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靜
(溫州大學人文學院 浙江溫州 325006)
臨縣位于山西省西北方呂梁山西側,西靠黃河,南與柳林交界,是黃河文明的發(fā)祥地之一。臨縣傘頭秧歌是臨縣當地一項傳統(tǒng)的民間藝術活動,它的表演內容涵蓋了舞蹈、音樂和曲藝三部分,作為全民可參與的一項活動,在當地的日常生活中曾占有重要地位。2008年,臨縣傘頭秧歌被列為首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擴展項目,其價值獲得了肯定。然而和大部分的非遺遭遇一樣,傘頭秧歌的傳承與發(fā)展面臨著同樣的危機。通過分析傘頭秧歌在現(xiàn)代社會中功能的弱化,可以了解其危機產生的根源,并針對性地制定具體應對措施,使得傘頭秧歌能夠得到更好的保護,從而傳承發(fā)展下去。
功能主義概念來自于功能主義學派,該學派出現(xiàn)于20世紀20年代的英國,最早的代表作是兩個調查???,分別是馬林諾夫斯基的《西太平洋航海者》和布朗的《安達曼島人》。馬林諾夫斯基對自己的功能主義方法論闡釋道:“此種學說的目的在以功能的眼光來解釋一切‘在發(fā)展水準上’的人類學事實,看這些事實在完整的文化體系內占什么位置;在這個體系內的各部分怎樣地互相聯(lián)系,而這體系又以何種方式與周圍的物質環(huán)境互相連接”。(1)吳文藻:《吳文藻人類學社會學研究文集》,民族出版社1990年版。另外,在《文化論》一書中,具體的解釋功能的概念說:“我們所謂功能,就是一物質器具在一社會制度中的所有作用,及一風俗和物質設備所有的相關,它使我們得到更明確而深刻的認識?!?/p>
本文借鑒馬林諾夫斯基的方法論,將臨縣傘頭秧歌置身于整個社區(qū)內,論述其在整個社區(qū)中的功能及功能的變化情況,使我們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臨縣傘頭秧歌的傳承及其本身的意義內涵有更深厚的認識。楊利慧在梳理和闡述諸多社區(qū)的概念后,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所涉及的概念界定為:“無論其規(guī)模如何,社區(qū)所指涉的都是直接或者間接地參與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施行和傳承,并認同該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是其文化遺產的一部分的人。”(2)楊利慧:《以社區(qū)為中心——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政策中社區(qū)的地位及其界定》, 《西北民族研究》2016 年第4期。因此本文提到的社區(qū)概念是指對于臨縣傘頭秧歌認同的所有民眾,包括所有直接參與或觀看的觀眾,還有傘頭秧歌活動所占據的空間,這種空間既包括實在的地理空間,也包括靠記憶參與的想象空間。
傳說中,傘頭秧歌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了,根據民間藝人們的口述分析,其起源于民間祭祀活動,是為了向神靈祈求五谷豐登,是一種趨吉辟邪的“娛神”性質的演出活動,發(fā)展到后來則更多以“娛人”為主。秧歌表演內容集歌、樂、舞為一體,形式組成上則以“隊”為單位,要組成一隊秧歌,至少需要三方面的成員,分為是樂隊、傘頭和扭手。樂隊的要求最少要一個鑼鼓手和嗩吶手,其余的可以自由加入。傘頭人數為二、四、六不等,手舉花傘,即興演唱,他們是整個秧歌隊表演的指揮者,在隊伍中除了起指揮作用外,還兼任編唱秧歌的任務,要求在各種場合中即興發(fā)揮演唱,演唱唱詞可以分為四字句、七字句、九字句和十二字句,韻律則有固定套路。扭手相對來說動作簡單,人人都可參與進去。
改革開放以前,臨縣地區(qū)經濟相對落后,大部分村民生活依舊是自給自足,村落外出人員較少,村民數量保持較高水平線。傘頭秧歌作為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承擔著社會中部分功能,維系著當地社會文化生活,其功能可分為社交、教化和調節(jié)三部分。
