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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英里

2020-02-24 07:11:52顧一燈
兒童文學選刊 2020年2期
關(guān)鍵詞:北莊U盤英里

1

我在南城一中的第一天,是以被班主任閆老師拎著領(lǐng)子揪出去痛罵一場為開端的。起因是我認真地回應新同桌的提問,把她昨天報到時叮囑的“早自習不許說話”拋到了九霄云外。后來我才知道,在老師眼皮子底下說話是有技巧的,你要裝作在誦讀課文的樣子,眼睛盯著書嘴里念念有詞,沒半點兒多余的表情。而不是像我那樣傻乎乎地把腦袋扭過去,點著頭還咧開嘴笑:“對啊,我家也住在大北莊?!?/p>

其實從同桌的不回應里,我早該發(fā)現(xiàn)異樣了。但我只是迷茫地看著他突然全神貫注在英語課文上,仿佛我們的對話從未存在過,直到閆老師踩著高跟鞋快步而來,如老鷹捉小雞一樣把我抓起。我猝不及防,桌子被掀翻,課本嘩啦啦散了一地。

我愣了神挪不動步。這更加劇了她的怒氣。閆老師拖拽著我出門,將我甩在走廊一半翠綠一半雪白的墻壁上,以種種南城土話對我展開攻擊。我從沒被這樣劈頭蓋臉地罵過,頓時眼淚鼻涕全糊上了臉,嗓子眼兒里迸發(fā)出哀求來:“對不起……我再也不敢說話了……請您原諒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罷休,怪我臉皮薄還明知故犯,還重問我是否認錯,得到肯定的回答才放我回去。第一節(jié)課已經(jīng)開始,我狼狽不堪地站在門口打“報告”,一只手向同學們遮著哭花了的臉。一襲碎花連衣裙的英語老師看看我,溫柔地嘆口氣,點頭示意我可以進來:“這次知道錯了吧?以后別惹你們班主任生氣了?!?/p>

我半捂著臉回到座位,桌子已經(jīng)被恢復原狀,書本堆成兩座危樓。同桌悄悄推來一包面巾紙,我一手抽一疊紙胡亂擦臉,一手把暫時不用的書快速塞進桌肚。

他小聲說:“對不起?!?/p>

我狠狠地白他一眼。剛剛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時候想起來做好人了?但我真的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了,我只將自己的書桌往右邊一移,與他之間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以此無聲地表達我的抗議。

2

早上出門前,母親鄭重地對我說:“一天之計在于晨,剛上初中,給老師同學們的第一印象最重要了,你得好好表現(xiàn)?!彼龔娖任页韵挛也幌矚g的煮雞蛋,為圖她心里的某個好兆頭。我一直覺得這事奇怪,一個雞蛋,這不是零蛋的意思嘛,怎么會帶來好運?當時我就有種預感,我會把這一切搞砸,就像小學時我第一學期一直被老師當作智障一樣。生活往往是個循環(huán),我知道我有最糟糕的適應能力。

更可怕的是,一件壞事總會伴隨著無數(shù)件壞事接踵而至。次日體育課上排練運動會的方陣,閆老師在一旁監(jiān)察,看見爛泥扶不上墻的就拽出來,以免影響優(yōu)秀方陣的評比,我不幸再次躺槍?!安荒芎煤米呗穯幔磕憧茨?,走的根本不是一條直線,屁股還一扭一扭的,上T臺走貓步呢?!”方陣里爆發(fā)出善意的笑聲。

這次我沒哭,但也不敢直視她,只低著頭偶爾偷著抬眼一瞥,又趕緊把頭埋下來。上次她罵我是因為我早自習時說話,終歸還有道理的,可這次我做錯了什么呢?從沒人說我走路有這些問題。我不懂,但還是把雙手握緊垂在前面,做出知錯的樣子,直到她把視線移開。我開始懷疑,也許我走路的姿勢確實很奇怪。

同樣被逐出方陣的還有我的同桌趙文韜,理由是人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走路不穩(wěn)當,飄飄忽忽,顯得輕浮。他倒不沮喪,甚至像故意被淘汰出局一樣,在操場邊上和我站在一處,還興高采烈地問:“姜汀,你晚上怎么回去?咱們一道吧。”

