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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生也不由己,死也無面目

2017-09-16 04:50◎思
百家講壇(紅版) 2017年7期
關(guān)鍵詞:南明清軍叛軍

◎思 桐

弘光:生也不由己,死也無面目

◎思 桐

突如其來

沒有人想到大明王朝會滅亡得這么突然。

當(dāng)李自成率領(lǐng)20萬農(nóng)民軍包圍北京的時候,南京的大臣們惶惶不安。崇禎是否安好?太子是生是死?心急如焚的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打算率兵北上勤王,可還沒出發(fā),就收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崇禎在十幾天前就自縊于煤山了。

皇帝殉國了,可是南京的大臣們?nèi)匀辉诖顾罀暝?。南方依然在朝廷手里,心懷救亡圖存大志的士子也紛紛從四面八方奔赴南方,盼望入仕救國,沒有人想放棄任何一線希望。

想要挽救已經(jīng)覆滅的大明王朝,第一件事是什么?立一個新皇帝。立誰呢?崇禎的三個兒子全部被李自成俘獲,難逃生天,大臣們只能選擇藩王。

此時,福王朱由崧、潞王、周王和恒王都逃亡到了淮安的湖嘴舟中居住。他們已經(jīng)意識到了,原本他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命運,正悄悄地敞開了一個黑亮的口子。

朱由崧心中也隱隱有著預(yù)感。他這幾個月過得實在太苦了,一路的逃亡讓他這個萬歷的親孫子活得像一條路邊的野狗。所以,當(dāng)鳳陽總督馬士英找到他,勸他參與皇位競爭的時候,他只是木然地點頭答應(yīng)了。盡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僅僅是這個動蕩局勢中一顆難以自保的棋子,但至少,繼承大位可以保證自己不再繼續(xù)挨餓受凍……

成為新皇的道路充滿曲折。朱由崧雖然是崇禎的親堂兄,從血緣關(guān)系上看是不二人選,南京的第一重臣史可法卻選了潞王;一部分東林黨認為朱由崧的祖母是萬歷最寵愛的鄭貴妃,正是由于當(dāng)年東林黨的運作,才讓朱由崧之父的太子夢想落空,他們害怕朱由崧翻舊賬,故而極力反對其上位……最終,善于玩弄權(quán)術(shù)的馬士英率領(lǐng)大軍搶先把朱由崧迎接到了南京,南明的首位皇帝人選才算塵埃落定。

以馬士英為首的大臣們心里都十分敞亮:落魄的朱由崧只想當(dāng)上皇帝、享受榮華富貴,對政事根本就沒有心思、也沒有能力處理;自己只要讓朱由崧吃好喝好,國家的運轉(zhuǎn)權(quán)力就能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身不由己的朱由崧就這樣被推上前臺,在外部強敵如虎狼、內(nèi)部又鉤心斗角的局勢下,接受了曾經(jīng)想也沒想過的命運,來當(dāng)這僅僅在位了一年的弘光皇帝。

風(fēng)雨飄搖

朱由崧乘坐著華貴的王輦向皇宮前進,所到之處,百姓、官員都夾道歡呼,士子們歡欣鼓舞,仿佛看到了未來的大明盛世。朱由崧自己卻一臉茫然—身上穿的仍然是那身又臟又破的舊衣裳,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能想些什么。

大殿中的鬧劇仍在繼續(xù),某提督直接拔出利劍向東林黨人砍去,一個給事中在皇宮里高聲咆哮:“今日尚不立福王,吾撞死于此!”朱由崧只是漠然地看著這一切,毫不關(guān)心。反正他和馬士英早已有了默契。

吳三桂引多爾袞入北京,南明該如何應(yīng)對?史可法一直猶豫不決,朱由崧只好求援于武將。在一次御前會議上,大臣們先照例捧了朱由崧一通:“皇帝啊,你真是龍飛應(yīng)運!”接著他們就說那幾個敗軍之將“從龍有功”,應(yīng)該升職加薪。

