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華(寧夏)
很多年前,農(nóng)場的機械化程度還不是很高,農(nóng)場里尚有大片大片的未經(jīng)開墾的荒地。
在每一個鮮有人類打擾的地方,大自然都會肆意恣睢地展示它的創(chuàng)造力,那些荒地里每逢春夏便會長滿灰條、狗尾巴草、蓖麻、曼陀羅、燈籠草、苦苦菜、蒺藜、蒼耳、田旋花、拉拉秧等各種各樣的野花野草。
所有的花草中最吸引我這樣的灰頭土臉的孩子的便是燈籠草、拉拉秧和蒲公英。燈籠草和拉拉秧可以犒賞我們空蕩蕩的肚皮,而蒲公英是免費又新奇的玩具。不止一次的,我們鼓著腮幫將那銀亮的小球吹散,看組成它的那些纖小的種子飄飄蕩蕩飛向四面八方。
我曾經(jīng)追著那些閃閃發(fā)亮的蒲公英種子奔跑,看它們到底能飛多高,能飛多遠。漸漸的,我發(fā)現(xiàn)它們的下落不盡相同,有的只飄至幾米開外便悠然墜地;有的被恰巧拂來的微風帶至很遠的地方;有的幸運地落到時常能得到澆灌的麥田里和溝渠間;有的卻不幸地飛到了旱魃為虐的沙丘中。
蒲公英在四五月份數(shù)量最多,以后便漸漸零星稀落了,我們不得不從別的植物和昆蟲那里找尋樂趣。
比起別的孩子來,我同這些靜默的植物相處的時間更長。我是個內(nèi)向、靦腆又膽小的孩子,基本上沒什么朋友,那些同樣內(nèi)向膽小的植物和小蟲就成為我最好的玩伴。
在我的印象中,父母也鮮有關系密切的親朋好友,相反,同他們結仇的人有好幾個。農(nóng)場里的田地全依賴東邊的西干渠灌溉,地多水少,每逢夏灌季節(jié),因為爭水搶水而發(fā)生的打罵斗毆便成為家常便飯。父母正是為了捍衛(wèi)珍貴的灌溉時間,才同生產(chǎn)隊里的幾個鄉(xiāng)鄰交惡的,其中的一個便是李狐子。
我們這里的人把狐貍叫作狐子,也用狐子來稱呼那些精明透頂、善于算計的人。李狐子同父親年紀相仿,他身材高大,面堂黢黑,猛一看能叫人聯(lián)想到小畫書中的李逵、張飛和尉遲敬德,可實際上他是個“小眼睛人”,也就是那種錙銖必較,連一分錢都會看在眼中的人。
李狐子知曉整個生產(chǎn)隊里就數(shù)我家好欺負些,于是就趁夜半來偷水。父母守了三天三夜才守來屬于自己的灌溉時間,眼見著渠擺被李狐子挖開了一個豁口,他們怎能不去攔阻?沒理論幾句,倚仗著自己身高力健,李狐子反倒先動起了手。身材瘦削的父親自然吃了虧,從此以后便和李狐子一家再無往來。
李狐子生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兩個兒子是雙胞胎,女兒比我大一歲,名叫李淑珍,聽起來就像是寫《本草綱目》的李時珍。李狐子的雙胞胎兒子是生產(chǎn)隊里有名的“小土匪”,偷雞摸狗、上房掀瓦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自從和李狐子結下仇后,我家隔三岔五都要出現(xiàn)一些糟心事,不是大公雞被人用彈弓打死,就是狗的一條腿被打瘸。這些壞事多半是李狐子的雙胞胎兒子干的,可是因為沒有抓到現(xiàn)行,父親只能忍氣吞聲。
正因為如此,我和李狐子的三個兒子女兒都不說話,偶爾碰在路上也會遠遠躲開。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和他們有交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李狐子的女兒李淑珍因為留級和我成了同班同學。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班主任分學習互幫小組時將我和她分成了一組。她是因為語文成績差而留級的,而我的數(shù)學一直跟不上。
天知道我的內(nèi)心有多么不安和痛苦,我想懇求老師給我換個互幫對象,可內(nèi)向膽小的我鼓了整整一下午勇氣也未能張開口。
我只能寄希望于李淑珍會向老師提出同樣的請求,但不知什么原因,她似乎并沒有這么做。
按照老師的要求,我們每天都相互幫助課業(yè),地點在誰家都行?;丶业穆飞?,我的步伐重若千斤,我不知該如何告訴父母這件事,更難以想象李淑珍來我家后的情形。
回到家后,我心事重重,茶飯不思。就在我為此而焦愁不安時,李淑珍居然在院外大聲喚我的名字,我只得拿起課本硬著頭皮走出去。我低垂著腦袋,不敢正眼瞧她,像是犯了錯的罪人。而她居然要大方得多,她認認真真地對我說:“你家地方太小,還是來我家學習吧!”
