要五年了,只比大師傅早來了一年?!彼糜悬c顫抖的手指著大師傅說:“你們知道為什么她一天只顧得上做兩頓飯嗎?為什么她還住在我們山腳下那個破敗的小村子里嗎?她做的飯又為什么那么淡嗎?”大師傅松開攥著的圍裙,沖著老工頭急忙擺了擺手,想讓他停下,可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拍了拍桌子,提高了嗓門:“工友們,你們每天辛辛苦苦,想吃一口熱乎的,卻忘了這熱乎的也是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嗎?你們不了解大師傅,那我告訴你們!她從小沒讀過書,不識字,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就可以被輕視,可以被瞧不起!她孩子馬上就要上大學(xué)了,老公卻身患重疾,全家都指著她一人掙錢,孩子幾次想要放棄求學(xué),都被她制止了,她說孩子不能跟她一樣沒文化。為了孩子的學(xué)費和家中的開支,她早晨料理好家中的事情和農(nóng)活,就來忙活咱們廠里的吃喝,省吃儉用的她又怎么舍得浪費一絲一毫,哪怕是做飯的調(diào)料都是能省則省,久而久之就養(yǎng)成了習(xí)慣,可你們當中卻有人因為這飯的咸淡而泄憤于一個婦人,慚愧嗎?”
全場頓時寂靜無聲,人們將目光望向大師傅,這時她的嘴角還是上揚著,牢牢握著鍋鏟,只不過好像有什么東西流過了嘴角,在陽光下微微有些泛光。
這時從人群里站出來一個人,是那個“五大三粗”,不過這次他低著頭,沒有了之前的兇神惡煞。他一步一挪地走向大師傅,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還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p>
這之后,那人便沒再出現(xiàn),聽人們說他好像是換了其他工作,走之前還給大師傅留了五百塊錢,怕大師傅拒絕,就留給了老工頭轉(zhuǎn)交。果不其然,這錢最終還是被大師傅拒絕了。她說她并沒有怪罪那人,因為飯的確做得不好吃,她能做到的就是準時準點,盡力把飯做好。她還對老工頭說:“日子苦點不怕,憑著俺的雙手和堅強,日子一定會變好的,這錢你就幫俺捐給更需要的人家吧。”
這是她在這的第四年,她并不是第一個來這里做飯的廚子,但卻是一直堅持下來的廚子,這里的人都尊稱她一聲“大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