昨晚我沒等他,甚至沒和他說“再見”就從后門跑了。一半是因為對他害我被罵的事耿耿于懷,還有一半則出自對大北莊人的抗拒。一年前搬來大北莊后,母親總說,我們和這里的其他人并不相同,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比如,我和趙文韜就是很不一樣的。趙文韜入學考試倒數(shù)第一,上課趁老師不注意嚼泡泡糖吞吐巨大的泡泡,還練就了看似在聽課其實早就睡著了的本領(lǐng)。而我只是適應力差一些,只要給我時間,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我相信。

可我應該找不到別的朋友了。人們早就形成許多小圈子,一個小學上下來的人顯然更能聊得來些。我注意到兩個核心,男生是班長安迪,女生是副班長胡琳。他們都來自市重點小學,分列入學考試一二名,閆老師看他們的眼神里都帶著笑。

于是我下定決心,對他說:“2路車,坐到終點站?!?/p>

他打個響指:“真巧,我也是?!?/p>

想到不必獨自行走在大北莊,我暗暗松了口氣。

3

在大北莊生活,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我努力在陷阱重重中找尋樂趣,譬如遙遙地盯著馬路對面持菜刀轉(zhuǎn)圈的女人,竟覺得她眉眼格外好看,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更多的時候,我選擇盡快逃之夭夭。《南城晚報》的社會新聞版常常取材于大北莊。從公交車上下來,順著坡一路走到底,右手邊的車庫曾安放一輛連撞十幾人后逃逸的奔馳;再往前幾步的十字路口每晚都有小混混打架斗毆,幾個月前有個年輕男人被捅穿了喉嚨;至于離我家不遠的變電室,那個過去每次去交電費時都會打照面的叔叔前天永遠地倒在了里面,死因是吸食冰毒。

昨天傍晚回家時,天半黑了,我止不住地想這些事,一時間竟覺得有許多人在后面追著我,要把我拉進深淵里。我從快走直到小跑,最后撒丫子狂奔,中間還不幸被一條沙皮狗盯上追了半天。到家后我氣喘吁吁,在冰涼的瓷磚上躺了好久才緩過神來。

而今天,有趙文韜一路,我走得從容不迫了許多。昨夜下了雨,路上有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巴,我小心地跳過去,再躲開不知道什么時候倒了的垃圾桶。今天又沒人收垃圾,它們開始散發(fā)出濕淋淋的腐臭味。

“你也是劃片兒進一中的?”他問。現(xiàn)在小升初實行劃片制度,簡單來說就是你住在什么地方?jīng)Q定你上哪所學校。

“嗯。原來這里不都是去三中的嗎?真背。”

“以后就又是三中的地方了,”趙文韜聳聳肩,“今年這么劃,好多人抗議呢。”

我拿到錄取通知后,母親高興了很久。一中被認為是南城最好的初中,以管理嚴格著稱。她不知道這“最好”是以怎樣簡單粗暴的方式換來的,女生不能留劉海,男生只能剃寸頭,每周還有專人檢查手指甲是不是剪得一點兒白邊都不剩。她也不知道,這里的“最好”意味著其他地方的“最好”只能在這里甘居下游,開學考試時我就是這樣的處境。

我轉(zhuǎn)而問他:“你看我走路很奇怪嗎?”

“不會啊?!壁w文韜看了我一眼覺得莫名其妙,突然明白過來,一臉無奈,“你還在想昨天那事???”

他倒說得輕巧!我瞪他,沒好氣地說:“下回換你被拎出去罵一頓,看你記不記得?”

“不能全怪我,”他辯解,“說話前怎么也得先眼觀六路一下,畢竟班主任都愛在前后門和窗戶那里偷看,這是規(guī)矩。就你實心眼兒?!?/p>

我不再理他,大踏步往前走,他在后面追著求饒。估計因為沒低頭看路,他踩上一只被車碾扁成薄紙樣的青蛙,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個狗吃屎。我忍不住笑,腳步終于慢下來。

“老閆就是看你不順眼,才覺得你走路都是錯的。你別管她?!?/p>

我不愿顯得心胸狹窄:“嗯,我知道,隨便問問而已?!?/p>

“你把這事告訴你爸媽了嗎?”

“小學生才玩告狀這套?!?/p>

母親不會有什么辦法的。至于父親,如果可以的話,這種事恐怕會讓他立刻沖去辦公室找閆老師干仗。我早就不敢告訴他任何不好的事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真煩人,他非問個不停。

“……不怎么辦?!?/p>

他一撇嘴:“那你和小學生有什么區(qū)別?”