我家在生產(chǎn)隊的最西頭,只有兩間屋子,平時我都是趴在炕沿上寫作業(yè)。我不知道李淑珍為何了解得這么清楚,也不明白她為什么不像我這般痛苦難安,難道她不知道我們家兩家有仇嗎?我們的父親曾經(jīng)在西干渠畔打得頭破血流。
往李淑珍家走的路上,我的雙腿再一次重若千斤。我像是在往刑場上邁步,我擔心李淑珍的雙胞胎哥哥和父親會將自投羅網(wǎng)的我打得頭破血流。
我所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李淑珍似乎事先告訴了家人學校成立學習互幫小組的事情。她的父母既沒有打罵我,也沒有用白眼翻我。
讓我嘖嘖稱奇的是,李淑珍居然有一張屬于自己的木頭小書桌,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掛在書桌對面墻上的居然是40瓦的燈泡。要知道為了省電費,農(nóng)場的多數(shù)人家里都掛的是20瓦甚至15瓦的燈泡。我真沒有想到李狐子對自己女兒的學習如此重視,為她創(chuàng)造了這么好的條件。
對于習慣了昏暗的20瓦燈泡的我來說,眼前的燈光簡直像星星,像小小的太陽一般明亮。金亮而溫暖的光線熔化了我心中的忐忑不安,我竟有點喜歡這個小小的角落了。
李淑珍問我如何才能學好語文,如何才能寫好日記、周記和作文。我把自己的秘訣和盤托出,我告訴她說:“我喜歡看書,只要能借來書讀,我就用小本子將上面的好詞好句都抄下來,沒事的時候就翻出來看,時間一長它們就記在腦子里了,就能夠用到作文中了?!?/p>
她想看我的好詞好句本,我只好磨磨蹭蹭地從書包里掏出來給她。我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上面還有別出心裁為那些詞句配的涂鴉,但她絲毫也沒有在乎這些,她像發(fā)現(xiàn)什么寶貝似的,雙目炯炯地盯著小本子,由衷地驚嘆道:“你真了不起!我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好辦法呢。”
受到她夸獎,我竟然有些臉紅。
她又問道:“你的好詞好句本能借我抄一下嗎?”
