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寶偉
多元化思潮中的積淀與選擇——新世紀詩學建構的態(tài)勢及問題分析*
宋寶偉
新世紀詩學理論建構呈現(xiàn)出眾聲喧嘩的多元化態(tài)勢,主要表現(xiàn)在代際劃分與抽樣群體并存、神性詩學與低俗主張同在、中產階級立場寫作和草根詩學和諧共處等方面,詩學理論層次豐富、充滿活力。但同時也反映出當下詩壇缺少“沉潛”精神、略顯“浮躁”、“焦慮”的側面,值得警醒和深刻反思。
新世紀詩歌詩學建構神性詩學草根詩學
縱觀新詩發(fā)展歷程,那些詩歌創(chuàng)作呈現(xiàn)繁榮局面的時代,一定也是詩歌理論興盛的時代,譬如“現(xiàn)代詩派”輝煌的20世紀30年代、“七月詩派”與“九葉詩派”雙峰并峙的40年代以及臺灣地區(qū)“現(xiàn)代主義”與“古典主義”交相輝映的60年代等。同樣,新世紀以來的詩歌寫作顯示出“復興”的強勁勢頭,與之相生相伴的就是詩學理論建構也呈現(xiàn)出一種眾聲喧嘩的復雜局面。這其中包括有關涉詩歌寫作精神的“完整性寫作”、“第三極神性寫作”;彰顯寫作姿態(tài)的“低詩歌運動”、“荒誕寫作”、“下半身寫作”、“草根性寫作”、“垃圾寫作”;具有流派和團體特征的“第三條道路寫作”、“70后詩人”、“80后詩人”、“中間代”;涵蓋地緣意義的“詩歌地理學”、“地緣寫作”;關注民生的“打工詩歌”、“底層寫作”、“災難詩歌”、“生態(tài)寫作”;也有關于詩歌內部寫作技藝的“新敘事寫作”、“新口語寫作”;以及“廢話寫作”、“灌水寫作”、“反飾主義”、“后政治詩寫作”、“智性寫作”、“物寫作”、“存在寫作”、“非詩主義”、“字思維”等等,異彩紛呈,交相輝映,詩壇儼然處在一個命名膨脹的時代。其中既有鴻篇巨制的詩學理論闡釋、流派宣言,也有支言碎語的零星感悟;代際劃分與抽樣群體并存,神性詩學與低俗主張同在;嚴肅與荒誕、靈魂與肉體、“中產”與“草根”等對立主張可以“和諧共處”??傊?,作為一切都是“合理”的存在,它們共同組成了新世紀詩學的層次豐富的多元建構,是新世紀詩歌研究無法繞開的理論高地。
不知從何時開始,人們就習慣用“十年為一代”這樣的理念對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進行斷代處理,而且越來越顯得“底氣十足”、“順理成章”了。新世紀以降,詩歌及詩人被代際劃分的命運同樣不可避免,并且是多個年齡段的斷代劃分同時出現(xiàn),最有代表性的是“70后”、“中間代”以及“80后”詩歌群體理論的共時存在,這在以往的詩歌史中并不多見。新世紀最早出現(xiàn)的代際理論是“70后詩人群”概念。資料顯示,早在1996年2月,南京的陳衛(wèi)在自印的民刊《黑藍》的封皮上打出“70年后——1970年以后出生的中國寫作人聚集地”字樣,首次亮出“70后詩人”旗號。而對“70后”主張產生重大影響的是2001年6月黃禮孩主編的《70后詩人詩選》以及2004年康城、黃禮孩主編的《70后詩集》的出版,以強有力的龐大陣容顯示“70后”主張的正確性。70后詩人安石榴認為:“70年代出生詩人恰好遭遇上時代的轉型期,詩歌的理想主義色彩和貴族習性已進一步在現(xiàn)實生活中褪失,除了詩人們內心尚被這種理想激勵之外,已不可能再在現(xiàn)實的眾人中掀起詩歌的浪潮?;蛟S這也可以看作是70年代出生詩人所面臨的寫作背景:在70年代出生詩人的背后是一片空白的存在,在他們的面前,同樣是一片空白的存在。無背景、無意義,正是70年代出生詩人當下的境遇?!北M管安石榴的“無背景、無意義”的結論有武斷的嫌疑,但是他道出了“70后”詩人在遭遇理想褪色的“時代的轉型期”時所面臨的尷尬。黃禮孩也指出,“70后”詩人的詩歌元素中既有繼承也有獨立,是一種交織著新與舊多種矛盾的符號,詩學觀點之間有著激烈的沖突和復雜的價值判斷。在“70后”詩歌中,詩學理論闡釋最為充分、詩歌表現(xiàn)最為“前衛(wèi)”的當屬“下半身寫作”一派。