已經(jīng)走到我家樓下,我們都停住腳步。趙文韜鄭重其事地說:“姜汀,你應該一報還一報?!?/p>

年代久遠的昏黃路燈照在他因瘦削而富于層次的臉上,把他也照出不少陳舊的年代感來。那一刻,我竟從他身上看出幾分我爸的影子。

4

我爸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說是不能在外人面前吃虧,和趙文韜說的“一報還一報”有異曲同工之妙。每次和父親出去都讓我覺得尷尬。在外面,他無論做什么都要先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勢,嗓門兒巨大,脾氣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我永遠搞不清楚怎么一點兒小事就能讓他對陌生人發(fā)火,好像他們都要害他。

不過對家里人他還算好,工資往往都會上交給母親。工資是現(xiàn)金月結(jié),他干的是下礦玩命的買賣,掙得在打工的人里不算少。最近一次上交是一年多前,他拿了些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回來,說是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一部分晚點兒發(fā)。

“有的是錢,大頭在后面,別太省著花,”父親和以往一樣拍胸脯保證,“回頭咱們出去下個館子,吃點兒好的。”然后他匆匆忙忙出門了,說礦上還有些事。

他再也沒回來。我們這才知道,礦上已經(jīng)將近半年沒發(fā)工資了。環(huán)保設(shè)施不合格,老板被罰了一大筆錢。每個月父親帶回來的全是他偷著攢下的,本要給爺爺奶奶的養(yǎng)老錢。那天晚上他終于用盡了全部的私房錢,帶領(lǐng)一眾人闖入煤老板以為隱蔽的居所,在喧鬧的憤怒和老板的推諉中敲碎了老板的頭顱。

趙文韜開始向我規(guī)劃復仇的圖景。他給出許多選擇,多半一聽就不靠譜,最后圈定在一個被他自稱為“完美”的方案上。學校少不了教學大比賽一類的時候,總需要老師講公開課。我們可以毀掉閆老師的課件,讓她的課講不成,還要被倒扣工資。講到這里趙文韜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倒像是他的大仇得報一樣。

我卻止不住地想父親,他說決不能在外人那里吃虧。最后,煤老板死了,牢房將伴他終生,而母親賣掉剛買了不久的房子付賠償金,同我搬去了最便宜也最危險的大北莊。她打兩份工過活,每天深夜才能回家。這件事上,吃虧的到底是誰呢?我想不明白。

我慢吞吞地說:“你有沒有想過,有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可能?”

他顯然沒聽懂,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才漸漸認定我的懦弱似的堅定地搖搖頭:“你就是不敢?!?/p>

我晃晃腦袋,轉(zhuǎn)身上樓。激將法這套對我來說可沒什么作用,因為我從不覺得勇敢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5

見我沒有興趣,趙文韜不再為我支招復仇。他改帶我看電影。體育課時,別人都在走方陣,只有我們無所事事,他便偷偷帶我回教室,用班班通聯(lián)網(wǎng)看片。我們逐漸熟知教務(wù)處主任在走廊巡邏的時間,以便及時藏身隱蔽。我不得不承認,他在對付老師這方面很有一套,幾乎到了可以編寫指南的地步。

他喜歡的東西以戰(zhàn)爭片或恐怖片居多。其中有部英文片,連字幕也是英文的,他全程一副血脈僨張的架勢,我自然而然地以為他看懂了,結(jié)束后他卻問:“講了什么?”

我一時語塞,其實我大半心思都花在了看走廊上有無動靜,沒怎么注意影片的細節(jié)。何況視頻的清晰度不高,我看著其實很費力,眼睛痛。我只好挑最主要的講:“講了史密斯本來住在‘八英里,后來自己努力克服困難,最后贏得比賽,走出八英里的故事。”說到這里我自己都覺得別扭,像在做閱讀理解題,總之和此時此刻冒著偌大風險偷看電影的場景很不搭調(diào)。我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還喜歡這種勵志的風格,真是積極向上?!?/p>

趙文韜沒理我的怪腔怪調(diào),又問:“什么叫八英里?”

“就是底特律的貧民窟,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貧民窟和富人區(qū)之間的距離只有八英里……”我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比喻,“和南城的大北莊是一個意思?!?/p>

“英里和公里差不多吧?”

我百度了一下:“八英里應該是十二點八公里?!?/p>

趙文韜拍手稱是:“從大北莊到學校也就這么遠。”見我詫異地看著他,他掩飾不住自滿的笑,“我爸開公交的,南城這豆大點兒地方,哪兒到哪兒多遠我都門兒清?!?/p>

我看不慣他得意揚揚的樣子,主動轉(zhuǎn)移了話題:“都不知道講了啥,那你激動什么?”

