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
話說,哪個武俠作家寫東西最讓人餓?史航、蔡康永說,是古龍。
在一篇文章里,他們說金庸寫美食有個毛?。翰蝗菀鬃屓损挕Ul知道“鴛鴦五珍膾”是啥滋味?無經(jīng)驗則無從聯(lián)想。相比之下,古龍的牛肉湯和白饅頭則真的讓人餓,因為你知道那會是什么滋味,尤其是深夜的餛飩擔(dān)子。
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是完全對。金庸寫吃,其實也有讓人饞的。比如下面這幾樣食物,還真的大大地賺過我的口水。
烤魚王子張無忌
在黃燜雞爛大街之后,烤魚開始席卷全國了,什么萬州烤魚、巫山烤魚,漫山遍野,鋪天蓋地。
張無忌是烤魚的祖宗。書上說,有一次他被困在昆侖山的一個山谷里,烤了一條魚,這條魚可烤出了水平。
金庸的寫法特別心機。他先安排你“餓”——張無忌被人追殺,躲到山谷里的時候,已經(jīng)饑腸轆轆,餓得前心貼后背。接著,金庸讓張無忌找到了一些吃的,但卻是“幾枚不知名的果子”。你懂的,人餓狠了的時候,果子根本不解饞。
直到把你餓得不行了,魚才驚喜出現(xiàn),“忽然潑喇一聲,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魚”。這時候金庸才開始正面寫烤魚:“以尖枝割開魚肚,洗去了魚腸”,找些枯枝生了個火,把魚烤了起來。
為了讓食物更饞人,金庸還有很雞賊的一招——安排一個看得到、吃不到的角色,在邊上干瞪眼,這樣讀者就會不知不覺代入進去,跟著一起饞。金庸在這里就安排了一個朱長齡,他被擋在一個巖縫外面進不來,吃不到魚,簡直是饑渴難耐、欲火中燒。這樣一來,張無忌的烤魚是不是更加香了?“不久脂香四溢……入口滑嫩鮮美,似乎生平從未吃過這般美味?!睅追昼姷臅r間,張無忌就把一條大魚吃得干干凈凈。想當初,每次讀到這里,我都饞得直嘬手指。
阿朱阿碧的江南時鮮
有一次,在姑蘇,阿朱和阿碧給段譽做了一頓飯。這一頓飯寫得像水彩畫,金庸像個畫家,一層又一層地給你渲染、上色:先是阿碧的餐前介紹,吳儂軟語,來吊一吊你的胃口:“嘸不啥末事好吃,只有請各位喝杯水酒,隨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時鮮?!甭牭健敖媳镜氐臅r鮮”,是不是你已經(jīng)開始流口水了?
隨著段譽入座,金庸的第二筆來了,但還是故意不說吃,渲染的是吃飯的環(huán)境、文藝的餐具:“‘聽雨居四面皆水……湖上煙波盡收眼底,回過頭來,見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細磁,心中先喝了聲采?!?/p>
接著是第三筆,這才開始寫菜肴:“菱白蝦仁,荷葉冬筍湯,櫻桃火腿,龍井茶葉雞丁……每一道菜都十分別致,魚蝦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鮮果?!边@個時候,你的口水已經(jīng)差不多滴到桌子上了。
再下一筆,金庸借段譽的口,講菜肴的顏色:“段譽道:‘這櫻桃火腿,梅花糟鴨,嬌紅芳香,想是(阿朱)姊姊做的。這荷葉冬筍湯,翡翠魚圓,碧綠清新,當是阿碧姊姊手制了?!?/p>
之前我說了,金庸寫吃的時候,一般會故意在旁邊安排一個干瞪眼吃不上的貨。這一次充當這個悲催角色的是鳩摩智。
他不吃葷,什么櫻桃火腿、翡翠魚圓都不能吃。金庸給他吃什么呢?四個干巴巴的字:“四碟素菜”。除此之外,一個字多余的介紹都沒有!看過書的就知道,其實在吃飯之前,阿朱和阿碧給段譽上點心,什么玫瑰松子糖、藕粉火腿餃之類,段譽一點都不客氣,“吃一件贊一件”,當時鳩摩智就怕有毒,不肯吃。
現(xiàn)在正經(jīng)吃飯的時候,段譽又大吃特吃,還不停吧唧嘴,你考慮過鳩摩智的感受嗎?