朱由崧不在意這些,他只希望會早點兒開完,只說了一句“好”便不再理會,導(dǎo)致那幾個敗軍之將坐享其成,軍權(quán)從此被架空。此時,前線的江淮四鎮(zhèn)也全然不顧朝廷的命令,成了割據(jù)軍閥,氣得史可法說出“斬四鎮(zhèn)之頭,懸于國門”這種話來—因為馬士英弄權(quán),真正抱著挽救狂瀾心思的史可法被排擠在外,已經(jīng)被迫讓出了首輔之位。

朝廷內(nèi)斗不休,從小就沒有顯露出政治才華的朱由崧并不打算摻和,只是一味枯坐,或者只與馬士英交流。為了保證稅收,或者說是保證他自己的生存和生活,朱由崧毫不考慮國家的實際情況,大手一揮,就讓淮河地區(qū)的米稅增長了12%,讓朝廷威嚴(yán)掃地。

眼不見心不煩,史可法只好出走,督師北上。和他一樣,更多心灰意冷的大臣被黨爭折騰得離開。弘光朝中大臣各懷鬼胎,首輔馬士英大權(quán)獨攬,斂財搜刮,滿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位忠義之士。

朱由崧其實也清楚眼前這一片亂象不利于國家前途,但是身為匆忙上位的最高統(tǒng)治者,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既沒有那個政治智慧,也沒有那個政治手段。

何況,當(dāng)儒學(xué)大師劉宗周上書彈劾馬士英的時候,馬士英居然敢威脅朱由崧:“今天你能當(dāng)上這個皇帝,還不是靠著我?你知道嗎,那時候所有人都支持潞王上位。如果你今天敢把我趕走,明天我就去擁立潞王,讓你再也當(dāng)不了這個皇帝!”

如果潞王上位,朱由崧恐怕立刻就會有殺身之禍。所以面對囂張的馬士英,朱由崧無計可施,只得把所有政權(quán)都交給馬士英。然后,他哭得像傾盆大雨,哭了很久,在宮中宛如失心瘋一樣狂走不止……

清醒過來后,他想明白了:誰知道這個皇帝,自己還能當(dāng)多久?不如趁著現(xiàn)在還是皇帝的時候,能享受多少就享受多少吧。從此,朱由崧破罐子破摔,徹底遁入深宮。

樂不思蜀

朱由崧沒什么政治才能,搞起事來可是“有才”得很。他本來就是個愛玩的主兒,當(dāng)上皇帝后,玩起來更嗨了。

遁入深宮的他因為無法左右朝政,就開始在女色和玩樂上下功夫,南京的女人不夠,就派人去蘇州、浙江找。據(jù)說他一天就導(dǎo)致兩個童女死亡,第二天讓人把她們的尸體裹住送出城外。野史的這個記載不論是否真實,至少反映出了朱由崧當(dāng)時的瘋狂。因為派太監(jiān)去捕捉蟾蜍、炮制春藥鬧得民間雞飛狗跳,朱由崧還得了個“蝦蟆天子”的諢號。

一天,朱由崧召集百官入宮覲見,百官嚇壞了,以為朱由崧要怪罪他們不久之前的一次敗仗,都趕緊叩頭謝罪。大臣們跪了半天,朱由崧也沒動靜,大臣們更加誠惶誠恐、不敢起身,結(jié)果朱由崧說:“朕非常生氣—梨園的這些女人沒一個長得漂亮的!你們就不能長點兒心,給朕挑些好的?朕決定從老百姓中找,你們趕緊行動起來,別讓朕等急了!”