見我沒有立即作答,她又說:“我保證不會給你弄丟的?!?/p>
我只好點了點頭。
接下來輪到我欽佩她了,那些叫我暈頭轉向的方程式和演算題,她個個如數(shù)家珍并且輕而易舉地就能夠解答出來。她同樣告訴了我訣竅:背熟公式,活學活用。
就這樣相互幫助了一周后,我們都有了收獲和進步,我不再從心理上恐懼那些數(shù)學題了,而她因為在周記中用到了好詞好句,破天荒地受到了語文老師的表揚。
困擾我們兩個人的難題都被解決了,我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李淑珍的臉上總有笑容,像是剛剛喝完了蜂蜜水,而我的心就像是那盞40瓦的燈泡一般明亮。
后來,李淑珍從抽屜里拿出一副跳棋說:“作業(yè)已經(jīng)做完了,我們來玩跳棋吧?!?/p>
我只在農(nóng)場子弟學校里見過猶若一個個尖頂帽的跳棋,沒想到她居然也有一副。就這樣,每天相互幫助做完作業(yè)之后,我們都要天昏地暗的殺上幾盤。
令我多少有些氣餒的是,無論我如何絞盡腦汁,總是下不過李淑珍,她總是能判斷出我后幾步可能選擇的路徑,她的棋子像活蹦亂跳的螞蚱一般,很快就跳至我的地盤,而我的棋子卻像是行動艱難的老太太,半天也挪不了一步。這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她的數(shù)學成績好是有原因的,她對計算和邏輯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研判和感覺。
為了挽回些顏面,我提議換一種棋類游戲玩。
“我家只有跳棋和軍棋,可是我覺得軍旗運氣的成分太大,不需要太多的思考。”李淑珍說。
“我們可以下五子棋?!蔽疑衩刭赓獾卣f。
“五子棋?五子棋是啥棋?”正如我所料,李叔珍一臉好奇地問。
學校里沒有五子棋,學校的老師也沒有教過五子棋,我敢肯定在全班同學中只有我知道它。其實我也并非無師自通,我是從偶爾撿到的一本破破爛爛的書里知曉了五子棋和它的下法的。那本書名叫《圍棋初步》,一多半已經(jīng)被人撕去,但是從前面殘存的幾十頁中我還是了解到了圍棋。
我不知道從哪里能買到圍棋,即便知道我也買不起,就連跳棋和軍棋對我而言都是不敢奢望的東西。不過從書里我知曉了圍棋的基礎是五子棋。比起圍棋來,五子棋要簡單得多,也不需要那么多棋子,只要有幾十個黑白棋子就能玩。我按照《圍棋初步》上的圖,用一張大白紙畫了一個15×15總共有225個方格子的棋盤,又苦心積慮地撿來了50個大小相近的小煤渣和50個白色的小石頭,將它們分別裝在兩個紙盒子里,用它們來當棋子。
雖然有了棋盤和棋子,可是因為沒有朋友,我只能趁哥哥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同自己下一會兒。大我六歲的哥哥總是對我的這些愛好橫加干涉,總是以為它們和學習無關,純屬不務正業(yè)。我模仿小人書上的人物畫在小本子上的幾十張肖像畫就被他全部撕碎。
眼下有了對弈的伙伴,我費盡心思做成的五子棋終于能派上用場了,而且說實話,兩個人真正對弈要比一個人下悶棋有趣得多。
李淑珍很快就被五子棋吸引了,比起跳棋來五子棋的難度更大,更需要把握全局、仔細研判和布設陷阱,這對她來說顯然是個全新的挑戰(zhàn)。
因為不太熟悉玩法,也沒有掌握什么技巧,李淑珍終于成為我的手下敗將,不過令我吃驚的是,這種狀況僅僅持續(xù)了三天便戛然而止,長于計算、善于思辨的她很快摸索出了克敵制勝的技巧,開始反敗為勝。
我挖耳撓腮,再也找不出強于她的東西。最后,我使出了殺手锏,我決定將自己寫的科幻小說拿給她看。
六七歲時的一個深夜,我因為起夜來到了院中。我驚訝地看到有一個同滿月一般大小的橢圓形物體由北向南緩緩飛過。它無聲無息、金光瀲滟,比偶爾飛過農(nóng)場上空的飛機要神秘震撼得多。我匆匆忙忙跑回屋里,推醒父母,告訴他們這件事。可是他們認為我要么看花了眼,要么看到了躲藏在賀蘭山中的土匪發(fā)射的信號彈。
