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潔,唐海龍
(北華大學 文學院,吉林 吉林 132013)
2017年至2019年間,以“X精”為框式的構式流行語連續(xù)三年蟬聯(lián)《人民日報》《咬文嚼字》等各大機構發(fā)起的年度流行語榜單,2017年的“戲精”,2018年的“杠精”和2019年的“檸檬精”都證實:以“X精”為框式的詞在人們的網(wǎng)絡和現(xiàn)實生活中以其能產(chǎn)性俘獲了一大批用戶,使用詞頻劇增,且在這一構式中,“精”字位置固定,語義不斷虛化,與其他詞語組合性強,有類詞綴化的趨勢。
1.在“X精”這一框式中,“X”可以是名詞性成分,也可以是謂詞性成分。
(1)“X”是名詞性成分
經(jīng)數(shù)據(jù)收集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被用于“X精”中的是名詞性成分,生產(chǎn)生活中的用品如“雞精”“糖精”等,都是“N+精”,在《西游記》中,一切花草蟲魚的動植物的精怪也多用它們的本體名稱+“精”組成,如“兔子精”“蜈蚣精”等。在網(wǎng)絡流行語中還出現(xiàn)了利用借代、比喻、諧音等方式來構造新詞的方式,例如“腿精”表示腿好看的人,“睫毛精”表示睫毛纖長的人,這類詞是借用身體的某一部分構詞,表現(xiàn)其特征;“筷子精”則表示腿又細又長,將其比喻成一雙細長的筷子;“腰精”既是借代,同時也是諧音“妖精”。BCC語料庫中有許多例子。如:
忘憂卻已經(jīng)扔了掃把,說:"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個白茶精。”(王旭烽《茶人三部曲》)
那些故事中,有一個“蜘蛛精”的故事讓我心驚肉跳,直到后來很久想起來頭發(fā)梢還要豎起來……(張煒《你在高原》)
這一下似乎把牛砍愣了,它停住腳步,大聲喘息,肚腹劇烈起伏,口吐白沫,兩眼沁血,斷角處涌出透明汁液,汁液里有縷縷血絲,此汁液是牛中精華,名為“牛角精”,據(jù)說具有強大的壯陽功能,勝過海南島的椰子樹芯十倍。(莫言《生死疲勞》)
什么藥都使用過了,“消刺露”,“去刺靈”,“刺立消”,“桂花精”,甚至托人到香港羅拔臣道買來的德國獅虎大藥房出品的“特效立刻凈”,也抹了,愣是不管用。(李國文《煩惱》)
“妞妞是個小人精?!薄耙苍S嬰兒都是小人精,糊涂的是我們大人。我們滿以為能糊弄孩子,其實只是糊弄了我們自己。”(周國平《妞妞》)[1]
在微博等自媒體中這些詞更是網(wǎng)友的熱寵:
我閨蜜簡直從漫畫里走出來行走的腿精。[@飯圈少女]
這么漂亮的眼睛配這教科書級名品眼睫毛,簡直就是撩人心弦的睫毛精。[@神秘觀眾]
(2)“X”是謂詞性成分
以動詞+“精”的構詞較少,常見的是近年的網(wǎng)絡流行語“杠精”“戲精”等?!案芫敝赶矚g與別人持相反意見引起爭辯,通過唱反調(diào)來獲取快感的人,此處“杠”是名詞作動詞,指“抬杠”;“鴿子精”中“鴿子”用作動詞,指放鴿子;“豬精女(男)孩”即像豬一樣的人;“戲精”也是如此,此處“戲”是名詞作動詞“表演”,即愛演戲或表演很高超,“戲精”就是愛表演或者表演得很好的人。如:
看一群戲精飚戲太漲姿勢了。
在“X精”的日常表達中,經(jīng)??梢姴糠种^詞性短語與“精”結合成詞。
因為在老太太的背后,全家連下至男女婢仆,都覺得李姨媽是個害人精。莊里莊外的人都快忘記他的名字,人人在他眼前客氣喚聲冷二少,背地里就冠上“黏人精”三個字,聽得她差點被同化,以為自己的丈夫姓黏名人精呢!