“中間罵人比賽那段看著不過癮嗎?”他反倒目瞪口呆起來,“這節(jié)奏,這范兒,完全不需要聽得懂他話的意思?!?/p>

見我無動于衷,趙文韜十分惋惜地搖頭:“唉,審美的缺失??!”

我皺皺眉頭,回到座位上寫作業(yè)。快期中考試了,晚上要留出更多時間復習。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起觀影,我承認我欣賞不來這種類型的片子。但《八英里》常常會浮現(xiàn)在我腦海里,雖然它和我的生活相距甚遠,我無法理解趙文韜癡迷的那種音樂。一開始想起來的是史密斯那張臉,后來臉模糊起來,只剩下零星幾個鏡頭和片頭“Eight Miles”的字樣。每當我走在大北莊與學校之間的道路上,我都會覺察出這軌跡與電影那點兒微妙的重合來。

6

很意外地,期中考試,我名列班級第十。閆老師將我從倒數(shù)第二排調(diào)到第四排,前面坐著胡琳,同桌換了一個白凈乖巧的短發(fā)女生,叫孟子源。她一心一意聽課,從不在上課時和我交流,我只好轉(zhuǎn)向草稿紙,將它夾在筆記中間,無聊地寫寫畫畫。發(fā)呆的時候我覺得班里的男生安迪的皮膚白得像江南女子,胡琳的眉眼偏生有種男性的硬朗,于是我在紙上畫“安迪葬花”,畫“胡琳掛帥”,倒也自得其樂。

孟子源不理解我時常一只手捂著嘴偷偷笑。下課后她小心翼翼地問:“剛剛你在樂什么?這道題……”她眼神轉(zhuǎn)到我眼前攤開的數(shù)學試卷上,卻看不到下面壓著的畫紙,“很有趣嗎?”

我搖搖頭:“突然想到了個笑話而已。其實,也沒那么好笑?!狈艑W路上,我時常將自己的大作與趙文韜分享,后來我們決定合作,稿紙越積越多,“安迪葬花”與“胡琳掛帥”并成一條線,故事情節(jié)也越發(fā)跌宕曲折。

從下半學期開始,學校里辦“推優(yōu)”,每班選十幾個人,晚上放學后有老師單獨開小灶拔高,名義上叫“興趣社團活動”。自此我不再與趙文韜同行,漫畫大業(yè)告一段落,紙張基本都堆在了趙文韜的桌洞里。

閆老師另給了我個差事,做語文課代表,主要工作就是收發(fā)作業(yè)。早上收到趙文韜那里,他抬頭,又用一只手把頭撐住,懨懨地說沒帶。

我抱著一摞本子在他桌前站定,看他很快低下頭去趴在桌上?!敖裉扉Z老師肯定查,你趕緊補一份吧,我晚一點兒交過去?!?/p>

第一節(jié)課后,他把作業(yè)本放在了我桌上。我捧著小山高的作業(yè)本趕在第二節(jié)上課鈴響前沖進閆老師的辦公室,很抱歉地說早上收得晚了,現(xiàn)在才送過來。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大用處。即使交上了作業(yè),閆老師仍有許多理由來懲罰趙文韜。也許是作業(yè)完成的態(tài)度不認真,也許是上課睡覺,偶爾也有座位下有張紙沒撿起來這種實在太過無關(guān)緊要的事。她花樣繁多,有時候揪耳朵,有時候穿著高跟鞋踢他腿,有時候把他拽去走廊暴風雨似的一頓罵。他也掉過眼淚。

他時常自暴自棄,故意和老師對著干,遭到的打和罵就更狠一些。我實在看不下去,收作業(yè)時忍不住對他說:“你這樣沒用的。”

他抬眼笑笑,反問我:“那怎樣有用呢?”