我敢肯定自己并沒有看花眼,而且我也不相信賀蘭山中還有土匪,他們早在解放時就被消滅干凈了呀。雖然我沒能從父母那里得到答案,但從此以后我迷上了不明飛行物,我相信不明飛行物里一定有火星叔叔,或者從別的星球上來的頭上長著天線的外星人。
后來,我憑借著自己的想象偷偷摸摸地寫了幾章小說。我的野心很大,我準備寫一部個長篇小說,而且給它取名為《覆滅的星球大戰(zhàn)計劃》,可惜由于自己的想象力并不算豐富,加之害怕被哥哥發(fā)現(xiàn)后斥責,我只勉強寫出了一小部分。
這幾章小說是我的寶貝,我將它們寫在最珍貴的塑料皮筆記本上,小心翼翼地鎖在小木箱里,從沒有給別人看過。
眼下,我把它交給了李淑珍。我有些忐忑不安,既希望得到她的夸獎,又擔心她會像哥哥一樣對我冷嘲熱諷,畢竟它們是我的嘔心瀝血之作。
在星星一般明亮的燈泡下,李淑珍頭也不抬地認認真真讀完了它們。
當她終于讀完之際,我的心臟通通亂跳,我變得緊張兮兮,不知道她會做出怎樣的評價。
李淑珍的評價遠遠出乎我的所料,她瞪著兩只又圓又亮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對我說:“你將來能當作家!”
我吃了一驚,連聲音也有些哆嗦,“真的嗎?”
她肯定地點點頭,指著本子對我說:“你想象的星球大戰(zhàn)很精彩,而且你想象的這個頭頂上有天線,會利用無線電波和同伴交流的外星人很有意思。你應該繼續(xù)寫下去,說不定將來能夠成書呢。”
我的眼睛濕潤了,盡管我努力控制眼淚,眼淚還是差點落了下來。這一刻我的心中就同面前的燈光一般熾熱、溫暖。我突然意識到我終于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老師講過了,真正的朋友會看到對方的優(yōu)點,會無私地鼓勵對方,幫助對方。在我的生命中,我第一次得到了別人的肯定,而且是如此高的肯定。
也正是從這一天起,我們真的變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李淑珍告訴我說:“我知道農(nóng)場里的人嫌我爸又小氣又會算計把他叫作李狐子,我也不喜歡我爸去偷別人家的水,去掰別人家的玉米棒子。其實我爸以前并不是這樣的人,聽我媽說他以前和另一個人在山里為集體放羊。有一年冬天山上下大雪鬧雪災,為了救同伴的命我爸凍掉了一根腳趾頭,可因為凍死的羊太多,那人怕受處分,就將責任全推到我爸身上,誣陷我爸偷偷上山打獵,沒有將羊群及時趕回圈里。我爸因此被關了兩年,從那以后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絕不肯幫別人一分一毫,無論多大的事都要斤斤計較。”
我點了點頭,李狐子的這段經(jīng)歷農(nóng)場里的人多半都不知道,其實他并非生來就是個好占便宜、不講道理的人,他也并非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十惡不赦的壞人。
我也將自己的苦惱告訴李淑珍,我沒有朋友,哥哥又總是打壓我的各種愛好。
在李淑珍的鼓勵下,我又寫了好幾章科幻故事。我想像之前見到的那個橢圓形不明飛行物里乘坐著長著透明翅膀的心地善良的外星人,他們不遠萬里而來幫助地球人同頭頂上豎著天線的邪惡外星人作戰(zhàn)。我甚至想象自己被外星人選中,成為協(xié)助他們作戰(zhàn)的勇士。李淑珍同樣認認真真地讀完了它們,說它們比小人書上的故事有意思。
李淑珍問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曾經(jīng)想當畫家,想當天文學家,現(xiàn)在受到她的鼓勵,我決定將來當一名專門寫科幻故事的作家。而李淑珍說她將來想成為華羅庚和陳景潤那樣的數(shù)學家,解開哥德巴赫猜想的秘密。我同樣發(fā)自內(nèi)心地給予了她鼓勵。