由“肇事英雄”沈浩波領銜,盛興、馬非、朵漁、李紅旗等人傾力加盟的“下半身寫作”橫空出世,他們高喊“語言的時代結束了,身體覺醒的時代開始了”,其核心理論“就是誠實地遵從肉體法則”,“以‘選擇’的可能性對抗社會的‘給定性’,以激情、瘋狂和熱情來捍衛(wèi)人的原始力量”。新世紀初期整個文學界都曾經歷“身體寫作”的過程,衛(wèi)慧、棉棉、九丹的小說以及“木子美日記”等都是身體寫作的經典范本。詩歌中的“下半身寫作”追求質樸自然的原創(chuàng)性寫作,在寫作中體驗快樂,在閱讀中體驗快樂,強調快感是原創(chuàng)藝術的根本。掀掉附著在身體之上的文化、政治、歷史、社會等沉重枷鎖,盡情釋放身體內部的“力比多”,還原詩歌寫作終極意義的游戲本質,應該說,“下半身寫作”在反本質主義層面上具有巨大意義。但盡管“下半身寫作”盛極一時,對新世紀初期詩歌寫作產生了重要影響,但是很快這一主張就被主將們悄無聲息地放棄了,其中原委不言自明。
與“70后”詩學相比較而言,“80后”詩學主張及創(chuàng)作的出現(xiàn),顯得平靜許多,遠沒有“70后”那般的狂飆突進、不可一世。2000年8月《詩參考》率先設立欄目“80年代出生的詩”,這被認為是最早的“80后”提法;而2001年4月老刀主編的《冬至》首次提出“80后”概念。仔細考察發(fā)現(xiàn),“80后”詩學概念與“70后”在出現(xiàn)時間上遠沒有他們實際年齡差距那么大,屬于概念的“早產兒”。詩人春樹認為,在“80后”詩人成長過程中,缺乏關心,缺少扶植,只有自己關心自己扶植自己。同時也承認,“80后”詩歌還沒有形成“氣候”,就是因為“青春本來就需要轟轟烈烈的事件來點綴”。由此不難看出,“80后”一代詩人在新世紀初期,也就是至多二十歲的時候,就要通過帶有炒作嫌疑的“轟轟烈烈”的“事件”使自己破壁而出。“80后”詩人也許是受張愛玲“出名要趁早”這句名言影響最深的一代。他們有青春的激情,成長在物質與時尚較為發(fā)達的時代,尤其是在信息、網絡環(huán)境中培養(yǎng)長大的“游戲的一代”。沒有經歷刻骨銘心的集體受難,也沒有深刻的人生體驗,強烈的自我中心主義造就虛妄的理想,卻沒有培養(yǎng)出承受失敗的勇氣和敢于擔責的氣魄。從詩歌寫作的角度看,“80后”詩歌“游戲”心態(tài)很濃厚,“當下,我們玩詩”是典型的“80后”詩歌寫作態(tài)度。游戲是他們寂寞成長過程中的“玩伴”,也是這一代人精神的縮影。“快樂至上”原則使得他們在詩歌寫作中不追求神圣感、使命感,也很少做價值判斷,一切都是無以負載的“輕”。在詩歌技巧方面,因為有前輩詩人如“第三代”、“中間代”以及“70后”的開疆之功,“80后”詩人則完全可以坐享其成,肉身寫作、口語狂歡、日常主義、知性寫作等元素做到“信手拈來”,隨意游走筆底。盡管“80后”一代渴望擺脫一種“影響的焦慮”,但是“與第三代相比無根本性的文本突破,缺乏生活的底蘊,對生命的體驗不足。在題材的書寫上,整體地與城市生活和陰暗、性、毒這些東西親密接觸,顯得過于局限。時間一長,必然流于對語詞的虛妄癡迷,離審美的底色越來越遠。”對于“80后”詩人及詩歌我們無法做“蓋棺”式判斷,畢竟這一代詩人正在成長,當時間的腳步走得更遠些,也許才能看得更清楚、更準確,“不宜寫史”用在這里還是非常合適的,也是必要的。
至于“中間代”理論及流派的出現(xiàn)就要顯得“尷尬”許多,令無數(shù)詩人“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2004年6月,安琪、遠村、黃禮孩主編的《中間代詩全集》橫空出世,這部超過200萬字的厚重的詩選將“中間代”這一詩學命名重磅推出?!爸虚g代”詩群是指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大陸詩壇最為活躍的詩人,從代際劃分的角度看,屬于20世紀60年代出生但又不列入“第三代”的詩人,同時又因為“70后”概念出現(xiàn)在先,因此說是“積淀在兩代人中間,是當下中國詩壇最可倚重的中堅力量”。代表性詩人有莫非、非亞、臧棣、伊沙、朱朱、趙麗華、馬永波、??