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刑法》第三百一十六條規(guī)定:“依法被關押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脫逃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笔聦崯o罪者被關押時脫逃的是否構成脫逃罪?本文試從法與情理的角度分析,從情理上,事實無罪者的遭遇值得同情;從法律上,該脫逃行為觸犯了刑法。法律與情理相沖突,在立法空白的情況下,本文認為司法活動中應當適當考慮情理的價值。
關鍵詞:法律;情理;脫逃罪;事實無罪
佘祥林殺妻案因為“亡者歸來”所以被證明是一起冤案,法院于2005年4月改判佘祥林無罪,但當時佘祥林已被關押了11年。假設:佘祥林在被關押的11年里,因為冤屈,利用監(jiān)獄管理上的疏漏,越獄成功,后被抓獲。在這種情況下,佘祥林是否構成脫逃罪?
1 從情理角度分析該案
這一假設情節(jié)讓我想到了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同樣的劇情也出現(xiàn)在美劇《越獄》中。對于這些事實無罪者而言,他們完全是因為司法機關自身的錯誤而導致被錯捕入獄,他們沒有實施過犯罪行為,所以憑什么剝奪他們的自由,讓他們在關押場所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接受教育、悔過自新。這種情況下,他們對于法律可能會完全失去信心,司法機關此時仍然希望他們在關押場所里遵守相應的法規(guī)制度,這對他們來說是沒有期待可能性的。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可能一開始都是希望通過法律途徑為自己洗刷冤屈,但是當申訴無果、上訪無門、走投無路時,本能的自力救濟就會覺醒,想盡一切辦法越獄,鋌而走險也要奔向高墻外本該屬于他們的自由天地。當然也有例外者,古希臘著名思想家蘇格拉底,由于其宣揚的思想與當時的主流思想不一致,按照合法的程序經(jīng)過民主的投票被判決死刑。他的學生們勸他逃走,但是他為了使得法律能夠被遵守而堅決服從審判。在善惡對錯的抉擇中始終有著自己不忘初心的堅持,這是圣人,是極個別的人。所以,從情理角度來看,事實無罪者的越獄顯得那么無可奈何和情有可原。
2 從法律角度分析該案
我國《刑法》第三百一十六條規(guī)定:“依法被關押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脫逃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p>
2.1 依法被關押中“依法”的含義
該條文中的“依法”是指依據(jù)《刑法》這一實體法還是依據(jù)《刑事訴訟法》這一程序法又或者是兩者兼顧?本文認為,此處所依據(jù)的法律只能是程序法。理由如下:
1)“事實無罪”是一種事后判斷,這與刑事訴訟的證明活動規(guī)律是不一致的。刑事訴訟活動中所認定的事實(訴訟事實)具有“相對性”,而“真正絕對的事實,只有在神的世界才可能存在”。因此,刑事訴訟活動中所謂的絕對真實是不存在的,這就造成訴訟事實有出錯的可能。
2)《刑事訴訟法》具有自己獨立的價值。關押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的條件與程序均由其加以規(guī)定,其獨立價值就在于程序正義。因此,依法關押中的“依法”只能是依據(jù)刑事訴訟法。
2.2 依法被關押中“關押”的含義
“依法被關押”中的“關押”是否僅限于關押于特定關押場所?