這段亮著燈光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農(nóng)場里只有小學沒有中學,參加完小學畢業(yè)考試后我到了30公里外的一座煤城里求學,而李淑珍到了更遠的一座縣城中讀中學,聽說她有一個親戚在那里,多少能得到點照顧。
就這樣,我們各奔東西,很少能見面了。
城里的學校沒有宿舍,為了省錢,我和另外兩名鄉(xiāng)村孩子租住在一間陰冷昏暗的平房里。為了省電費,房東只掛了一盞20瓦燈泡,而且不允許我們私自換大瓦數(shù)的燈泡。昏昏慘慘的燈光下,我是多么懷念李淑珍家的那盞明明晃晃的燈啊。
在城里我仍舊沒什么朋友,甚至比以前更加孤獨和自卑。這里唯一的好處是無論我有什么愛好,都不用擔心哥哥會打擊我。
班里的幾個壞少年總是捉弄我、欺負我,他們騙我吃他們吃過的糖,扇我耳光,甚至還幾次搶走了我的吃飯錢。這些委屈和艱難我都忍了下來,我憶起李淑貞的鼓勵,拿出那個塑料皮筆記本繼續(xù)往下寫《覆滅的星球大戰(zhàn)計劃》。我天真地想,也許有一天它真的能發(fā)表和出版呢,那個時候,欺負我的不良少年們就會知道我并不是他們口中的“鄉(xiāng)下崽子”和“呆子”。
過年的時候我想去李淑珍家看看她,給她講述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請她看我新寫的科幻小說,另外也聽她講講自己的情況。走到李淑珍家門口時,我聽見里面有很多人,終究沒有勇氣敲門進去。也許是因為長大了的緣故,我比以前更瞻前顧后,更靦腆害羞。
到了暑假,我終于鼓起勇氣去探望李淑珍,卻失望地從她父親口中得知,因為要照看她的奶奶,整個假期她都要留在縣城。我記得從李淑珍家出來后,我獨自來到農(nóng)場的灘地中,看那些熟悉的野花野草,看銀亮的蒲公英飛到或近或遠或干或濕的地方。
就這樣,不是這種原因就是那種原因,自打小學畢業(yè)后,同住在一個生產(chǎn)隊的我們居然沒有再見過面。不過,在即將升至高中的那個寒冷而漫長的冬天,我收到了她從縣城中學寄來的一張賀年卡,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新年快樂!新的一年,學習進步,萬事如意。別忘了你的理想,未來的科幻作家。
我將這張賀年卡小心翼翼地夾在塑料筆記本中,將其視若珍寶。我省出來幾頓飯錢在新華書店里買了一本嶄新的《圍棋初步》寄給她,祝福她也能夠實現(xiàn)理想,成為女華羅庚和女陳景潤。
六年艱苦竭蹶的求讀生活終于熬到了頭,參加完高考后我終于長舒了一口氣。然而,疲憊不堪的我剛剛回到家中后就聽到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就在高考的前三天,李淑珍正在學校外的馬路上背誦單詞時,被一輛疾馳而來的三輪蹦蹦車撞倒在地,不治身亡。因為是未曾成家的人,按照風俗,家里人已經(jīng)匆匆將她葬在了賀蘭山下。
起初我根本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但當我在她家門口看到白色的挽聯(lián)和她的精神萎靡、雙眼紅腫、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幾歲的父母時,我知道那可怕的一切的確發(fā)生了。
我的雙眼變得滾燙,我風風火火地跑到了農(nóng)場東邊的荒地中,像從前一樣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那些靜默的野草野花,呆呆地望著偶爾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它們有的飄落在我身旁,有的永遠消失在了天之盡頭。