恕ⅫS梵、潘維、李青松、森子、海男等。“中間代”概念的出現(xiàn)可謂異常艱辛,此前在詩歌評論中也曾出現(xiàn)諸如“中生代”、“新世代”、“第四代詩人”、“第三代后”以及“60年代出生的詩人”等的命名、稱謂,但是都沒有形成深遠的影響而被人們逐漸放棄。“中間代”概念產生的艱難,有著多重且較為復雜的原因。首先,從20世紀90年代初,“中間代”詩人開始嶄露頭角之時,正經歷著中國社會經濟轉型、文化轉型所帶來的煎熬,理想主義逐漸淡薄,實用主義大行其道,改弦更張之際的精神陣痛深深刺激、折磨著這一代詩人。其次,濫觴于20世紀90年代的“個人化寫作”立場讓“中間代”詩人遠離詩歌團體,因為他們早已從前代——“第三代”詩人那里看到“拉幫結派”、“山頭主義”的種種弊端,因此,他們寧愿忍受“荷戟獨彷徨”的寂寞,也絕不再陷入“幫派”的泥淖之中而保持一份獨立與淡然。安琪、黃禮孩等人力推“中間代”概念不單純停留在為一代人“正名”的意愿上,而更多地在于“詩歌作為呈現(xiàn)或披露或征服生活的一種樣式,有賴于詩人們從中間團結起來,摒棄狹隘、腐朽、自殺性的圍追堵截,實現(xiàn)詩人與詩人的天下大同”。仔細考量“中間代”詩人寫作會發(fā)現(xiàn),“中間代”是一個“異”大于“同”的概念,僅僅是一個籠統(tǒng)的“大帽子”,里面卻是一個個卓爾不“群”的獨立詩歌寫作的個體,每個人都以詩歌文本或是文論的方式踐行著自己的主張,而恰恰是每個人的個性寫作卻組成了“中間代”集群性的“個人化寫作”形態(tài),也是切近“中間代”詩學的必經之路。同時,盡管詩歌寫作中的“敘事性”和“口語化”并非為“中間代”詩歌群落所開創(chuàng),但卻是在“中間代”詩人那里日臻成熟,共同成為90年代詩學理論中的重要支柱。
“中間代”、“70后”與“80后”詩人是當下中國詩壇最核心的、最可倚重的力量,對他們的詩學主張的細致梳理,可以很好地把握當下詩歌發(fā)展的脈絡、走向,任何回避都是極其不負責的表現(xiàn),盡管這一理論爬梳是非常危險的行為。關于代際劃分理論的詩學意義,借用著名學者洪子誠評論:“中間代”的話語來說,就是“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一代詩人對自身詩歌寫作’做‘現(xiàn)身說法’與‘自我證明’,并以‘運動’的方式表達對新詩永無休止的‘運動’的厭倦,力圖讓一些未被卷入‘運動’而‘被屏蔽在人們視野之外’的優(yōu)秀詩人的創(chuàng)造得以彰顯?!毙率兰o詩學中的代際劃分理論,盡管層次清晰,理論闡釋深刻,但是有一點必須明確,就是詩歌中的代際劃分理論的提出明顯滯后于小說界,也就是說,詩歌中的理論有步別人后塵的嫌疑,因而缺乏一種理論的原創(chuàng)性意義,這是當下詩壇理論命名無法逃避的尷尬。
新世紀關于崇高與崇低的詩學爭執(zhí),其起源大致可以追溯到20世紀90年代末的“盤峰論爭”?!爸R分子寫作”與“民間寫作”之間的戰(zhàn)火持續(xù)到新世紀,直接影響著新世紀初期詩歌版圖的形成。在兩派纏斗正酣硝煙彌漫之際,“70后”詩人一彪人馬斜翅殺出,在新世紀詩壇橫沖直撞,最終成為一個時代的詩歌演義。尤其是“70后”群體中的“下半身寫作”掀起的肉欲風暴,更是令人瞠目結舌、天旋地轉?!跋掳肷韺懽鳌敝蟪霈F(xiàn)“垃圾寫作”,從此拉開了中國詩壇的“低詩歌運動”浪潮。根據(jù)“低詩歌運動”理論闡釋家張嘉諺的說法,“低詩歌運動”除了“下半身寫作”、“垃圾寫作”之外,還包括“北京評論”、“空房子主義”、“反飾主義”、“中國話語權利”、“軍火庫藝術聯(lián)盟”、“中國平民詩歌”、“詩歌海平面”以及“民間說唱”、“狼心狗肺”、“詩奴隸”、“戰(zhàn)旗先鋒”、“放肆”等。當下詩壇何以存在如此龐大的“低性寫作”,竟然能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低詩歌運動”?