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
這些年來,“一句話××”日漸增多。為了弄出些新名堂,容或也是為了對抗那些假、大、空的言論,社會上時見“一句話新聞”“一句話評論”“一句話導讀”“一句話觀后”“一句話自薦”等名目。
這個“一句話××”,盡管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但其中有不少“一句話”確系一語中的。對此,我是樂觀其成。偶爾起興,也會弄“一句話”去湊趣支持一下。有一年,我給一家文學刊物的特設欄目投去一條“一句話點評”,后來緊跟樣刊而來的稿費高得出乎我的意料。實際上,這“一句話”是我從自己寫下的數(shù)十句話中挑選出來的,或者說是提煉出來的,并非一蹴而就,這活兒不好干。好在編者能夠體會到作者寫“一句話點評”的不易,這一點還算令人欣慰。
其實,以言簡意賅的“一句話”為文,并不是什么新事物,中外古今,皆已有之。著名華僑領袖陳嘉庚在國民政府召開參政會時,用電文發(fā)去“一句話提案”:“敵未出國土前,言和即漢奸。”宋代的歐陽修為自己的《六一詩話》作“一句話序言”:“居士退居汝陽而集,以資閑談也?!钡诙问澜绱髴?zhàn)期間,法國的戴高樂將軍在英國倫敦電臺發(fā)表了“一句話演說”:“為拯救祖國而共同戰(zhàn)斗?!泵绹苹眯≌f家弗里蒂克·布朗創(chuàng)作了“一句話小說”:“房間里坐著地球上最后一個人,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9/12/07/qkimageszwxbzwxb201801zwxb20180129-1-l.jpg"/>
上述幾例,有的看似隨意,有的獨具匠心,哪怕得益于靈感,作者也都是動了一番腦筋的。以一句話講清事情、闡明道理,這是一種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也是一種表達的藝術,有時還體現(xiàn)了某種精神境界。它要求作者下筆簡截而凝練,有高度的概括力。一般人總以為,字句少了,較難把意思說得清楚明白。事實是,只要能打到點子上,行文僅用“一句話”,也完全可以把事物或問題說清說透,達到一針見血之目的。有的“一句話”可能詞不達意,沒有打到點子上,但這并不是“一句話××”本身的過錯。難的不是一句話說不清什么,難的是要想出這對路的“一句話”,從百言千語中篩選出非它莫屬的這“一句話”,而且要有新意,這比炮制那些不得要領、空洞無物的長篇大論要難得多。這樣的能耐,有出息的寫作者自會去追求,就連19世紀德國哲學家尼采也將這種語言文字上的以少勝多,作為自己的一種志向:“我的志向是用10句話表達他人需要用一本書才能做到的表達———并說出他人在一本書中都無法表達的內(nèi)容?!彼踔翉娬{:“我可用一個短語包含一切體系,一個警句歸納所有存在?!边@可就厲害了!天下握筆者,幾人能做到?這種揚“短”避“長”、以一當十乃至以一當百當千的文章及文風,唯其難能可貴,才值得為之努力。不消說,好些問題不是一句話或幾句話就能說得清的,自然不必劃“一”或歸“一”,但這已不屬于本篇的題中之意了。
“一言”以蔽之,語言文字上的以少勝多,甚或巧臻佳境,這不單是尼采的志向,也應當成為我們所有寫作者的志向。當然,吾輩并非尼采,而只是泥菜,雖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