我的眼淚終于開始大滴大滴地落下。我以為死亡是同我們毫不相干的事情,沒想到它竟然不分長幼,猝然來臨。它帶走的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朋友。
賀蘭山在農(nóng)場的西邊,距離不算太遠,然而我沒有到那里沿山腳去尋找李淑珍的墳塋。墳塋和墓碑會粉碎我心中的最后一絲幻想,我期盼她仍舊活在世間,仍會偶爾下五子棋和圍棋,并且在將來的某一天看我出版的科幻小說。
包括我在內(nèi),農(nóng)場里有三人考上了大學,我們每經(jīng)過一處都會成為人們艷羨的對象和議論的焦點。有一次,當眾人有意無意地夸贊我時,我聽見李淑珍的父親幽幽地說:“要是我家李淑珍沒被三輪車撞了的話,可能也是大學生?!?/p>
是啊,我深信如果她沒有遭遇橫禍的話,一定會考上大學,也一定會在數(shù)學上有所造詣,成為夢想中的女數(shù)學家。
時間就像是西干渠中渾濁的水流一樣匆匆飛逝,我上了大學,轉眼間便大學畢業(yè),轉眼間又工作了七八年。
我如父母所愿,留在了城市,不必再像他們一樣在干旱缺水的農(nóng)場里以種地為生,也不必再像他們一樣為了澆灌莊稼而整夜守在地頭,同人大打出手。不過,城市的生活并非我真心喜歡,它喧闐、紛亂、競爭激烈、充滿勾心斗角。我仍舊喜歡那些靜默無言的植物,喜歡看它們翠綠的莖葉和纖小花朵,喜歡聽它們生長的聲音和在風中的嘆息。
經(jīng)歷了職場的不堪與紛亂后,我還是覓回了兒時的夢想,開始提筆寫科幻故事。寫作的道路同樣遍布崎嶇,我像上中學時一樣,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一本本科幻故事也終于付梓刊印。
后來,農(nóng)場子弟小學的同學們組織聚會。經(jīng)歷了這么多年,每個人都變化甚巨,歲月沒有放過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當年的同學們,有的同我一樣在城市里立足,有的甚至去了大都市,有的到鄰近的縣城中謀生,有的人仍然在農(nóng)場中勞作。
觥籌交錯間,大家拿出當年的畢業(yè)照片挨個辨認。手指指到李淑珍身上時,已經(jīng)有人記不得她了。是的,她從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消失了很久很久……
在大家繼續(xù)相互舉杯之際,我走出了屋外,一直信步走到了當年的荒地跟前。如今這里已經(jīng)被開墾為平坦寬闊的良田,甚至還鋪設了先進的滴灌設備。
兒時成片成簇的灰條、蓖麻、燈籠草,蒼耳、田旋花等已經(jīng)難覓影蹤,不過我還是在溝渠邊發(fā)現(xiàn)了幾朵同拂曉時分的圓月一般銀亮的蒲公英球。一陣微風吹來,它們瞬間化作了無數(shù)顆種子,飄飄蕩蕩地飛向四面八方。
望著它們我再度想起了兒時的生活,想起了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給予了我那么巨大鼓勵的人。我終于實現(xiàn)了兒時的夢想,成為一名科幻作家,想必她一定知曉這一點。她的奶奶和父母都已先后去世,她在天國里終于不再那么孤單了。我想象不出天國是什么模樣,但她所在的那個小小的角落里一定有一盞溫暖而明亮的燈掛在墻上。
久不見我,同學們打來電話催促。在離開之前,我又不舍得望向那些飄飄蕩蕩的蒲公英種子。同它們一樣,我們這些生于農(nóng)場中的孩子,有的只飄出了幾丈遠便悠然墜地;有的被微風帶到了遠方;有的落到了濕潤的溝渠和麥地間,有的飛到了干旱的沙丘里;有的繼續(xù)著自己的生命,有的卻已永遠消殞在塵世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