張嘉諺的回答是:凡屬具有自由精神獨立品格,以“崇低、向下”的“低性寫作”姿態(tài)(這種姿態(tài)里往往隱藏著“崇高、向上”的詩性沖動),循著“審丑、解構、反諷、反飾、體制外、不合作、非暴力對抗、反權利話語、后政治批判”等詩寫路線,參與需求“人”的終極解放的寫詩者與愛詩者,都自然地成為“低詩歌運動”的一員。從張嘉諺的話語中不難發(fā)現(xiàn),“低詩歌運動”不是一個小團體、小流派,而是一個具有共同或相似寫作特征的詩歌大潮流,分支眾多,聲勢浩大。這就牽扯出一系列不能回避的問題:新世紀里“低性寫作”如此眾多,其存在的原因是什么?“低性寫作”究竟能不能代表當下先鋒詩歌的走向?詩歌一味地“走低”,其“谷底”在何處?“崇低寫作”如何隱藏著“崇高”的詩性追求,二者究竟是什么關系?張嘉諺這樣認為,“低詩歌運動”的出現(xiàn)是這個垃圾時代的合理產物,是社會現(xiàn)實假貨泛濫的必然反映。當下是一個“假、大、空”泛濫橫行并且所謂“崇高”、“顯耀”、“正確”招搖過市的時代,詩人就是以“崇低”的精神信念,采取“以下犯上”的挑釁姿態(tài),讓詩歌走向底層,浸染人間煙火,完成詩歌“審偽”、“審丑”、“審惡”的批判性使命?!暗驮姼柽\動”用這樣看似“極端”的方式,極盡所能突破寫作禁區(qū),尋找詩歌獨立自主的地位,爭取詩歌應有的話語權力。應該說,這是所有先鋒詩歌突破固有詩歌觀念、創(chuàng)立全新詩歌寫作模式時的慣常作法。
新世紀初期以“下半身寫作”為代表的“低詩歌運動”掀起的驚濤駭浪確實改變著詩壇的格局,也讓人們在為詩歌復興歡呼的同時發(fā)出一聲驚叫抑或是一聲嘆息:詩歌怎么啦?!盡情表現(xiàn)混亂、龐雜、肉欲、色情、暴力、死亡、垃圾、歇斯底里的詩歌真的是時代需要的嗎?這里存在一個大大的問號。面對新世紀詩歌寫作的“混亂”局面,有識之士向詩壇發(fā)出警告:“長此以往,詩將無存!”必須清除詩歌寫作中的垃圾,還詩壇一片純凈的天空。這其中“神性寫作”與“完整性寫作”詩學理論頗具代表性,表達出人們渴望詩歌純潔、崇高、向上的積極訴求。強調詩歌倫理、責任和勇氣,詩人應該保持必要的良知、憐憫、羞恥和愛,回歸人性的大地。判定好詩的標準在于:向上、有益、尖銳,面對現(xiàn)實要有擔當、反抗的勇氣,在現(xiàn)實的基礎上尋找精神之光。
“再神圣化”是當下“崇高”詩學理論追求的終極理想,讓詩歌恢復精神與美的尊嚴是這一詩學主張的核心。在“去”字當頭的后現(xiàn)代主義時代,過去漫長歷史所建構、培植起來的社會與人生的許多價值觀念,都在當下時代分崩離析、灰飛煙滅。就連愛、美、責任、道義、尊嚴等這些人類最基本、最普世的價值觀念,都受到極其嚴重的挑戰(zhàn),對其評判的標準混亂不堪。表面上看,這是一種多元化的社會進步,其實卻是人們價值觀墮落的表現(xiàn),因為對許多事物的評判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底線,美丑不分、道義失范、尊嚴貶值在這個時代是司空見怪的事情。人的內心深處因為一種極端的“自我”,已經沒有了對事物的敬畏感和神圣感,在凡俗化社會里“去神圣化”成為響當當?shù)摹翱谔枴焙鸵环N順理成章的必然。詩歌在當下時代唯有“再神圣化”方能拯救自身日益破碎化的現(xiàn)實,并使自身獲得永恒性的存在價值和意義。
“低詩歌運動”面對當下“垃圾的時代”主張詩歌回歸人間、走向底層,從根基上汲取最豐富的營養(yǎng)。不僅面對垃圾,索性把自己也變成“垃圾”,通過不斷地“去神圣化”,將詩歌引向剝除偽飾、回歸本真之路。而“完整性寫作”與“神性寫作”同樣面對“破碎的時代”卻選擇詩歌一路上行,倡導詩歌回歸“愛、責任、尊嚴、美”的本位,不斷地“再神圣化”。這一“低”一“高”的選擇真實代表著新世紀詩歌寫作的多元化特征,都是一種“合理的存在”。無論是“崇高”還是“崇低”,其中有一點是二者公認的詩歌本質——真。二者都強調詩歌要回歸本真,“低詩歌運動”認為,掀掉一切覆蓋在詩歌之上的偽飾,也拋棄詩歌寫作中刻意的精雕細琢和意趣的晦澀難懂,讓語言直接呈現(xiàn)詩意;而“完整性寫作”同樣認為,當下包括詩歌在內的一切文學藝術活動,都要最終指向“是”而不是“非”,也就是要從最高的哲學角度追索、追認世界的本真存在。簡單地說,就是正向肯定的“是這樣”的存在,而不是反向否定的“不是那樣”的存在,這是兩種帶有根本性差異的認知世界的方法。從大思潮角度看,“低詩歌運動”屬于后現(xiàn)代主義的解構思維,“去”字當頭,去中心、去象征、去神圣化,祛魅是一個核心詞;“完整性寫作”則屬于現(xiàn)代主義的結構思維,“歸”字引領,回歸人性、回歸自然、回歸神性,詩人堅定而開闊地活在詩意的大地上,無所畏懼。
