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拋開大佛、古剎等將鐮倉賦予成千年古都的那些重要組成,單是如今的一些普通生活場景,也讓人能瞬間愛上鐮倉。
100多年來,極樂寺是每天搖搖晃晃沿著鐵軌往來鐮倉的江之島電車線路上非常普通的一站,但從大約幾年前,它似乎開始被注意到,并且名氣漸大。從那時開始,漫畫、日劇、電影先后看上了這個寧靜的地方,不約而同把鏡頭對準它。
如果說《灌籃高手》里通過線條寥寥的畫筆還沒讓人對這里印象深刻的話,那《倒數(shù)第二次戀愛》對它大量的特寫,簡直要讓這個背景喧賓奪主地成為了主角,幾乎每一集,男女主人公都在這一站早出晚歸。
不僅如此,小泉今日子飾演的女主角每次出站前,都會從有條不紊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瞬間變成糊涂的歐巴桑,需要停下腳步,手忙腳亂地翻遍全身尋找車票,而此時,中井貴一扮演的男主角,則像事先埋伏好一樣,賤兮兮冒出來,幸災樂禍地圍觀,以他一貫對女主的毒舌將前者揶揄一番,或許是為了配合怪蜀黍的氣質(zhì),此時他手中總拿著一些很狗血的道具——一把馬桶刷,或者一包廁紙。寫著“極樂寺站”字樣的綠色牌子每逢此時便會出現(xiàn)在鏡頭中,長達十幾秒。如果某個商業(yè)性標志能得到如此曝光率,勢必是要花費大價錢的,但一個普通車站,著實讓人有些費解,只能解讀為導演對這里情有獨鐘。
鐮倉作為電影里的文藝場景,多次出現(xiàn)在包括小津安二郎等人的影片中。隨著川端康成以及文藝批評家、法文學者澀澤龍彥的聲名鵲起,鐮倉更成為文藝的代名詞,也被稱為“東京的后花園”。
說實話,那個電視劇從頭到尾插科打諢鬧鬧哄哄,看完沒多久,我就幾乎忘了全部情節(jié),可唯獨因為太多出鏡,而記住了極樂寺這個地方,這或許也是當看到它的名字出現(xiàn)在前方到站的熒光屏上,我就不由自主起身下車的原因——必須要親自去看看,就像是理所當然地,要拜訪一位老朋友。
站臺上用以擋雨的棕色頂棚下,是連在一起的一排木頭座椅,隨著車門打開,原本坐著的人紛紛起身上車,下車的人匆匆出站,隨著列車開走,站臺上頓時空無一人。因為電車準確而間隔固定的到達時間,所以在當次車離開與下一班車到達前幾分鐘的多數(shù)時間里,車站內(nèi)都空空蕩蕩。順著不長的遮雨棚走到盡頭朝右手邊一拐,熟悉的場景便出現(xiàn)了:車站的唯一建筑——“和風”的深色木房子,一半是售票室,門窗上被花花綠綠的各種招貼占滿,從車次變更通知到臨近新開餐廳的打折信息,坐在里面狹小空間內(nèi)的工作人員多數(shù)時候都被乘客忽略;房子的另半邊是通向站臺的過道,站外紅色的郵筒像屏幕上出現(xiàn)的一樣顏色鮮艷醒目,綠色自動檢票機位于中央,把原本就不寬敞的通道割為出入兩個方向。隨著乘客刷卡出站,檢票器不斷發(fā)出“滴滴”聲。每個人都早早準備好車票,沒有人慌亂地在身上翻找。
即便常有慕名者專程前來,在極樂寺站前駐足、拍照,或者拿出準備好的明信片塞進那個經(jīng)常出鏡的標志性紅色郵筒,但相比鶴崗八幡宮、鐮倉大佛以及江之島水族館那些熱門目的地,極樂寺仍然安靜愜意,和那些日劇中展示的完全一樣。車站旁邊,真正的極樂寺同樣如此。這個小寺廟也是極樂寺站名的來源。
穿過廟門,腳下石板路被剛才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沖刷得異常光亮,兩邊茂密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讓整個寺廟中的空氣格外清新,那些植物都結(jié)了花蕾,俗稱繡球,但在日本,它們有個更好聽的名字——紫陽花。接下來的一個月,紫陽花海將開滿鐮倉,成為夏日一景,而極樂寺是看紫陽花最好的地方。我突然想起電影《海街日記》里有一場葬禮場景,背景就是紫陽花盛開的極樂寺。史料記載,紫陽花在鐮倉的寺廟中落地生長,距今已經(jīng)有800多年。那時,源賴朝在鐮倉建都,開啟了日本幕府統(tǒng)治的歷史。
極樂寺受歡迎的另一個原因,恐怕是因為那些與民居相鄰,或者就開在普通民居中的店鋪(《倒數(shù)第二次戀愛》中男二號經(jīng)營的咖啡館便是如此),居酒屋、咖啡館、畫廊、工作室,走在附近那些狹小的街巷中,總是能不經(jīng)意遇到這些小而精致的空間。
在距離車站不遠的一處古董店的櫥窗前,我被里面擺放的手作陶器吸引,在跟前駐足,然后輕輕拉開窗上貼著和紙的木門并掀開兩片式藍色門簾進屋,濃厚的咖啡香味立刻撲面而來,就在那些被琳瑯貨物擺滿的多寶閣和其他高高低低的深色橡木家具中間的,幾張桌椅整齊陳列,原來這里除了古董店,還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館。
