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
讀初三時,我間接認識了一個名叫安娜的女孩,據說她也愛詩。她要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送她一本《徐志摩詩集》。
那時,我是沒有零用錢的,錢的來源必須靠“意外”,所以要買一本十元左右的書是一件大事。于是,我盤算又盤算,決定一物兩用。我打算早一個月買下來,小心地讀,讀完了,還可以完好如新地送給她。不料一讀之后就舍不得了,而霸占禮物也說不過去,想來想去,只好動手抄,把喜歡的詩抄下來。
這種事古人常做,復印機發(fā)明以后就漸成絕響了。但不可解的是,抄完詩集后的我和抄詩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把書送出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送出去的只是形體,一切精華早已為我所汲取。此后,我欲罷不能地抄起書來。例如,向老師借來的冰心的《寄小讀者》,或者其他散文、詩、小說,我都小心地抄在活頁紙上。
我至今仍然深信,最好的文學資源來自于雙目,也來自于腕底。古代僧人每每刺血抄經,刺血也許不必,但一字一句抄寫的經驗是不應該被取代的享受。仿佛玩玉的人,僅看是不夠的,還要放在手上撫觸,行家叫“盤玉”。中國文字也充滿觸覺性,必須一個個放在紙上重新描摹——如果可能,加上吟會更好,它的聽覺和視覺會一時復蘇,活力彌彌。
當此之際,文字如果寫的是花,則枝枝葉葉芬芳可攀;如果寫的是駿馬,則嘶聲在耳,鞍轡光鮮,真可一躍而去。我的少年時代沒有電視,沒有電動玩具,但我反而可以看見希臘神話中賽克公主的絕世美貌,黃河冰川上的千古詩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