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愛娟[集美大學, 福建 廈門 361021]
自《三國志通俗演義》將歷史演為通俗,效仿之作眾多,《東周列國志》便是其中頗具影響力的歷史演義小說之一。這部長篇歷史演義小說用80余萬字,共108回,演繹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五百多年的風云變幻。
《東周列國志》的成書有著悠久的歷史底蘊與豐厚的文學積淀,它從史料記載中汲取素材,正史有《國語》《左傳》《戰(zhàn)國策》《史記》,野史、別史亦有《吳越春秋》《越絕書》等;又于文學積累中脫胎,如先秦兩漢的小說、唐代的變文、宋元時期的戲曲、“講史”平話均有大量以列國故事為題材的創(chuàng)作。明代嘉靖、萬歷年間,余邵魚編寫完成第一部演義列國故事的歷史演義小說——《列國志傳》,共八卷,二百二十六節(jié)。明末馮夢龍認為前者疏漏過多,刪定增補并加工潤色成《新列國志》,共108回。清代乾隆年間,蔡元放評點《新列國志》,并將其定名為《東周列國志》。
從評點形式上看,蔡元放對《東周列國志》的評點由序、讀法、封建地圖考、回批、夾注組成,沿用了李卓吾、金圣嘆等人開創(chuàng)的小說評點模式。從評點內(nèi)容上看,一方面蔡元放依傍史實,糾正謬誤;另一方面通過大量對歷史人物的評點,突出《東周列國志》的史鑒和勸懲作用。同時,蔡元放在理解和領悟《新列國志》的基礎上所作的評點,給讀者以引導,具有導讀和促使小說文本流傳的作用。因此本文意從理論價值、文本價值以及傳播價值三方面闡述蔡元放評點本的價值。
馮夢龍在《新列國志·凡例》中寫道:“舊志事多疏漏,全不貫串,兼以率意杜撰,不顧是非,如臨潼斗寶等事,尤可噴飯。茲編以《左》《國》《史記》為主,參以《孔子家語》《公羊》《梁》、晉《乘》、楚《杌》、《管子》《晏子》《韓非子》《孫武子》《燕丹子》《越絕書》《吳越春秋》《呂氏春秋》《韓詩外傳》、劉向《說苑》、賈太傅《新書》等書,凡列國大故,一一備載,令始終成敗,頭緒井如,聯(lián)絡成章,觀者無憾?!?/p>
但是,“實錄”是史書的編撰原則,小說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藝術文體。當用藝術的眼光去審視《東周列國志》時,難免會發(fā)現(xiàn)小說過分依傍歷史,導致很多篇幅變成了煩瑣的流水賬,削弱了美學意義。蔡元放并非沒有認識到“實錄”態(tài)度所帶來的缺點,但因為他將《東周列國志》看作是一部歷史讀物,而不是一部小說,因此肯定余邵魚和馮夢龍的編撰原則,選擇了繼承“實錄”精神對小說文本進行評點。他在《讀法》中開篇明義:“《列國志》與別本小說不同。別本多是假話……《列國志》卻不然……讀《列國志》,全要把作正史看,莫作小說一例看了?!?/p>
同時他認為史書的功能在于翼經(jīng),在于輔助世人學習圣人之道。但史書浩瀚,文辭簡奧,后世讀者難以展卷,因此《東周列國志》這類演義小說便可以承擔起普及歷史知識,教化后世讀者的責任?!稏|周列國志序》中有言:“經(jīng)所以載道,史所以紀事者也?!讶徽呤?,而所以然者理也。理不可見,依事而彰;而事莫備于史……則史者可以翼經(jīng)以為用,亦可謂兼經(jīng)以立體者也……稗官固亦史之支流,特更演繹其詞耳?!稏|周列國》一書,稗官之近正者也?!闭菍嶄浵碌娜宋锖褪论E,才能更好地發(fā)揮勸懲世人的目的?!蹲x法》中說:“他書亦講報應,亦欲勸懲,但他書勸懲多是寓言,惟《列國志》中,件件皆是實事,則其勸懲更為切也?!?/p>
“實錄”精神來源于中國古代深厚的史學文化傳統(tǒng)和國人崇史的觀念,在這種態(tài)度下創(chuàng)作的歷史演義小說既享受著史傳資源提供的溫床,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史實桎梏。中國古代的歷史演義小說在處理事實與虛構的關系時,可分為以下兩類:第一,虛實結合派,創(chuàng)作者在史實的基礎上,進行虛構與創(chuàng)造,文學性和審美性較強,如《三國志通俗演義》;第二,崇尚信史派,小說文本趨近于歷史,藝術價值不高?!稏|周列國志》為后者中的代表作,它的這一特點與其創(chuàng)作者的創(chuàng)作理念密切相關。余邵魚稱其《列國志傳》的創(chuàng)作“莫不謹按《五經(jīng)》并《左傳》《十七史》《綱目通鑒》《戰(zhàn)國策》《吳越春秋》等書”。