首先是社交功能。傘頭秧歌具有的社交功能,具體表現(xiàn)為村落之間的社交和村民之間的社交。農歷正月的傘頭秧歌,是當地在春節(jié)期間最為隆重和參與人數最多的一項活動。傘頭秧歌的組成以“隊”為單位,隊的人數不等,多的時候可以達到一二百,少的時候三五十人。過去秧歌隊的組織都是以村落為單位組織起來的,所以每個村落至少擁有一“隊”秧歌。傘頭秧歌在表演中,場地選擇有三種:一是本村村民院落;二是村落里有神廟或最寬闊的地方;三是進行“串村”表演時,去別的村落。在本村村民院落的表演,一般優(yōu)先選擇過去一年家有喜事的或者村內德高望重的家庭,在表演隊伍到來之前,戶主準備鞭炮迎接,結束后對傘頭、樂手、扭手進行獎賞,在這個過程中,村民與村民之間進行有序的互動。而在神廟或聚集地表演時,開始之前各方人員處于混亂無序狀態(tài),這時村民三三兩兩成群聚集在一起,相互交換著彼此之間知道的信息,進行社交?!按濉笔莻泐^秧歌的另外一種方式。是指本村的秧歌去別的村子表演,或者別的村子來本村進行表演。舊時由于交通工具的局限,串村僅僅局限于附近的幾個村子,一般來說,關系較好的村子更有可能會發(fā)生串村拜訪表演。在準備“串村”時,首先會發(fā)帖,表達交流的意愿,收到鄰村的回復后,雙方進行準備,這中間如果發(fā)生了差錯就會導致雙方的不滿和村落關系的惡化。這種村落與村落之間的社交可以被看作當地民眾自身對于禮儀規(guī)范的樸素要求和自我約束。
其次是教化功能。民俗文化自身可以被看作是一種生活化的教育資源,在日常生活中發(fā)揮著重要作用,從人出生開始,就會受到周圍民俗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臨縣傘頭秧歌的教化功能表現(xiàn)在民眾參與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受到影響。傘頭秧歌在表演過程中,會穿插傘頭大段的演唱,其主題涉及范圍廣,而且由于傘頭一般由村內的知識分子擔當,內容也有一定保證。既有對祖先的感謝之情,表達生養(yǎng)之恩,也有對村內好人好事的宣傳,還有對于美好生活的祝愿和祈求,以及“家和萬事興”之類的道理性宣傳。同時,傘頭秧歌表演時有序的步伐和進場的先后順序對于村民秩序感的塑造也起著一定的作用。
最后是調節(jié)功能。個體在集體生活中必然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壓抑,這些壓抑需要得到一個宣泄出口。在娛樂活動有限的情況下,傘頭秧歌成了不二之選,人們在參與表演傘頭秧歌的過程中,情緒和壓力得到了一定的釋放、宣泄和緩解。改革開放之前的臨縣地處山區(qū),經濟落后,靠農業(yè)種植生活的人占了當地人口的大多數,一年四季農忙,只有過年正月的時間大家比較空閑。辛苦勞動一年的壓力在這段時間內通過傘頭秧歌得到了釋放,表演過程中模糊的階級、輕松的氛圍和濃厚的娛樂色彩使得人們從身到心得到了真正的放松。
臨縣傘頭秧歌能夠從古至今代代流傳下來離不開其功能性發(fā)揮作用。然而,隨著現(xiàn)代社會經濟的發(fā)展和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原有的功能已經慢慢不足以支撐其生命力,究其緣由,是因為原有功能性弱化且自身調節(jié)跟不上新需求而導致的。
傘頭秧歌原有的社交功能逐漸弱化。臨縣傘頭秧歌傳承的第一次分離出現(xiàn)于20世紀50年代,契機在于各種比賽活動的開展,這類比賽背后有著不少政府和縣文化宣傳部門的影子,在該種比賽中,傘頭秧歌不再被視為一個群體性的完整表演,而是將傘頭單獨分離出來,從此傘頭作為一個單獨的表演個體獨立發(fā)展起來。在以前的村鎮(zhèn)表演中,傘頭一般為男性,偶爾出現(xiàn)個別女性,自從傘頭上了舞臺之后,涌現(xiàn)出了一批女傘頭。女傘頭的出現(xiàn)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很大的關系。