盡管“崇高”與“崇低”兩種詩學主張在本質上屬于“殊途同歸”,都在追求詩歌走向本真狀態(tài),但在新世紀詩壇里二者呈現(xiàn)出完全對立、水火不容的態(tài)勢,甚至二者都是以對方為批判對象,從而建立自己的理論基礎。由此可見,新世紀里很多詩學理論就是這樣以一種多元、混沌甚至對立的姿態(tài)而存在的,這就是新世紀詩歌的“現(xiàn)實一種”。
文學藝術總是一定時代的社會生活的反映,折射著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到目前為止,這依然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新世紀以來,伴隨著經濟的快速發(fā)展,社會分化速率也在逐漸增大,社會階層日趨分明。帶之而來的是社會階層思想的噴涌和細化,幾乎涵蓋了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新世紀詩學建構過程中,提出了許許多多的詩歌主張,并且經常能發(fā)現(xiàn)相反或對立的主張同時存在,譬如“中產階級立場寫作”和“草根性詩學”就是新世紀以來頗具有代表性的兩個詩學主張。
針對當前現(xiàn)代漢語詩歌寫作的種種弊端,“中產階級立場寫作”提出“重塑現(xiàn)代漢語、反對偽先鋒、干預周圍生活以及直接敘寫”的詩歌主張。他們認為,現(xiàn)代漢語詩壇正充斥著無數(shù)的“偽先鋒”,制造了不少熱鬧的詩歌假象,衍生出了許多畸形的詩歌怪胎,嚴重破壞了健康的詩歌生態(tài),具體表現(xiàn)在低俗化的欲望狂歡寫作、空洞化的城市寫作以及美學策略化的“底層詩歌寫作”等;而據(jù)此提出的“中產階級立場寫作”可以從現(xiàn)代漢詩的當代性、漢語性和自足性三個層面重塑現(xiàn)代漢語,使得現(xiàn)代漢語在世界語言體系中更偉大、更輝煌,也更具魅力和活力。同時還認為,“中產階級立場寫作”作為第一個真正具有“國際背景”的、真正有能量與國際接軌的“自生性”寫作,是完全有能力承擔起現(xiàn)代漢詩復興的歷史使命的。
當下的“中產階級”已經不再是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在所有制關系層面上的階級,而是一個與國際接軌的概念,更多具有文化和經濟意義上的概念?!爸挟a階級立場寫作”基于對當下時代詩歌發(fā)展現(xiàn)狀的深入探察研究,頗具有理論的嚴肅性和前沿性。誠如卡爾·雅斯貝斯所說的:“時代意識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這種意識最初是少數(shù)幾個人的精神生活。這些人知道自己是時代的真正代表。他們的時代意識首先著迷于建立秩序良好的政治生活,其后就指向了人的實存本身?!?0世紀90年代以降,社會生活已然發(fā)生巨大變化,中產階級作為一個群體出現(xiàn)在歷史舞臺,這是不爭的事實。詩人北魏認為,中產階級身上集中體現(xiàn)了一種具有普遍價值的東西:他們是積極與消極的承擔者,是正直與悲傷的承擔者,是理想與現(xiàn)實的承擔者。作為社會生產和分配中的“中間群體”,中產階級無疑起著巨大的社會作用,這不僅僅在經濟領域內,更發(fā)生在文化范疇內。中產階級寫作者認為,作為代表中產階級先進文化生產力的左派“精神中產”,正在強勁地介入現(xiàn)實,關注現(xiàn)實,實現(xiàn)著“對當代噬心主題的介入和揭示”(陳超語)。中產階級寫作對現(xiàn)實的干預,既不等同于人道主義式的干預,也不等同于政治干預,更不是“反英雄、反崇高”式的反文化干預,而是屬于熱切矚望、絕非冷眼旁觀式的“道義”干預。由于中產階級屬于體制內的受益者,這不同于西方世界里的獨立知識分子,因此雖然匯聚著多層次的社會矛盾,但絕不會采取極“左”的斗爭方式,同時受制于自身良好的教育,也不會采取“右傾”妥協(xié)方式,更多地采用溫和的呼告方式,“呼吁人們對于善意、良知和責任的發(fā)現(xiàn)”。
