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
爸爸說,他讀小學時,第一次帶午餐,是用干荷葉包的米飯。那種荷葉和大米混合在一起散發(fā)的清香,是他至今難忘的無與倫比的美味。
這個時候,我們正在吃一份荷香鴨——用干荷葉包著的鴨子,對爸爸的觸景生情,我不由反詰道:難道這荷包鴨也比不上荷包飯?
爸爸再次肯定地說著四個字:無與倫比。
但我不相信。
爸爸微笑著,帶著一副完全沉浸在美味中的神情,向我描繪著他的荷包飯——蓮子、小藕丸、菱角、酸辣藕尖、蝦米和嫩仔魚,還有野鴨蛋,拌在米飯中,再用荷葉包起來。
我瞪大了眼睛張開著口。我已經上到五年級了,可從來沒有聽爸爸說過這樣的美味佳肴。我朝爸爸嚷著:我要吃荷包飯。
暑假——爸爸爽快地答應道,暑假我們回到萬荷湖,請奶奶給我們做荷包飯。
萬荷湖是爸爸的故鄉(xiāng),當然也是我的老家。我雖然生長于高樓林立的城市,但我知道,我的根仍然在這片生長茂密荷蓮的水土中。只是,從我記事起,我一直沒有在荷花盛開的夏天,回到過這個老家。
當我終于在暑假里跟著爸爸回到故鄉(xiāng)時,我完全沒有想到,一下子真是走進了一片荷的海洋。在遍布于老家的溝港湖汊里,全都是碧波蕩漾,紅荷搖曳,正如古人所嘆:“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暑假之前,爸爸選了古人一些詠荷之詩讓我讀,沒料想,此時的我正置身于詩人描寫的境界之中。
遍地濃釅的荷香撲鼻而來,直透我的心肺,讓我忍不住噴嚏連連。
爺爺早早地摘回了一籃子鮮嫩的蓮蓬迎接我,奶奶則拉著我的手說,她燉了黑母雞,還有我喜歡吃的紅燒金絲鯉魚。
我跟奶奶說:我想吃荷包飯。
奶奶遲疑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好,吃荷香飯。
爸爸遞給我一個飽滿的大蓮蓬,叫我先吃新鮮的蓮子解解饞。
古人將蓮蓬又稱為蓮房。我便打開這綠色的房子,從一個房間里取出一粒蓮子,剝掉它綠色的外殼,又剔去綠色的蓮心,才將白嫩的果實放入口里,咀嚼起來。我嘗到了新鮮蓮子清香甜爽的滋味,便不停歇地剝開一粒粒蓮子吃著,不一陣,我就吃完了五個蓮蓬里的蓮子。
該吃飯了。爸爸制止了我再剝第六個蓮蓬。
可是,奶奶沒有做荷包飯,而是荷香飯——將蓮蓬放在快要熟的米飯上,蒸出一份荷香氣,米飯中還洇著淡淡的綠色。
我告訴奶奶,我想吃她曾為爸爸小時候做過的荷包飯,是用荷葉包著蓮子和小藕丸等等美食的荷包飯。
奶奶一頭霧水般地看著我,又看看正對我努嘴搖手的爸爸,才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嘆道:傻孫女,你爸爸何時吃過這么好的荷包飯。那時生活苦哦,你爸爸帶的午飯,就是一包米飯和幾只酸辣椒呀。
原來爸爸那天是騙了我,使得我此時在奶奶和爺爺面前丟了大丑。我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眼淚也要出來了。
爸爸朝我呵呵地笑著:好閨女,別生氣了,爸爸沒吃過的荷包飯,奶奶一定會做給你吃的。到時,我們都沾你的光,也享受一回這樣的美味呢。
我咬著嘴唇沒作聲,但心里已諒解了爸爸。
清晨,爸爸撐著一條小船,載著我到萬荷湖中賞荷采蓮。這汪不知多少年前自然形成的偌大的湖泊,是上天賜給生長于斯的人們的一個大荷池,里邊野生的荷年年歲歲蓬勃旺盛著,人們便稱它萬荷湖,我的老家也以此為名。
晨光熹微,籠罩在湖面的淡霧還未散盡,縹緲地縈繞在荷叢間,而荷的清香也像這霧一樣浸濡著我們。我嗅著這荷香,不由又想起了古人的詩句:“未花葉自香,既花香更別?!笔堑?,荷香就是荷香,它是荷葉的香,荷花的香,是蓮蓬和荷梗的香,是其他植物不能替代的香。
太陽露出了一張白里透紅的圓臉,粲然的光輝將片片荷葉抹上了一層暖色。爸爸撐著小船傍著荷葉荷花慢慢行駛著。我們的小船無法駛入荷叢深處,林立的荷梗和碩大的荷葉密密匝匝的,只有太陽從罅隙中灑下星星點點的光斑,照著幾只小鳥在荷林中穿行。爸爸將小船停下來,讓我近距離地欣賞荷花,采摘蓮蓬,他便用手機把我賞花采蓮的形象拍照記錄下來。
陽光越來越強烈了,一陣陣吹來的南風也挾裹著絲絲熱氣,爸爸說聲我們趕緊去采藕吧,便撐著小船往淺水區(qū)駛去。
在一片靠湖岸較近的荷叢前,爸爸用船篙測量了水的深淺,便將小船擱置在水岸邊,叫我在船上待著,他下水去采藕。
我看著爸爸脫了鞋子,又脫掉了長褲,然后蹚水走向荷叢。
我不懂爸爸怎樣采藕,以前我只聽說人家都是挖藕,而爸爸卻兩手空空,什么工具也沒有。我納悶地看著他,見他一手抓著一根荷梗,一只腳在水中一下一下地踩踏著。但不一會,他停下來,走到另一處,又抓住一根荷梗,雙腳輪番在水里踩踏著,水面很快渾濁開來。
我怔怔地看著爸爸的舉動。過了好一陣,他停止了踩踏,一只手抓著荷梗慢慢往上拉,同時,一只腳也慢慢地往上抬。當我發(fā)覺水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快浮上來時,爸爸突然彎下腰,一手迅速抓起了這個東西——藕,我朝爸爸喊著,是藕吧!