真受不了某些種群人,學人精……會不會想一切如果可以重來會怎么樣、會不會覺得我就是個纏人精。
我把頭扎在枕頭上,作出純真稚拙之態(tài),神往地說:“爸!從小你就說我是磨人精。現(xiàn)在我又求你了,你不答應嗎?我可能沒機會再求你什么啦?!?/p>
飛離有點不放心讓那兩個師弟獨自出遠門,兩個惹禍精出城,到時能不能完整回來見師父還是個問題。
2.“精”的類詞綴化
“精”在“X精”這一構式中作為附加式的后綴出現(xiàn),與其他語素結合成為既可以是表示化學物質的專有名詞,又可以是偏正結構表示事物性質特點的普通名詞,特別是在構成指人的名詞時,具有很強的類推性。越來越多的語素隨著結構類推和仿擬造詞的方式進入這一構式,構造出一系列的新詞。這類構式中的“精”語義虛化,與其他語素的結合能力強、位置固定且功能類化,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類詞綴。且這一詞綴正由“構式用變”向“構式演變”的方向發(fā)展,其使用正逐漸從特定場景和交際群體轉向為大眾廣泛接受,形成形義匹配關系的固化,定型為構式庫中的具體構式[2]。
“X精”一詞由來已久,構式是其進入網(wǎng)絡環(huán)境中才具備的特征。構式有兩個關鍵特點:一是構式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二是從構成成分不能預測整個構式的意義。在認知語言學領域,構式被視為“形式—意義”的配對體(form-meaning correspondence),它的意義或形式的某些特征并不能從其構成成分或其他先前已有構式得到完全推知[3]。
1.“X精”中“X”的分析
在“X精”結構中,“X”對整個詞的詞義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一般是對組合形式中對事物特征、屬性等的說明,且根據(jù)“X”的詞義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可以推斷整個詞的意義,例如“豬精”被用于嘲諷那些又懶又丑的人、“猴精”則多用于指頑皮機靈的人,有時還被用作形容詞描述一個人聰明,其形象符合人們的日常認知習慣,通過隱喻方式說明被描述人物的特點。但是在構式中,詞義并非是兩個組成成分的簡單相加,還要根據(jù)社會認知和使用環(huán)境決定,例如:“瓢蟲精”在社交媒體上的意義并非是由七星瓢蟲、五星瓢蟲等修煉成精,而是指在社交媒體上具有高級會員的人。其來源于瓢蟲背后的星星與網(wǎng)絡論壇中代表等級的星星有類同之處,星星越多,等級越高。而“瓢蟲精”正是由瓢蟲背后星星這一特征轉喻而來,這一意義與科技的進展,在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和不了解互聯(lián)網(wǎng)用語的地區(qū),這一轉喻方式宛若天方夜譚,并非可以望文生義或簡單推論可知。
2.“X精”中“精”的分析
“精”jīng形聲字?!墩f文》:“精,擇也。從米,青聲?!弊謴拿讖那啵嘁嗦??!扒唷北玖x為“金色年華”,轉義為“黃金般的”?!懊住迸c“青”聯(lián)合起來表示“細選的上等好米”?!稘h典》中共有十二種釋義,其中被用于“X精”的只有表示“物質中最純粹部分”的第四種釋義:物質中最純粹的部分,提煉出來的東西如“糖精”“味精”。表示“神話傳說中的妖怪”的第十一義:神話傳說中的妖怪:妖精[4]。而近幾年作為網(wǎng)絡流行語出現(xiàn)的“戲精”“杠精”“檸檬精”不僅在《漢典》《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找不到對應的義項解釋,以至于2016年之前的語料庫中此類詞匯都沒有出現(xiàn)。