我說不出話來。

補課的時候,我聽見有別班的同學悄聲問胡琳:“你們班閆老師是不是很厲害???她在走廊上打人,我們班都聽得清清楚楚?!?/p>

“這個……”

我正在紙上胡亂涂鴉,鉛筆被我一下折斷,發(fā)出突兀的聲響。

我開始在夜晚的十字路口處見到趙文韜。他又高又瘦,像電線桿子杵在那里,很顯眼。他有時也抽煙,動作并不熟練,我還見過他偷偷捂著嘴背過身去咳嗽。我知道這里是火拼常選的地方,不由得替他擔心,畢竟我甚至不認為他有打得過我的能力。

7

閆老師的第一次公開課,來得比我預想的晚許多。還好當初沒答應趙文韜的提議,否則拖上一年多,人肯定也疲了,肯定會把這事擱置下的。閆老師對此格外重視,提前排練了一次,指定了她每個問題的回答人和答案。她千叮嚀萬囑咐,大家一定踴躍舉手,千萬不能冷了場子。

公開課定在階梯教室,閆老師特地穿了一身正裝。她和來聽課評審的老師們打著招呼,微笑著走到班班通前,插入U盤。班班通沒有識別。反復幾次后,她開始慌了,叫計算機很厲害的安迪來幫她看。他試了幾種方法仍不成,小聲說:“好像是壞了?!?/p>

這節(jié)課上,閆老師沒有用課件。我能看出她的緊張,她偶爾結(jié)巴,忘記自己進行到哪里,有幾個原先安排好的環(huán)節(jié)被跳過,其中包括我本該回答的問題。下課后大家魚貫而出,我沒有動,眼神搜尋到趙文韜的身影,他恰恰也在看我,若有所思。我扭轉(zhuǎn)了頭,起身出門。我聽見閆老師在和別人道歉。

第二天,我又去閆老師辦公室送語文作業(yè)。她正在看月考的成績單,見我進來,一聲嘆息:“姜汀,又沒進年級前三十。你這個數(shù)學成績怎么就上不去呢?別的科都不錯,每次都是這個數(shù)學落十幾分,和尖子生的差距一下就拉開了……”

我默不作聲,將作業(yè)本放到她身邊的桌子上,小心地整理好,臉上帶著抱歉的笑容。閆老師接著說:“姜汀啊,我對你已經(jīng)夠好的了。你看你入學以來,我從沒對你說過一句嚴厲點兒的話吧?你自己也要爭氣啊,我對你的希望可是不止于此啊?!?/p>

我有些恍惚,第一次,我平靜地直視閆老師的面容。從她真誠的眼神里,我確證她已經(jīng)把許多不愉快的,或者說對我來說不愉快的事情完全忘記了。

我牽扯嘴角,做出一個謙卑又真誠的笑來:“是啊,老師……”

我輕輕吸了口氣,把在發(fā)抖的右手放到身后:“下次我一定努力,會更好的?!?/p>

她遞給我一枚U盤:“把課件往班班通上拷一下吧,這節(jié)課講魯迅。”

我乖巧地點頭,差點兒想伸左手,又趕緊用右手接過猩紅色的新U盤,握在手心里,快步向教室走去。

卻沒有預想中的快感。

8

閆老師不會知道,之前那枚U盤是她的課代表毀掉的。公開課前是體育課,全校教師開會,大家自由活動。我來到她的辦公室拿走U盤,在衛(wèi)生間的水龍頭下清洗,再插入班班通,確信無法識別后,才用紙巾擦干凈放回原處。

很奇怪,我將一切做得很從容,或許是因為自從我的筆記本在不久前無緣無故消失而無法追回后,我就知道了教學樓內(nèi)的監(jiān)控全是虛設(shè)。說不清我為什么這么做。當初說要一報還一報的趙文韜還沒有任何表示,不贊成這個主意的我卻動了手。

其實回想起來,還是有某個契機的。大概是那個冬夜我補完課回家的路上,角落里突然躥出那個手持菜刀的女人。我嚇呆了,整個人凝滯在那里。她念念有詞,說著我熟悉的咒罵的話,眼里的光芒逐漸集聚,和刀鋒一道在月色下發(fā)著亮。

我終于尖叫起來的時候,有人從她身后將她緊緊抱住。我倉皇地往后退,背靠著樓的外墻,才看見那個人是趙文韜。安撫女人時,他嘴里叫的是“媽媽”。

“媽媽,沒事了,我找到你了……”

“媽媽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像在哄小孩一樣。女人眼里的精光慢慢彌散開去,趙文韜輕輕取過她手里的菜刀,攙著她走開。他離去時微微轉(zhuǎn)過頭來,小聲說話。一只玻璃瓶恰好摔碎在馬路上,我聽不確切,但看唇形翕動,分明是對不起。

“沒關(guān)系的。你……好好的?!?/p>

他背過身,漸行漸遠。

從那一刻起,我想以某種方式告訴他,有人在乎這一切。閆老師踏上他腳背的鞋跟、大北莊動蕩不安的十字路口、手持菜刀的女人眼里的絕望……閆老師從沒細究過我在父親職業(yè)那一欄以及趙文韜在母親職業(yè)那一欄所填的“自由職業(yè)”這四個字,她不曾深究表象背后的東西,自然也不能理解八英里外的大北莊的人們有著怎樣難熬的日夜。

