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序萌
我總以為,要成詩,無非兩條路,一曰清白仙境,一曰煙火人間。自古以來,詩人已將那萬世自潔身、不受流俗侵的自然風物的清白境寫盡,相比之下,街市這個散發(fā)著煙火氣的迷人地,卻往往被忽略。
街市如詩,自古已然。
一串串紅燈籠懸掛在微微彎翹的房檐上,一陣陣吆喝南腔北調、五花八門,不遠處的河水還未入眠,輕輕地載著一只木船,船夫正急著卸下新鮮的貨物。一個酒館剛剛打烊,渾身沾滿肉米香的店小二弓了一天腰,終于能直起身來,匆匆趕回家歇息;街邊幾個大漢飲酒正酣、滿面通紅,一邊劃拳,一邊不忘高喊自己的忠心赤膽;小街的盡頭一個騎毛驢的身影逐漸清晰,那是一個書生,胸前掛著酒壺,口中咿咿呀呀,整個身子都搖搖晃晃,一半是顛簸,一半是清酒悲歌,問那朝廷:何時識我?何以報國?
這是宋朝的夜市,或許也有唐時的影子。從盛唐氣象到大宋挽歌,街市愈發(fā)繁華,然而這繁華卻恰到好處,從不吵醒人們心中的寧靜。我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樣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夠讓這街市繁華而不喧鬧,紅火而不灼人?
這力量,或許是街市亙古的詩魂吧。不然怎會有《東京夢華錄》中令人心馳神往的角門,怎會有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盛景,怎會有街邊青樓上破新橙的纖手,怎會有在街角矗立千年也道不盡相思的明月樓?
這豪氣,這纏綿,這相思,這片片詩心,融于中華兒女的血脈之中,穿越千年,從未衰減。
街市如詩,直到今天也是。
兩旁是人來人往的高樓大廈,中間是一條小街,小街上空彌漫著香濃的白煙,白煙下的一雙手飛速移動,那手因長年勞動變得紅腫,讓人感覺這雙手大概很笨拙,鐵板上熱氣騰騰的美食卻靜默而有力地反駁了這個猜測。一聽客人念叨愛吃香菜,她又往碗里加了一大勺香菜,笑著端給客人。她笑得開闊,笑得溫熱,讓我想起兒時奶奶也是這樣,往我的碗里添了一勺又一勺,還覺得不夠多。
再往前走,果香撲鼻而來,新鮮的果子對城市似乎還很陌生,不肯褪去身上泥土的氣息,正如它們的主人,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操著一口方言,用期盼的眼神望著來往的行人。 你問,果子甜不甜,他趕忙拿起一個洗好的果子,切下最紅的一塊,“嘗嘗,保你好吃!”甘美的漿汁由口入心,讓人不禁遐想:這果子,或許是范成大吟賞過的那株果藤的后代;留連戲蝶,想必也曾在這果子的花前翩翩起舞!
提著一袋水果,左轉,就來到了街市中相對安靜的衣飾店。試穿一件衣服,老板娘必定會贊嘆不已,甚至連頭發(fā)絲也要夸一夸。她眼中閃著光芒——別把這光芒看作對金錢的渴望,那分明是對生活的希望,是發(fā)自內心的友善。再拿起一件紅裙子——多美的裙子,任何一個女孩穿上它,一定都像公主一般漂亮。然而,她的神色卻頓時變得窘急,支吾著說那是最后一件紅裙子,是過年回家給女兒的禮物。她抬起頭,好像還有話要說,最終還是沉默著把紅裙收了起來。
遠方的姑娘,你的媽媽雖然不能經常在你身邊,但她為了你在他鄉(xiāng)辛苦地奮斗著。古時候,孟郊的媽媽為他縫制遠行的衣服,縫了一遍又一遍;而今天,你的媽媽為你留下珍貴的禮物,她一定也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想象著你穿上它時紅彤彤的笑顏……那笑顏,曾入她的夢,千遍萬遍。
所以,當內心煩悶、精神空虛時,走上街市吧,那里有人間煙火獨有的溫熱。這溫熱會充盈你的內心,甚至可能煮出兩行淚水——別驚慌,那不是傷痛,而是兒時除夕夜放煙花般的欣喜,和親眼見到世上還有許多可以相擁取暖的人時的感動。
不能立即擁抱遠在家鄉(xiāng)的外婆,那就嘗嘗小吃店奶奶的手藝吧;不能經常和父親聊天,那就和果攤的大叔聊上片刻吧;不能回到小時候,那就給街邊追逐玩耍的孩子買幾根冰糖葫蘆吧……
你瞧——
詩生于情,情生于人間煙火;
煙火長存于街市,街市如詩。
(指導教師:吳國梁)
評點:于智博
文章使用白描手法,將古今街頭的煙火氣描繪得如臨其境。唐宋時期的繁榮,現今街頭的濃濃人情味,躍然紙上。充分體現了作者的精巧構思。作者極富想象力,擅長文化味濃郁的表達,可以看出對中國古代文學的喜愛與積累。文字洗煉,前后呼應,讀來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