(1)表示“物質中最純粹的部分,提煉出來的東西”
在日常生活中,表示提煉出精華的“X精”數(shù)不勝數(shù),這些提煉出的精華一般具有含量豐富、濃度高、效果明顯的特征,且一般由原料來源或用途來命名。如“酒精”是酒提純的產(chǎn)物、“雞精”是從雞汁中提取味素制成的調(diào)料品,而“洗發(fā)精”“洗潔精”“潔廁精”等則是用于清潔個護的化學物品。
(2)表示“神話傳說中的妖怪”
在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精怪的出現(xiàn)頻率特別高,精怪在東方泛指一切有超能力的不屬于人鬼神仙的物種。在家喻戶曉的神魔小說《西游記》中“精”“妖”“怪”三者是混同的,命名具有一定的任意性。
(3)表示“……的人”
構式“X精”詞族中的“精”可以解釋為“……的人(們)”,強調(diào)某一特征已達到了極高的程度,甚至成為了該個體或群體最顯著的特點,可表達贊揚、羨慕、指責、諷刺、調(diào)侃等情感態(tài)度?!案芫敝附?jīng)常通過唱反調(diào)來駁斥別人的人。經(jīng)調(diào)查,在北方方言、贛方言、吳方言、閩方言中“杠”都有“無謂的爭辯”的意思,例如愛爭辯的人就被不同地域的人稱為“杠子頭”(烏魯木齊)、“杠頭”(天津)、“杠長”(河南)、“杠子(武漢)”等,“杠精”一詞具有[+無理][+強辯]的詞義特征,用詞義拆分法則為“抬杠+具有某一特征的人”,即愛抬杠、愛作無謂爭辯的人。“戲精”則為“演戲+…的人”;“檸檬精”為“酸+…的人”。
由此,“X精”的構式意義在前兩個義項中可以通過對其組成成分的解釋直接得出,但在構式方式下的類詞綴的“精”不再能僅僅通過字面意義得出,雖然其構式義的形成與組成的語素義相關,但仍需結合社會認知、交際環(huán)境、網(wǎng)絡意義演化等多種因素方可理解。
構式語法認為,構式包含焦點、話題、語用環(huán)境等語用意義,所有這些與構式的關系都是約定俗成的,是構式本身所具有的表達功能[5]。
1.“X精”的語用環(huán)境與語用功能
(1)標題語境,焦點標記
在網(wǎng)絡流行語“X精”走紅之后,新聞標題為追求引人注目,吸引眼球,競相使用起了此類構式詞充當標題。這類新聞標題中“X精”作為句子中的偏正短語,都會自然而然地吸引會話者的注意力,用令人熟知的簡短的“X精”定性使人迅速明了文章的中心。
又見瘦肉精,這次是牛羊肉。(中國質量新聞網(wǎng)2020-06-06)
“微笑服務”也被罵?杠精正在毀掉中國人的同理心。(澎湃新聞2019-08-01)
戲精上身!男子酒后“心系”防疫工作私自設卡檢查(看看新聞2020-02-29)
碧藍航線動畫BD特典公開,國內(nèi)粉絲繼續(xù)充當檸檬精(騰訊新聞2019-10-25)
劉士余主動投案:痛斥“害人精”的他也成害人精?(新浪新聞2019-05-20)
(2)網(wǎng)絡交際,話題引出
“X精”在交際中多是對于別人常用的評價詞,隨著網(wǎng)絡流行語的創(chuàng)作生成推陳出新,就更成為年輕一代在網(wǎng)絡環(huán)境表達中的寵兒,而且其在交際中能引出話題的展開。例如:
@彤貝樂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覺得我就是一個麻煩精[嘻嘻][@愛吃葡萄的柚子]
我也不想做粘人精。。。誰有辦法???[@自說自話]
我要感謝身邊的一群戲精的耳濡目染,讓我演技不斷加強我瞬間笑了……[@淡藍色的殤]
某平臺的杠精被懟也太好笑了哈哈哈。[@波妞愛自拍]
人類的四大本質:鴿子精、檸檬精、復讀機及真香怪。[@暮鼓晨鐘]