改革開放后,男女平等的思想逐漸吹向了這個相對閉塞的西北小縣城,加之比賽中的獎勵讓一部分勇敢的女性站出來,從此登上舞臺,將業(yè)余性愛好發(fā)展成為以此謀生的職業(yè)。比賽的形式無疑使更多的人將目光聚集于傘頭,同時也淡化了表演的時間,改變了演出的場合。比賽是商業(yè)化的催化劑,在比賽中脫穎而出的傘頭得到了更多的機會去各種場合表演如生日宴會、開業(yè)典禮、婚喪嫁娶場合等等。表演被明碼標價,演唱的內容也豐富多彩,與日常生活聯(lián)系日益密切,在資本的驅動下,對于傘頭的要求也嚴格起來,除了要求內容貼合現(xiàn)場,對現(xiàn)場氛圍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資本的介入使得傘頭秧歌由原來的群體性活動逐漸向個人靠攏。“傘頭秧歌”也開始變成了“傘頭”的秧歌。一部分傘頭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將其變?yōu)樽约嘿囈陨娴闹\生技能,為了迎合市場,使自己占據更大的優(yōu)勢,他們不斷提高自己的業(yè)務能力和表演水平。如果說原來的傘頭秧歌,階層分化相對模糊的話,經過市場篩選后的傘頭秧歌,已經開始明顯的兩極分化。優(yōu)秀的傘頭得到了更高的社會地位,受人追捧,而那些相對一般以愛好為主的傘頭,則退出了主流市場的舞臺,尋求別的出路。傘頭的脫穎而出,使得傘頭秧歌也被漸漸分化成兩部分——傘頭和秧歌。城鎮(zhèn)化的發(fā)展更是加劇了這一現(xiàn)象,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外出打工謀生,村落人口急劇減少,這也意味著“扭手”數量的減少。而當演出場合已經不局限于村落,傘頭秧歌的社交功能也開始被商業(yè)化取代,村落人口的減少,許多村落甚至組建不起一“隊”秧歌,村落之間的社交也已成為過去式。
過去由于教育資源的匱乏和地理經濟條件的限制,臨縣大部分村落內消息閉塞,文化教育水平低下,人們思想普遍比較單純。村落內傘頭秧歌和生活有關的演唱內容,很多都對年輕一輩產生過深刻的影響。隨著傘頭越來越商業(yè)化,其演出場合更多傾向于私人場所,內容也開始迎合主人,流于應酬和場面。隨著九年義務教育的普及和外出打工人員眼界的開闊,傘頭的演唱內容已經不再充當一個教化者的角色,而是和聽眾平起平坐,甚至接受他們挑剔的眼光。在這過程當中,也偶爾會有政府牽頭舉辦一些傘頭秧歌比賽與匯演,其內容也更多傾向于歌頌社會主義政策和諧生活而較少與具體的民眾事件產生關聯(lián),嚴重脫離民眾生活。傘頭秧歌作為曾經“教化者”角色的功能,在村落生活中起過一定作用,現(xiàn)在卻無法承擔該重任。
在社會發(fā)展和生存壓力的影響下,越來越多的農村人員涌入城市。臨縣人也不例外,作為呂梁人口最多的一個縣,舉家搬遷者不在少數。年輕的打工群體從相對落后的地區(qū)到了相對發(fā)達的城市,在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和都市生活中,開始轉變自身角色和原有的價值觀念。高密度的勞動生活和生存壓力需要更快節(jié)奏的娛樂活動來滿足,傘頭秧歌無疑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需求,活動的組織和場所還有人員都成為問題,同時隱藏在背后的還有時間問題,生活節(jié)奏的加快,使年輕人不愿意犧牲自己時間去現(xiàn)場觀看和參與。21世紀以來網絡的發(fā)展讓人們的生活方式擁有更多可選擇性,足不出戶就可以通過電視、電腦等進行娛樂休閑活動。這對于傘頭秧歌來說無疑是一種沖擊,多樣化的娛樂休閑選擇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傘頭秧歌對于人們娛樂的調節(jié)功能。
2008年,臨縣傘頭秧歌申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成功,這也意味著傘頭秧歌的文化價值和內涵得到了社會的一致認可。然而,現(xiàn)在的傘頭秧歌,對于民眾來說意味著什么?在傳承與保護的過程中,我們應該針對原有的功能弱化問題制定怎樣的針對性的策略,才能使臨縣傘頭秧歌擁有更好的傳承土壤并發(fā)展下去?