蔡元放無意于探尋馮夢龍《新列國志》的藝術特色,他修訂和評點這部書的目的,是在“紀事”的基礎上闡釋“道”,使經(jīng)他評點的《東周列國志》能發(fā)揮史與經(jīng)的雙重作用,以此完成教化子弟的作用。因此他的評點重在史實的是非,而不在文字的工拙,對《東周列國志》文學性上的缺點選擇了視而不見。
蔡元放對《新列國志》文本修訂較少,而這種修訂又只關乎史實的正誤,因此《東周列國志》評點的文學價值不高。如馮夢龍編第四十九回齊公子商人篡弒一事,寫彗星出于北斗主宋、齊、晉三國之君死亂之禍,是齊公子商人使人占卜,蔡元放指出應為周內(nèi)史叔服所占。馮夢龍之所以“張冠李戴”,意在塑造齊公子商人為弒君而假托巫人占卜的奸險形象,蔡元放執(zhí)著于糾正訛誤,忽視了馮夢龍的敘事藝術。
不過,值得重視的是,蔡元放的評點尤其是每回前的評語,飽含著他的現(xiàn)實感慨和思想感情,充滿了他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認識以及對于世俗人情的揭示和批判,體現(xiàn)了他對勸誡世人之世俗功能的重視。如論君主之道,蔡元放在第三回評周幽王不聽逆耳忠言,乃至玉石俱焚;第二十三回評衛(wèi)懿公好鶴亡國,“重斂而不恤民”;第二十八回評重耳“禮賢下士,群臣所歸”。論忠奸之辨,他在第七回中評公子獻諂魯隱公,“凡能諂我者,必能諂人”;第三十二回評齊桓公之死“用賢,則雖天下人之人,皆懷德而畏威;用奸,則己身之生死,亦不可保”;第四十一回評祁奚救羊舌“小人不可與作緣”。談人倫之理,在第四回中評姜氏偏愛少子之愚,第六回評石大義滅親“純臣用心”,第十二回評公子壽替兄赴死“別嫌明微,舍生取義,公子壽所為,可謂仁至義盡”。
通過對歷史中真實存在的人物和史實做出評點,讓讀者獲悉歷史興亡的規(guī)律,明白君臣之道、人倫之道、為人處世之道,這便是蔡元放評點本《東周列國志》獨特的版本價值。此外,蔡元放的《序》《讀法》《封建地圖考》,亦有輔助讀者和研究者認識《東周列國志》的文本價值。
如上文所說,蔡元放所作的讀法及回評,給讀者點明閱讀之法,指出了閱讀目的。除此之外,他所作的封建地圖考,臚列各國疆域,考證所處之地;正文中大量夾注,包括詞語注釋,如登陴(城垛也)、狩(冬獵)、壺餐(即水飯);人物注釋,如易牙(雍巫字)、公子元(后為惠公)、高虎(高僖之子);地點注釋,如狐壤(鄭地名)、沈鹿(楚地)、鐘離(今鳳陽府);對歷史人物及事件的短評,如評州吁“性既暴戾,又喜談兵,便是作亂之根”,評重耳“志在茍安,于此可見”。譚帆在《中國小說評點》中評價蔡元放評點的《東周列國志》,“在保持文人性的基礎上,更強調(diào)與小說評點商業(yè)傳播性的結合”,肯定了蔡元放對《東周列國志》的傳播價值。
列國志系列小說自面世后,便流傳甚廣,甚至遠傳海外,經(jīng)蔡元放點評并定名的《東周列國志》最為流行。《小說書坊錄》中記載,在明清時期,刊印《列國志傳》的書坊約有十三家,刊印《新列國志》的書坊約有四家,而刊印《東周列國志》的書坊約有五十七家,甚至還多次刊印。例如上海商務印書館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鉛印《繡像東周列國志》,于光緒三十四年(1908)石印《增像全圖東周列國志》。蔡元放評點并定名的《東周列國志》一經(jīng)面世,便成為各家書坊刊印的版本,至今仍作為列國志系列歷史演義小說的定本,廣為刊印流傳。
總之,蔡元放《東周列國志》評點本的價值主要表現(xiàn)為:強調(diào)“實錄”的理論價值與過分強調(diào)“實錄”造成的文學價值不高;在評點中突出小說勸誡世人的社會功能,為讀者理解小說文本起著向導作用的特殊版本價值;對推動列國系列小說普及流傳有傳播價值。蔡元放的《東周列國志》評點本在我們今天看來雖然存在著某些缺陷,但如果仔細研究其種種評論,也不難發(fā)現(xiàn)其可貴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