在交際過程中,當說話者使用了“X精”,評價自己或別人“檸檬精”時,必然需要交代令自己“酸”的事件或場景,從而引發(fā)交際雙方話題,使得交際得以繼續(xù)。
(3)口語交際,評價功能
日常口語交際中的“X精”就更為常見,人們討論生產(chǎn)生活用品、談及精怪神鬼以及網(wǎng)絡交際轉為口語交際時都會用到。當談論的“X精”中詞語是由“精”的“純凈、提煉”義所組成的合成詞時,多作為客觀事物的名稱,沒有褒貶之分。而對于具有評價功能的構式詞“X精”而言,部分詞匯的感情色彩已由貶義轉向多重感情色彩。例如社會生活中把性感具有誘惑力的未婚女性稱為“妖精”,“白骨精”表示又瘦又好看的女子,由貶義轉為贊美義;“檸檬精”最初用來嘲諷他人,但使用的過程中“檸檬精”的貶義色彩不斷淡化,常常被網(wǎng)友用來自嘲,表示羨慕;“戲精”的感情色彩經(jīng)歷了褒義→貶義→中性義的變化,需要在交流環(huán)境中體會其感情色彩;而“腿精”“睫毛精”這類構詞的出現(xiàn)甚至從一開始就是一種贊揚;而且在一些語境中,如“粘人精”“小人精”等表示親密關系的人一種略帶嗔怪的態(tài)度,并非嚴厲的指責。詞匯在使用中具有了情感色彩,在交際中起到了情感表達和評價的功能。
2.“XX精”的語用價值
(1)體現(xiàn)了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
無論構式中“精”是以第幾種釋義作為詞綴,都體現(xiàn)了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以極少的精煉的語言代替繁復的解釋。江藍生(2007)指出,“語用經(jīng)濟原則驅動下的省略和緊縮推動了漢語構式語法化,在經(jīng)濟原則的推動下,這一構式成為常用構式,在表達中簡潔地表現(xiàn)了事物或人物的特點”[6]。
(2)體現(xiàn)了構式的能產(chǎn)性和生成性
劉大為(2010)認為構式就是“經(jīng)框架提取和規(guī)則化而形成的帶有能產(chǎn)性的關系構式”[7-8]。而“X精”由原來的“害人精”“蜘蛛精”等衍生出“戲精”“杠精”“檸檬精”等網(wǎng)絡新詞語,體現(xiàn)了構式的能產(chǎn)性。
(3)體現(xiàn)了語言發(fā)展的動態(tài)性
“原始時期的語言是任意的,部落社會時期是約定俗成的,文明社會時期是立意的?!盵9]語言是人們認識世界的過程中對事物的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相結合的產(chǎn)物,“戲精”最初是人們對于在表演上有極高造詣的人的褒揚,后發(fā)展成為略帶貶義,表現(xiàn)人在交際過程中善于表演,以此突出自己的特質或表現(xiàn)自身價值的行為。
構式“X精”在結構上由可以是名詞性成分、謂詞性成分與“精”結合而成,表達多樣的感情色彩,廣泛應用于日常交際、網(wǎng)絡環(huán)境甚至有一部分出現(xiàn)在新聞標題中,在交際中起著焦點標記、話題引出、情感表達等功能,不僅體現(xiàn)了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由此構式形成的網(wǎng)絡流行語不斷被更新創(chuàng)造,還體現(xiàn)出構式的生成性和能產(chǎn)性,體現(xiàn)了語言發(fā)展的動態(tài)性。
注釋
①本文語料來源于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新聞報刊及微博語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