僅此而已。

當晚因為老師有事,補課暫停。我與趙文韜同坐一趟公交車回去。那么多空位置,他偏不坐,站在我旁邊說:“謝謝你。但……”

我側(cè)過頭去看窗外。

“你知道嗎,小學我們打群架的時候,要是女生路過,都得讓開道來的?!?/p>

“我不應該……我是想說,主意是我出的,不該由你承擔。”

車停在終點。我莫名煩躁起來,繞過他,徑自下車離開了。

9

我開始胡思亂想。

我不止一次地想到父親,想象他把錘子敲向煤老板的樣子。我突然不明白我們的所作所為在程度輕重之外的差別。大北莊還是大北莊,學校還是學校,閆老師不改她的暴躁,八英里的距離也依舊橫亙在那里。我繼續(xù)心緒難平,也繼續(xù)無能為力。就像父親并沒把我們家的生活變好,反而讓一切變得更糟一樣。

我本下過決心不做和他一樣的人。

期末前的語文診斷,我作文被判跑題,扣了一半分數(shù)。閆老師課間直接走到我桌前,語氣更急切起來:“這么低級的錯誤怎么能犯?你寫得這么含蓄,結(jié)尾都不點一下題,文筆再好又有什么用?”

是啊,我怎么忘了這么重要的事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和她講。

那晚補課后回家,下車時我看到趙文韜站在車站,手還是插在兜里,站得筆直。我沒管他,往家的方向走。他卻追上來,小跑到我前面攔住我:“這個給你?!?/p>

一枚嶄新的U盤躺在他手心里。深藍的顏色,讓小巧的它像一片寬闊的海。

“幫個忙,放老閆桌上就行?!?/p>

我微微愣神,站定看向他。暮色下他的臉孔瘦削而堅毅。我接過它,揣進口袋里。

我想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他送我到樓下,然后轉(zhuǎn)頭朝著幾乎是黑漆漆的來路回去。忘了提,這老邁的路燈還是沒人修。我們沒怎么說話,卻都明白彼此的心思。

第二天下午,閆老師舉著一枚U盤走進來。她一襲紅裙,眉開眼笑,揮一揮它說:“這是誰放到我桌子上的?。俊比缓笏龔亩道锬贸鲆粡埧ㄆ瑏砟?,“祝您天天好心情?!?/p>

沒人應聲。她表揚送它的人有心,想必是知道前段時間她U盤壞了,特地送一個新的來給她。她特意叮囑,以后不必這么破費了。

我低頭看書,裝作若無其事,把胸口郁結(jié)了許久的那口長長的氣分作幾次、慢慢地吐出來。目睹閆老師的溫情是件難得的事。這天她心情不錯,甚至沒顧得上找趙文韜的麻煩。

她不知道這枚U盤背后的秘密。

10

初三那年,趙文韜轉(zhuǎn)去技校。他說他要學門手藝,靠它吃飯,掙得應該也不少。即便閆老師看不上他,他也要好好活個樣子出來給自已看。

我表示贊同。

他走后,我在我桌洞里找到了一疊厚厚的稿紙,被裝訂好的那種。封面寫著安迪葬花,封底寫著胡琳掛帥,一筆一畫,我從未見他把語文作業(yè)寫得這么認真過。我發(fā)現(xiàn)后來他獨自畫了很多頁,洋洋灑灑。

“也許你可以做個漫畫家?!蔽艺f。

他攤攤手:“我想我更喜歡唱歌?!?/p>

最近一回見到趙文韜,是他請我去看工廠里的歌手大賽。他沒唱那些激烈的東西,而是選了首好聽的流行曲,彈著木吉他,整個人神采飛揚。我想到史密斯站在臺上參加比賽的時候,那個十足震撼的鏡頭:觀眾沉浸在暗色里,而他身上卻有光。

臺下的我竟忍不住為那歌詞落淚:

人如鴻毛,

命若野草。

命運如刀,

就讓我來領(lǐng)教。

選自《兒童文學》2019年第10期

顧一燈,本科獲北京大學法學與經(jīng)濟學雙學士,現(xiàn)碩士就讀于北京大學國際關(guān)系學院。小說、散文見于《少年文藝》《兒童文學》《十月少年文學》等多家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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