面對當下同樣的詩歌困境,詩人李少君則提出與“中產階級立場寫作”幾乎是相“對立”的“草根詩學”主張,期望以此來解除當下詩歌面臨的種種弊端。李少君認為,詩歌目前正處在一個異常多元化、多樣化的時代,詩人隊伍龐大,詩歌寫作異?;钴S,各種名目的詩歌活動頻繁舉辦,詩歌價值觀念、評判標準多元且懸殊,詩歌仿佛正昂首闊步地走在繁榮的大路上。但同時也要看到,詩歌雷同、單調、重復的現(xiàn)象十分顯著,真正的好詩和詩人屈指可數(shù)。那么,問題的根源在何處?李少君認為,問題最終歸結到一點,就是詩歌缺乏原創(chuàng)性,當務之急要尋找當代漢語詩歌的原創(chuàng)性或者說是新的生長點。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提倡一種詩歌的‘草根性’,就是從自己的土地上、土壤里自然地生長出來,具有鮮活的一種生命力的詩歌?!皇自娀蛞粋€詩人是否具有草根性,就是指你能否從里面讀出其背景、生存環(huán)境、個人獨特的感受與體驗甚至詩人自身的學養(yǎng)、脾性。草根性同時還是很個人化的東西,個性氣質一樣的東西。是一種原創(chuàng)性的東西”。
應該說,“草根性”詩學理論的提出,是具有很大的現(xiàn)實緊迫性和指導意義的。當下詩歌寫作的游戲化、狂歡化、娛樂化現(xiàn)象越來越嚴重,“肉身寫作”、“新荒誕寫作”、“低詩歌運動”等詩歌充斥詩壇。同時也有一部分詩歌寫作越來越走向“小眾化”,貌似很嚴肅,其實很自閉。尤其是某些“知識分子寫作”本土化意識不強,過度依賴西方詩歌資源而罹患“水土不服”的頑疾。詩歌倫理關懷淡漠,自我撫摸遠遠超過對底層社會的關注。詩學命題頻出卻不見深邃與嚴肅,多數(shù)是屬于詩歌噱頭只為博眼球。尤其是新世紀初期,詩壇因為“盤峰論爭”——“知識分子寫作”與“民間寫作”之間的對峙而四分五裂,許多詩壇重量級詩人和理論家卷入其中,主動或被動站隊,然后拔刀相向。面對詩壇諸多困局,李少君提出“草根性”詩學主張,有助于打破當下詩歌游戲化、仿寫化、西化等困境,整合起日益分裂的詩壇,推進詩歌走向本土化和原創(chuàng)性,這是詩歌長足發(fā)展的基礎所在。劉復生曾這樣評價“草根性”詩學理論:“草根所指稱的詩歌寫作,是當前正在出現(xiàn)的一種革命性的潛在寫作趨勢,李少君以他的理論敏銳率先發(fā)現(xiàn)了這個潛在、隱形的詩歌世界,并最早對它作出了命名,作出了闡釋,而且盡力扶持它的健康生長?!莞圆粌H指稱一種寫作趨向,同時還是裁量詩歌的一種尺度與標準,指一種和切身的經驗息息相關的原創(chuàng)性的詩歌品質。”新世紀詩歌確實處在一個興盛火熱的態(tài)勢中,詩歌朗誦會、研討會、頒獎會此起彼伏,詩歌網站、論壇和詩人博客數(shù)以萬計,各種詩選、詩集、民刊持續(xù)涌現(xiàn),詩歌一路走高的局面讓無數(shù)人為之興奮不已。但從“草根性”詩學的主張來看,李少君對當下詩歌的火爆態(tài)勢持一種冷靜態(tài)度,認為當下中國正處在傳統(tǒng)價值、道德分崩離析而新倫理規(guī)范尚未建立的時期,需要解決人們日益強烈的靈魂迷失與精神空虛的危機,而詩歌恰逢其時地填補了當下人們信仰情感的真空,屬于“借詩還魂”。在物質化、欲望化的時代,人們迫切地需要“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而媚俗低下、詩意淡薄的偽詩劣詩充斥詩壇,根本無法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對好詩真詩的需求,相反是一種傷害一次絕望。詩壇可以熱熱鬧鬧一些,但是詩歌寫作卻不可以浮躁,“自由、自發(fā)、自然的源于個人切身經驗感受的原創(chuàng)性”詩歌才是生命力持久、藝術感染力強烈的好詩真詩,因此說“草根性”為詩壇確立了“去偽存真”的標準和尺度,它不單單是一種個人化的寫作趨向。