是藕。爸爸抬舉著手上的藕,向我展示著。然后,又彎下腰,在水中將藕上的泥污清洗干凈,走到船前,將一根足有半米長,像我的手臂般大小的白嫩鮮藕遞給了我。
我沒有想到爸爸的“踩藕”,原來是用腳在水中挖藕。我不禁欽佩地說:爸爸真行。
爸爸得意地笑著,說這是他小時候練就的本領。
我興奮地撫摸著白嫩的藕,又抬頭看著水中搖紅的荷花,忽然問爸爸:藕是荷花的根嗎?
爸爸說,藕是荷花的根,蓮子是荷花的果,但這話既對又不完全對。
我疑惑地看著他。
爸爸告訴我,蓮子肯定是荷花的果,而荷花的根卻不能算是藕。因為它將全部的養(yǎng)分奉獻給了荷花的盛開和蓮蓬的結實,所以自己就成了一枝長不成藕的瘦小根莖。
那么藕是怎樣長成的呢?
爸爸說,那些只長著荷葉沒有荷花的荷塘里,就是生長藕的地方。
我朝爸爸剛才“踩藕”的地方看去,果然只有茂盛的荷葉,而一朵荷花也沒有。
我問爸爸:荷花能開多長時間?
爸爸說:荷花能開滿整個夏天。
那么,一朵荷花能開幾天呢?
一般能開四天左右。爸爸這樣回答我,并讓我自己親眼去觀察。
于是,我站在一處不大的荷叢邊,看定了一個嬌嫩嫣紅的花苞,專心觀察它綻放的全過程。
有一只蜻蜓飛來站在了花苞上。這是一只金黃色的蜻蜓,一閃一閃地掀動著它那薄薄的翅膀,埋著頭深吸著這含苞待放的芬芳。我看見它的腳在花瓣上不時地劃動著,它是在催促著這花兒快點打開嗎?它的嘴在花苞尖頂上也不停地吮吸著,我忽然發(fā)現,它那撲扇的翅膀上有著兩條紅線,我感到很驚訝,難道它將這荷紅灌注到了血脈里……
我靜靜地凝視了很久,卻沒有看見這荷花開放。
爸爸告訴我,荷花常常是在清晨開放的。
第二天清早,我跑到荷塘邊,果然看到這花苞微微張開了小口。又有一只蜻蜓飛來,不過這是一只黑黃色條紋相間的蜻蜓,它的腳緊緊抓住微張的花瓣,整個頭則伸到了花口里。一會兒,蜻蜓驚飛了起來,我看見花苞抖了一下,外層的花瓣倏地又張開了一些。
我激動得怦然心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花苞,等待著它的再次抖動,張開。但是,我等了一個上午,沒有再看見它有任何動靜,而且下午我又來看了一次,它依然張著它那小口,保持著有如向天歌唱的姿態(tài)。
第三天早上,我急不可耐地跑來,欣喜地看到昨天微開的花苞,現在終于綻放了!那一片片花瓣盡情地舒展著它們的紅顏,而且烘托出一個嫩黃色的小小蓮蓬。
太陽漸漸升高了,大約是九點多鐘的時候,我猛然發(fā)現,本已是開放舒張的花瓣,竟開始慢慢往里一齊收縮靠攏起來。我驚訝不已地看著,一會兒,花瓣們收攏成半開狀態(tài),讓我看不到那小蓮蓬了,它們才靜止不動了。
到了第四天,我看到這荷花已是完全地鋪展開了,而且一些花瓣開始耷拉下垂,風吹來,有兩片花瓣掉落在荷葉上。再看它們曾經簇擁的小蓮蓬,已變得大了些,顏色也成了鵝黃嫩綠。這時我才意識到,一朵荷花也許就此完成了它的使命。我的心里不由生出一份惆悵,一份淡淡的傷感。
我將觀察荷花的情景告訴了爸爸。爸爸給予了我贊賞,同時遞給我一個新鮮蓮蓬。
我明白爸爸的意思:每一朵花的開放都是為了結果。
我慢慢地剝開蓮蓬,取出一粒蓮子。當我剝開它的綠皮時,一下子怔住了,我看見這綠皮的里面,竟然洇著一片粉紅。
我驚喜地叫起來:爸爸,荷花還在開著,開在了蓮子里!
爸爸微笑著,稱贊我的想象很富有詩意。
晚餐,奶奶真的做了荷包飯,就是爸爸曾經夢想的荷包飯,沒有干荷葉,而是用鮮荷葉包著的。我聞著一份濃郁的荷香,看著爸爸慢慢打開那折疊的荷葉,恍惚看到爸爸正在打開一朵荷花……
一剎那,我驀然醒悟,一朵荷花原來還開在這荷包飯里,一直開在爸爸的心里!
哦,一朵荷花,也從此永遠開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