科技的發(fā)展在推動人們生活水平提高的同時,更是為有文字載體的傘頭秧歌提供了新的傳播形式。智能手機的出現(xiàn),帶來的是人與人更為便捷的交流。由于村里外出人員越來越多,為了方便村內事務,現(xiàn)在幾乎村村都有微信群,除了重要的事情,平常人們在閑聊的時候,有時候也會選擇在群內語音唱傘頭秧歌。傘頭秧歌的傳承從專業(yè)傘頭和業(yè)余愛好者的手里傳到了每一個曾經的參與者手中,那些曾經只能在現(xiàn)實傘頭后面跟著的扭手也終于有機會成為“傘頭”,這樣一種身份的扭轉除了帶來心理的滿足感之外,更是激勵著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也有部分人員選擇靜靜欣賞別人演唱,用“記憶”來完成對傘頭秧歌的參與。雖然有了新的傳播方式,但是卻有參與人員單一的問題。老一輩的老年人智能手機普及率低,新一代的年輕人成長受傘頭秧歌的影響少,傘頭秧歌的傳承與發(fā)展面臨尷尬的境地。
但微信有一個問題是不能支持多人同時視頻,同時演唱的受眾單一,時間長了不免有些乏味。網絡視頻直播的出現(xiàn)解決了這個問題。直播平臺最近兩年呈現(xiàn)火爆式增長,越來越多的傘頭利用業(yè)余時間投身直播,這種新的平臺成本低,只需要一個賬號,就可以開一個房間進行直播表演,對設備要求也不高,一臺電腦或手機都可以。視頻直播的優(yōu)點是受眾廣,不再局限于認識的人,只要下載該軟件的人都有機會隨時進去觀看,熟人也可以通過精準搜索查找到想找的人,更重要的是平臺有打賞功能,如果喜歡該節(jié)目,可以直接通過刷禮物來表達,收到的禮物則可以兌換成金錢。這種有償式的表演,更進一步讓不出名的“傘頭”利用業(yè)余時間自發(fā)進行傳承。有名的傘頭也會利用業(yè)余時間進行直播表演,答謝一直喜歡他們的朋友們。畢竟他們的現(xiàn)場表演難得一見,通過網絡媒體,近距離地觀看成為可能。
新的傳播方式是民眾基于現(xiàn)代傳媒技術做出的自我調整與適應。但是這種調整與適應是為了方便個人演唱或者收聽。從長久考慮,這種調整與適應還需要政府和有關部門從宏觀上把握方向。但是政府也不能占據主體地位,非物質文化的傳承和保護,還是應該靠民眾“唱戲”。
今天,新的技術革命正在改變著我們周圍的世界,5G時代的來臨也意味著我們的非遺面臨著更大的機遇與挑戰(zhàn)。如何利用新的技術為非遺傳承與保護提供更為便捷的通道將是相關部門重點考慮的。應該注意到的問題是很多當地民眾是出于愛好自發(fā)學習傘頭秧歌的,學習過程中不免面對效率低、走彎路等問題,相關部門應該鼓勵優(yōu)秀的傘頭傳承人以行政社區(qū)為單位,招募志愿者,進行免費的推廣教學活動,同時與地方性高職院校進行合作,利用高校人才和現(xiàn)代化技術手段,為那些想要在網上通過各種形式推廣當地非遺的人士提供技術性的科學指導。這個過程,除了可以使更多的人加入到非遺的保護與傳承中,也增強了民眾的參與感和使命感,雖然部分群眾不會唱傘頭秧歌,但是卻能用這種方式與傘頭秧歌保持深度聯(lián)系,豐富自己的日常生活,加強地方精神文明建設。
當地政府應該關注2000年以后出生的這一代人的精神訴求,因為臨縣傘頭秧歌作為當地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承載著地方風俗民情,蘊含著當地民眾對于生活和自然及生命的理解或感悟,理所應當被“00后”這一代所了解。筆者認為,對下一代的培養(yǎng),應該將本地的非遺納入學校課程,以選修課的形式出現(xiàn),加強學生對本地非遺的認識與了解,同時要求拿過補貼的非遺傳承人進行義務授課。這種授課也方便傳承人和下一代直接進行面對面交流,三者之間形成直接互動,使得傳承活動流動起來,解決傳承斷層問題。傘頭秧歌也可以編進校本課程,這樣的音樂選修課能提高學生學習的興趣。另外,臨縣傘頭秧歌要想得到更好的發(fā)展,必須適應環(huán)境變化;保護者必須根據其實際的生存現(xiàn)狀采取具有針對性的保護措施。
從功能角度考察,臨縣傘頭秧歌在臨縣擁有悠久的歷史,根植于當地水土,孕育了一方風俗文化,在群眾生活中占有著重要的位置。傘頭秧歌在村落和村落、村民和村民之間社交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調節(jié)著民眾單調的日常娛樂生活。但是在城鎮(zhèn)化大勢所趨下,其原有功能弱化,不再適應新的社會環(huán)境。保護和傳承優(yōu)秀的地域文化,顯然也不能只靠部分個人或者某一機構獨立完成,歸根到底,我們需要動員各方面的力量,針對其功能進行優(yōu)化,從社區(qū)到個人再到青少年,使得更多的人參與到保護的行動中來。只有這樣,我們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才能得到更好的傳承和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