大臣們蒙了:“陛下既不擔(dān)憂敵人,也不是思念先帝,竟然考慮這種破事?!”氣得他們一個個甩手走掉了。

當(dāng)清軍和軍閥都對南明虎視眈眈的時候,朱由崧竟然搞了一次盛大的戲劇派對。國家是否馬上要滅亡似乎與他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他受過那么多苦,開心肆意幾天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血統(tǒng)。

他剛即位的時候,劉宗周還想勸勸他,遂入宮諫言。朱由崧擺了一桌酒,劉宗周看到就說:“你是皇帝,不應(yīng)該喝酒?!笨吹街煊舍旅嬗须y色,劉宗周便服軟了,說:“但是喝一杯還是無妨的。”朱由崧樂了:“好唄,那你說一杯,朕就只喝一杯,來,把朕的那個大杯子拿出來倒?jié)M!”貼身太監(jiān)很有眼色,每次朱由崧把這個大杯子只喝到一半,剛一吩咐,貼身太監(jiān)就再斟滿,如此朱由崧就半杯復(fù)半杯地喝得沒完沒了。

劉宗周看到這種情況,覺得這位皇帝真是沒救了。最終,劉宗周在國破后絕食殉國。

可是在當(dāng)時,朱由崧絕對沒有這樣的覺悟。他手里還有半壁江山,歷史上南北劃江而治的情況很多,他還想學(xué)晉元帝和宋高宗,偏安東南一百多年呢。

在放浪形骸的背后,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危機已經(jīng)越來越近。

外部形勢不消說了,連內(nèi)部也對他十分不滿,由此發(fā)酵了弘光朝三大疑案—大悲案,偽太子案,童妃案。

大悲和尚招搖撞騙,稱自己是明朝親王,朝廷嚴(yán)查之下認定他是騙子,將他處斬,是為大悲案;又冒出來一個人,說自己是崇禎的兒子、名正言順的太子,朱由崧匆匆認定他是假太子,投入獄中,是為偽太子案;一個女人找到南京,說她是當(dāng)年與朱由崧私定終身的宮女,但朱由崧一口咬定沒這回事,把她投入獄中折磨至死,是為童妃案。

這三起案子疑點頗多,至今都是謎團,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背后是東林黨對朱由崧的巨大不滿。因為朱由崧的上位是東林黨黨爭的最大失敗,所以一有可乘之機,東林黨就會拿出來大做文章,所以這三大案在弘光朝鬧得滿城風(fēng)雨,尤其是偽太子案,當(dāng)時民間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還傳到了其他地方、越傳越真,東林黨趁機散布謠言,興風(fēng)作浪,深深地打擊了朱由崧的統(tǒng)治基礎(chǔ)。

朱由崧忙著和這些要搶班奪權(quán)的勢力做斗爭的同時,南明弘光政權(quán)已經(jīng)離覆滅不遠了。

大廈將傾

朱由崧做夢也想不到,面對15萬清軍,堂堂九十多萬南明大軍居然會集體投降。

危機首先釀于內(nèi)部。軍閥左良玉聽聞李自成的部隊馬上就要過來,心中恐懼,不敢與之交戰(zhàn)。剛好,此時的弘光朝廷正在為“偽太子案”“童妃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左良玉便偽造了“皇太子密諭”,以“清君側(cè),救太子”的名義率軍趕赴南京,從而避免與李自成交戰(zhàn),順便奪取政權(quán)。

得知消息,弘光一朝上下恐慌,萬事不管的朱由崧也急了,趕緊召集群臣商討對策。馬士英唯恐左良玉進京會讓自己性命難保,根本不管大兵壓境的清軍這個最大的危機,竟慫恿朱由崧將前方史可法的軍隊調(diào)回來保衛(wèi)南京。

史可法對朱由崧講解了現(xiàn)在的局勢,說真正的危機來自清軍,而非左良玉的叛軍。馬士英卻重重阻攔,讓朱由崧勒令史可法必須將大軍抽調(diào)回南京。朱由崧六神無主,習(xí)慣性地聽從了馬士英。

史可法聽到消息,自知已經(jīng)無力回天,便登上了南京城郊的戰(zhàn)略要地燕子磯,“南面八拜,慟哭而返”。

一切都晚了,左良玉軍層層逼近,而清軍已然南下。

史可法站在揚州城頭,看著城下的清軍磨刀霍霍,而左右將領(lǐng)叛逃的叛逃、投降的投降,黯然道:“此吾死所也。”他死守住揚州城,最后以身殉國。清軍在城內(nèi)展開了瘋狂的殺戮,史稱“揚州十日”。