正是基于社會多元化的現(xiàn)實,新世紀詩學主張呈現(xiàn)出多元并舉的態(tài)勢,詩歌表現(xiàn)也深入到社會生活的每一個細小的褶皺與紋理之間,“中產階級立場寫作”與“草根詩學”主張看似“對立”實則“并存”的現(xiàn)象現(xiàn)在看來已經不足為奇。可以說,二者都是在以自己的詩學理想構建新世紀詩歌健康生存的“家園”,都是為當下詩歌尋找永不枯竭的前進動力,尤其在對待漢語詩歌的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繼承和轉換的問題上,可以說,態(tài)度是相同的?!爸挟a階級立場寫作”認為,若要真正將漢語詩歌從“后殖民”狀態(tài)中解放出來,重建漢語詩歌的自信與輝煌,當務之急是完成現(xiàn)代漢語詩歌的轉型。具體來講,就是終結假想敵對、收拾心靈殘局、修正介入姿態(tài)、發(fā)展敘述策略以及重塑現(xiàn)代漢語。而“草根詩學”同樣主張“針對西方化,它強調傳統(tǒng)”,當我們的詩歌還在試圖尋找被西方承認的突破點時,恰恰忽略了詩歌作為存在的“根”,一條深植在民族文化土壤上永不腐朽的“根”。通過這條根吸收的不僅僅是豐富的藝術手段,更有博大的精神內涵,尤其是后者對當下詩歌的意義更為巨大而重要。
新世紀詩學主張盡管呈現(xiàn)出一種強勢的“井噴”狀態(tài),但深究細察后會發(fā)現(xiàn),這些主張絕大多數(shù)屬于詩歌外延性理論闡釋,注重對詩歌諸如團體、流派、代際、屬性等問題進行“標簽”化分類分期,而缺少對詩歌本體問題———語言、敘事、口語、意象、語感、結構等詩歌技藝的深入闡發(fā)。從當下詩學建構的整體狀況來看,越來越明顯表現(xiàn)出一種詩學理論與詩歌文本實踐“脫節(jié)”的態(tài)勢,簡單地說就是理論“空置”而詩歌寫作“特立獨行”,很難找到一種與文本實踐完全“合拍”的詩學主張,這就造成人們閱讀詩歌文本時有一種強烈“分離”感。詩學理論在提出時,并非出于詩歌寫作本身的志趣、方向、特征等共通之處而集結成群,往往是一兩個“理論家”出于片刻的“靈感”而提出某個主張,然后“按圖索驥”、“對號入座”地集結了一些詩人,完成“英雄聚義”繼而“呼嘯山林”。這樣的詩學主張往往形成的結果就是“理論大于實踐”,空有所謂“振聾發(fā)聵”的理論宣言,罕有能與之匹配的詩歌作品。“幫派”意義遠遠多于“流派”的意義也是當下詩壇很重要的問題之一。
究其原因,首先是當下詩壇長期彌漫著一股追名逐利的“浮躁”之氣,造成了無論是詩歌寫作還是理論建樹都缺少一種20世紀90年代的詩歌“沉潛”之風。詩人及某些理論家醉心于“嘯聚山林”,喜歡拉幫結派,很多詩歌主張或口號的提出隨意性很大,缺少深入的理論闡發(fā),造成很多詩學理論與詩歌寫作“貌合神離”甚至沒有絲毫關系。真正成熟的詩學理論一定是在大量詩歌文本實踐的基礎上,經過長時間的推敲、提煉、升華而獲得的,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這需要一種持之以恒的“冷板凳”精神作支撐。然而當下很多人恰恰沒有這樣的定力與耐心,總是幻想通過“外家功夫”就能江湖揚名,甚至不惜“割袍斷義”就是為了掀起詩壇紛爭,“四面樹敵”是他們“揚名立萬”最佳途徑。詩壇紛紛擾擾間全是意氣之爭,反而將真正的詩學問題棄置一旁無暇顧及。這不僅是詩壇浮躁之氣的有力折射,更是詩壇需要充分反思之所在。其次是詩壇中充斥著強烈的焦慮情緒。一種是“影響的焦慮”,新世紀詩壇“復興”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詩人輩出,可謂“五世同堂”。這其中“第三代詩人”及90年代成名的很多詩人,甚至還有“朦朧詩人”如王小妮等不斷有佳作問世,給年輕的詩人們以巨大的寫作“壓力”。