周芷若的肉湯飯
之前說了,金庸寫張無忌的烤魚,用的招數(shù)是“先讓你餓”;寫阿朱阿碧的菜,用的招數(shù)是“層層渲染”。而寫這一碗肉湯飯,金庸用了另一招“欲揚先抑”——故意先讓吃飯的人各種沒胃口。
這一頓飯是在船上吃的。當時,張三豐帶著小張無忌和小周芷若坐船回湖北,半路上停船吃飯,“艄公到鎮(zhèn)上買了食物,煮了飯菜,雞、肉、魚、蔬,一共煮四大碗?!?/p>
金庸先故意寫得很粗——做飯的是艄公,手藝不見得會很好;連用兩個“煮”字,讓你覺得烹飪很不精細;盛菜的是“四大碗”,也顯得粗糙。
小張無忌得了病,心情不好,沒胃口,“竟是食不下咽”。等“抑”夠了之后,金庸老爺子筆鋒一轉(zhuǎn),安排小周芷若出場了,從張三豐手中接過碗筷:“我來喂這位小相公?!?/p>
她一出手,就看出活兒好了,一碗飯立刻香了起來——“周芷若將魚骨雞骨細心剔除干凈”“每口飯中再加上肉汁”,喂張無忌吃。肉湯飯果然大受歡迎,“張無忌吃得十分香甜,將一大碗飯都吃光了?!?/p>
這一頓飯讓我印象很深刻。在我們每個人的童年里,可能都有過這樣一碗很香的肉湯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它拯救了我們的胃。
魔教的美酒
金庸寫魔教的酒,寫得很饞人。他先是寫到,魔教教主張無忌為了誘惑敵人,派光明右使范遙去買好酒,請敵人吃飯。買什么品牌的酒?白酒還是黃酒?金庸一概不提。
飯局開始了。如果是二流水平的作者,肯定要憋不住馬上讓酒出場亮相,說“范遙取出美酒”之類。可金庸是什么水平?他老人家怎么能和二三流小說家一樣?他安排的是:范遙根本就不帶酒去,空著手去吃的!范遙先是喝了一口桌上的酒,“突然都吐在地上”,然后“左手在自己鼻子下扇了幾下,意思說此酒太劣”“氣憤憤的出去”。不久,“便見他手中提了一個大酒葫蘆進來”,你看,寫到這個時候,真正的美酒才出場!
金庸這才描寫這酒的饞人——“拔開葫蘆上的木塞,倒了三碗酒。那酒色作金黃,稠稠的猶如稀蜜一般,一倒出來便清香撲鼻。孫李二人齊聲喝采: ‘好酒!好酒!”
作者怕你覺得不夠香,又安排他們燙酒喝,“三個人輪流燙酒,那酒香直送出去?!?/p>
這就是一流作家的厲害。他先在酒的顏色上把你勾引一遍,又在嗅覺上把你虐一遍,我這個本來不好酒的人都想喝了。
飯桶郭靖的四大碗飯
在《射雕》里,黃蓉有一次做了一菜一湯給洪七公吃,叫做“玉笛誰家聽落梅”(炙牛肉條)、“好逑湯”(荷葉筍尖櫻桃湯)。之前說了,金庸寫做菜,為了誘人,有一個陰招:
他寫一個人做、一個人吃,還會安排一個猴急的人在邊上發(fā)饞,讓讀者也跟著饞。
而黃蓉做菜的這一段,不但有一個人做——黃蓉、一個人饞——洪七公,金庸還故意安排一個人糟蹋。誰糟蹋呢?飯桶郭靖。
郭靖就著這些菜,狂吃了四大碗飯,“菜好菜壞,他也不怎么分辨得出?!睋Q句話說,黃蓉這些好菜拿給他吃,等于都白瞎了,一切的菜對他來說都是下飯用的,都和老干媽差不多。
所以洪七公在一旁看得心痛不已,搖頭嘆息,說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p>
金庸這樣寫,會起到很奇妙的效果,你也會覺得好菜被郭靖糟蹋了,恨不得自己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