從時間上看,依法被關押的時間期限應該是刑事訴訟法所規(guī)定的期限,即從行為人被依法拘留、逮捕或被刑罰執(zhí)行機關執(zhí)行生效判決收押之日起,至按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拘留、逮捕或刑罰執(zhí)行期滿之日結束。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的脫逃行為只有發(fā)生在上述期間內(nèi)的,才構成脫逃罪。對于在押解途中逃脫的人員可以構成脫逃罪,這在理論與實踐中已基本沒有爭議。因此可以將 “依法被關押”的時間期限再進一步限定,即將依法被關押的時間期限從行為人被依法拘留、逮捕或被刑罰執(zhí)行機關接收之時起起算,便可將被押解途中的人員也納入脫逃罪主體。
從空間層次上看,既然被押解途中的人員也能成為脫逃罪的主體,那說明依法被關押并非僅限于特定的關押場所。那么“關押”的空間范圍如何界定?本文認為關押的空間范圍仍應以特定的關押場所為基礎,同時結合“關押”的時間期限來予以明確。
2.3 “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的含義
從法條看,脫逃罪的主體為“依法被關押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如果僅從字面表述上看,脫逃罪的主體是明確的,但是在司法實踐中,對于依法被關押而事實上無罪的人能否成為脫逃罪的主體,卻存在相當大的爭議。
持肯定觀點的學者認為,凡是依法被關押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不論其是否事實有罪,均可成為脫逃罪的主體;持否定觀點的學者認為,無罪而被關押的人脫逃的,不構成本罪。本文持肯定的觀點,主要基于以下原因:
1)維護司法機關的權威性。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經(jīng)過司法機關的批準依法被關押,司法機關的決定有絕對的效力。依法被關押但事實無罪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實施脫逃的行為則是對司法機關權威的直接侵犯,而且這種事實無罪是事后判斷,以事后判斷來否定司法機關當時決定的正確性是不科學的。
2)否定的觀點違背了罪刑法定原則。罪刑法定原則的基本含義是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處罰,其潛在邏輯是法有明文規(guī)定則必為罪,法有明文規(guī)定則必處罰,必須嚴格遵守刑法的規(guī)定。
3)從犯罪構成上看,脫逃罪侵犯的客體為司法機關正常的監(jiān)管秩序。從脫逃罪設立的目的上看,本罪要維護的是司法機關正常的監(jiān)管秩序,因此任何從“依法被關押”狀態(tài)下脫逃的行為都是對司法機關正常的監(jiān)管秩序的侵犯,都是符合脫逃罪的客觀方面的表現(xiàn)的。
4)從依法治國的角度看,在法治社會,公民的行為都應當符合法律的要求,公民在其權利遭受侵害時,都要以法律允許的方式主張自己的權利,違法的維權行為是不被允許的。
當然,將依法被關押但事實無罪之人列為脫逃罪主體范圍難免有違背實體正義的嫌疑,但本文認為這是我們在程序公正與實體正義相沖突時所面臨的取舍,是我們在追求依法治國目標的今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司法活動一旦失去程序的正義性、公正性、獨立性和嚴格性,司法的實體正義就會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難以得到實現(xiàn)。國家立法者也顯然已經(jīng)預見到了這種情況,故而從刑事訴訟各階段都賦予訴訟當事人以訴訟權利,并賦予罪犯以申訴權,規(guī)定了再審制度,以盡量避免冤假錯案發(fā)生的幾率,同時也出臺了《國家賠償法》以確保權利遭受侵害的無罪之人獲得財產(chǎn)性補償?shù)臋嗬?/p>
因此,從法律角度分析可以看出將依法被關押而事實無罪的人能夠成為脫逃罪的主體。
3 法與情理的權衡
這一假設情節(jié)之所以有討論的空間是因為立法上有空白。從情理上我們覺得佘祥林的脫逃應該無罪,從法律上而言他又能入罪,這樣的沖突會導致大家對法律的不理解和不信任。所以,立法上要做到在情理與法之間反復權衡、正確取舍。
3.1 立法層面
立法時應更多地考慮到我國社會的一些現(xiàn)實,把人倫、親情、公序良俗考慮進去??疾熘袊F(xiàn)行的法律制度,可以發(fā)現(xiàn)有些法律在制定時已經(jīng)充分考慮了情理的因素。比如刑事訴訟法中的回避制度,再比如把重婚、虐待等涉及親情、愛情的案件規(guī)定為自訴案件,把訴的選擇權交給了當事人,法律不過多干預,這也符合我們國家的傳統(tǒng)和人之常情。就像對事實無罪之人的脫逃行為究竟如何定性,是完全按情理還是完全聽法律,本文認為在立法時可以適當考慮情理的價值。
3.2 司法層面
社會的發(fā)展是快速的,法律永遠滯后于現(xiàn)實,這就要求司法工作者在法律空白的情況下要能夠作出一個經(jīng)得起時間推敲、經(jīng)得起人民審視的結論。這就要依靠法律人的理論功底、社會經(jīng)驗和良知。時刻不忘法律之外還有良知。當法律和良知沖突之時,良知是最高的行為準則。尤其是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刑庭法官更要有“手握公器、心存敬畏”的意識。司法工作者在執(zhí)法的過程中應該充滿人性的關懷,而不是淪為冰冷的定罪量刑的機器。
亞里士多德曾說過,要實現(xiàn)法治不外乎兩條途徑: 已經(jīng)制定的法律要獲得普遍的服從,而法律本身又應該是良法。我們廣大的法律人都應該為了這一目標而努力。
作者簡介
項黎寧,國防大學政治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