為了擺脫這種“影響的焦慮”,年輕的詩人們喜歡用“詩外功夫”沖破前輩們的“包圍圈”,從而讓自己在詩歌的江湖中立穩(wěn)腳跟。于是就有了在很多人看來是“非理性”的舉動,如公然挑釁、四面出擊,制造各種能吸引眼球的詩壇“事件”,誠如某位詩人所說:如果能夠被人們議論,這件事已經成功一半。新世紀很多詩學口號就是在這樣一種“焦慮”心態(tài)下生成的,當很多人還在一片懵懂之時,他們卻早已在一旁“沒事兒偷著樂”呢。另一種是“文學史焦慮”,能進入文學史是當下許多詩人秘而不宣的夢想。許多詩人覺得自己“縱橫”詩壇幾十年,“佳作等身”,寫進文學史是“理所應當”毋庸置疑的。但是他們認為只有“佳作”遠遠不夠,還必須有遠播江湖的“名號”,于是靠著不斷造勢而獲得的“名望”倒逼文學史家,從而強行進入文學史,這種“終南捷徑”式的盤外功夫在當下很多詩人手中已經運用得相當嫻熟了。新世紀詩歌理念與口號的不斷亮相,隨便拋擲,很大程度上屬于這種“造勢”手法,因為很多的詩歌口號只是一種蒼白無力的“噱頭”,經不起任何的理論推敲。
盡管新世紀詩學理論建構還存在著諸多問題,但是依然在十多年的時間里,積淀下許多詩學經驗,與詩歌寫作共同成為新世紀詩歌復興的重要標志。多元化仍然是新世紀詩學建構的最重要特征,有關詩歌標準、詩歌倫理、代際承續(xù)、社團流派、詩歌地理以及語言、敘事、結構等問題,都得到較為持續(xù)的理論探究,只是有些理論探索還很不平衡。同時關于詩歌的凡俗與高貴、肉體與靈魂、崇高與低下、生命與死亡、城市與鄉(xiāng)土等問題也進行了廣泛的交流商榷,這對構建一個健康、豐富、理性而充滿活力的詩學體系無疑具有重大意義。但我們也要警惕詩學建構過程中一些非詩化因素的侵襲,從而讓新世紀詩歌在豐富、堅實的理論支撐下,自覺而穩(wěn)健地行走在沒有終點的詩意之路上。
(宋寶偉,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Accumulation and Choice in M ultidimensional Ideological Trend—Analysis on the Status and Issues of Poetical Construct in the New Century
Song Bowei
Theoretical construct of poetry in the new century is having a diversified status.Scholars have different ideas in the classification of different generations,coexistence of sample groups,coexistence of divine poetics with vulgarity,and harmonious coexistence ofmiddle class writing and grassroots poetry, which enable poetic theory to develop vigorously.However,it also reflects at the same time that the current poetic circles are lack of“deep and profound”spirit,appearing to be somewhat“fickle”and“anxious”.We should be on guard and reflecting on these aspects.
Poetry In The New Century;Poetical Construct;Divine Poetics;Grassroots Poetics
*本文為2012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世紀詩歌批評研究”(編號:12BZW115)階段性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