揚州城內(nèi)的慘叫號哭并沒有傳到朱由崧的耳朵里,他只知道左良玉的叛軍已經(jīng)逃走,還大松了一口氣,以為平靜的日子會再次來臨。

但平靜再也不會降臨。史可法殉國的消息傳來后,朝廷上下失心落魄。他們原本還指望著長江天險可以阻攔一下清軍的鐵蹄,但清軍一渡江,南明軍隊就落荒而逃,留下了無人防守的江岸。

日復(fù)一日,投降的南明軍隊越來越多。朱由崧看到大勢已去,面對自己的臣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但他依然返回自己的內(nèi)院,觀賞著自己最喜歡的戲劇—哪怕到了末日,他也想多享受一會兒皇帝的滋味。

直到一天深夜,惶惶不可終日的朱由崧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僅帶著馬士英和一些宦官,偷偷離開了南京城,而朝廷其他人都蒙被在鼓里。第二天,大臣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皇帝已經(jīng)先一步逃跑了。

國破身死

一個逃亡的皇帝在亂世中就像黑夜里明晃晃的燈泡,沒有人會放過他。清軍的追兵就像朱由崧自己的影子,叛軍也如跗骨之蛆一樣緊隨其后。

朱由崧等人先在途經(jīng)溧水(今屬江蘇南京,距明故宮約50千米)縣時遭到當(dāng)?shù)厥勘慕俾樱纸?jīng)過太平府(今屬安徽馬鞍山)時被拒門不納。還好,蕪湖的靖國公收留了他,并表示要誓死效忠。

此時,清軍追兵已經(jīng)來到了蕪湖。靖國公意欲與之交戰(zhàn),卻不知道手下的部隊已經(jīng)決定投降清軍。他們趁其不備,把暗箭射向了靖國公。靖國公喉部中箭,用盡身上最后一點兒力氣,悲憤地望著天空,揮劍自殺。

絕望的朱由崧號哭起來。他已經(jīng)山窮水盡了,沒有人聽他的哭聲,也沒有人在意他的叫喊。叛軍將領(lǐng)等人活捉了他,要獻給清軍換取功名。

悲劇的最后像個鬧?。号衍妼㈩I(lǐng)把朱由崧的身體背在背上,另一個叛軍則使勁地抱住朱由崧的雙腳,死活不肯放開。朱由崧痛哭流涕地請求二人饒他一命,但這兩人根本不理睬,只是狂喜地說:“我之功名在此,不能放你也!”

這讓朱由崧所有的恨意一下子都涌上心頭。他氣得咬住叛軍將領(lǐng)的脖子,牙齒深深陷入其脖頸的肉里。叛軍將領(lǐng)的血流滿了衣服,竟然強忍住疼痛也不肯松手。

最終,朱由崧乘著一架破破爛爛的、沒有帷幔的小轎子,被人抬著回到了淪喪的南京城。他穿著一身破舊衣服,因為沒臉見人,特意用布包住頭,拿扇子遮住臉。他的太后和妃子則騎在疲憊的瘦驢上緊隨其后。

百姓們唾棄他,紛紛拿起石塊和磚瓦朝著這個曾經(jīng)的皇帝扔了過去。朱由崧只是麻木地接受這一切,他凄涼的身影在殘垣斷壁中漸行漸遠。他的國家,亡了……

聽說自殺殉國的人極多,南京城的每個角落都籠罩著悲傷和絕望的情緒。而他這個亡國之君,當(dāng)然也難逃一死。

清軍將朱由崧等人俘獲后,湊夠了他們兄弟16人,就挑了個借口,擇了個日子,將其斬首于北京菜市口,朱由崧則被弓弦勒斃。

他走向行刑臺時,步履緩慢。不知他是否想起了堂弟崇禎的遺言呢?

“朕涼德藐躬……朕死無面目見祖宗……勿傷百姓一人?!?/p>

可是沒用了,活著的時候形同行尸走肉,到生命盡頭再想起什么都遲了。朱由崧帶著悔恨和不甘,隨著南明第一個小朝廷一起化入了歷史的茫茫黑夜中……

編 輯/安 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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