湘南海岸,幾乎每片沙灘上都人滿為患。居酒屋、咖啡館、畫廊、工作室,走在附近那些狹小的街巷中,總是能不經(jīng)意遇到這些小而精致的空間。
此刻,主人正用蒸餾器做咖啡,音色低沉的巴赫大提琴獨奏,就像是主人特意為眼前的場景選配的。等待這杯咖啡的老人穿著一身日式傳統(tǒng)衣裝,從穿著和他與主人交談的神情看,他應該是住在附近的熟客,等待的間隙,他好像發(fā)現(xiàn)了貨架上出現(xiàn)了感興趣的新貨,站起身把頭湊上去仔細觀看,極其投入和專注,直到咖啡端上,他才再次坐回桌前。我突然覺得他的身形樣貌很像川端康成,后者晚年的很多年,也生活在鐮倉。
在這樣一個咖啡飄香的環(huán)境中,按說應該點咖啡,但我根據(jù)柜子上那些好看的手作茶杯,炭火爐上燒著頗有年頭的鑄鐵壺,以及各種茶具判斷,這里的抹茶或許同樣不錯,就大膽點了一杯。從主人自信的微笑回應,我進一步感覺選得沒錯。他轉(zhuǎn)身回到柜臺內(nèi),從剛剛的西洋模式迅速閃回和風狀態(tài)。他拿起茶匙取抹茶入杯、磕打杯沿、柄杓取水入杯,每個步驟的方法、手勢、節(jié)奏都準確到位并充滿儀式感,這讓我想起在宇治體驗茶道的場景,只是眼前的茶師沒有穿和服,我也不是難受地跪在沒有窗戶的狹小傳統(tǒng)茶室里。
有節(jié)奏的刷刷聲隨著茶筅在杯中快速滑動而響起,一杯帶著豐富泡沫的抹茶被做好端來,在送到我手上前,主人輕輕調(diào)轉(zhuǎn)杯子的方向,將有好看花紋的一面朝向我。隨著氤氳起的熱氣,茶的清香泛起,我雙手托捧茶杯喝下一大口,濃烈的苦澀之后,隨之而來的香甜中夾雜著一絲海苔的味道,它讓我一下想到剛剛看到的那幅掛在店門口的經(jīng)典浮世繪——神奈川沖浪里。
說到鐮倉的海,那是另一個讓本地人引以為傲,以及讓距此一小時車程的東京人每年不厭其煩來到這里的重要原因。雖然日本四面環(huán)海,但像東京這樣的大城市,看到海不難,但能愜意地享受到海,鐮倉恐怕是最近的地方之一,鐮倉被稱為東京的后花園,這是很重要的原因。
我坐上江之島電車從極樂寺站繼續(xù)西行,接下來的幾站是整條線路上景色最美的。電車前行,右邊窗外就是湘南海岸。與浮世繪上驚濤駭浪不同,相模灣內(nèi)的??偸秋L平浪靜。在漫畫、日劇和電影中,這里是演繹浪漫夏天的絕佳場景。沿海的每一站,都高頻出現(xiàn):稻村崎,《有喜歡的人》中女主坐在海濱公園長椅上遠眺富士山;七里濱,《海街日記》中參加完葬禮的四姐妹赤腳走在沙灘上互訴衷腸;鐮倉高校前,這場景更熟悉了,《灌籃高手》的片頭場景,被緩緩駛來的綠色電車隔開的下坡路和身后閃閃發(fā)光的海……
在接下來的江之島站,我和多數(shù)人一起下了車,原本擁擠的車廂里一下變得乘客寥寥,而從站臺到街上則人潮涌動。其實剛才經(jīng)過幾站的海灘上也是如此,現(xiàn)實里的鐮倉海濱和鏡頭中的,畫風可是大不相同。
特別是在周末的夏天,湘南海岸的每片沙灘上幾乎都人滿為患。電車站到江之島有陸地橋相連,從高處的人行道向兩邊的沙灘望去,除了花花綠綠的沙灘椅和浴巾,到處人頭涌動。和古城深處傳統(tǒng)的氛圍不同,這里周遭更能感受到日本年輕的活力和時尚氣息,水面上,年輕人跟著教練學習滑水,一次次在舢板上試著站起,再一次次跌入水中,不遠處的岸上,染著五顏六色頭發(fā)的性感比基尼少女翻動燒烤架,和一幫打扮相近的朋友BBQ;被車堵得水泄不通的公路上,文身大漢坐在敞篷的1968年野馬座駕中,任憑發(fā)動機發(fā)出低沉吼叫,也對眼下寸步難行毫無辦法……
除了在沙灘游泳、散步、日光浴,這個和大陸相連的小島上還有燈塔、水族館、可以俯瞰鐮倉的瞭望臺,上島人潮中,大部分是前往這些地方的。不過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穿過江之島主街,也就是那個店鋪林立的步行街。到了這里,每個人速度明顯會放緩許多,因為來自那些店鋪里里外外,吸引人的東西實在太多,我總是在賣食物的攤子前停下,白得晶瑩的年糕串、在火爐上吱吱作響逐漸變成金色的烤魚,還沒嘗到味道,但是樣子就讓人掏腰包,這樣的結(jié)果就是,還沒走完半條街,我就已經(jīng)飽到不打算去吃午餐了,在臨近結(jié)尾的一家小店,我一邊以一個冰激淋作為甜品收尾,一邊看店主創(chuàng)作,他用馬克筆在每個橙子上作畫,機器貓、皮卡丘、Hello Kitty,然后仔細地堆放整齊,像是在給它們賦予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