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華
一
一切都要趕在開花之前,才有意義。
所以,母親并不想我看到燈心草花開,這樣燈心草就會分叉,就不再是她的莊稼。
她說燈心花開的時候,就是人離家出走的時候。
她要燈心草永不開花,雖然很漂亮,她也不要。
二
鍋里的麥羹還熬著。母親要我看著鍋,別煳了。
上工的鑼聲響過兩遍,響第三遍不到,就遭扣工分了。大黑花狗吠些什么?向日葵花剛才仰頭,弟弟們還在夢中。
像稀星散落一樣的麥羹,慢慢把半鍋水攪黏糊起來,聚攏成布滿環(huán)型山一樣漲沸的月面。
我小心翼翼地把這十一個漲沸的“環(huán)型山”分到每一個碗里,晾著。
防著弟弟們醒來,第一個就是喊“餓”。
我放一點鹽在里面,母親允許我們這樣一天天地長大。
燈心草從水田里收割抬到石壩上,一行一行地攤薄。流火烤出的汗下得像雨一樣,淋塑出母親的曲線里,有母親化血為乳奶大我們的無私的隨筆畫,看似抽象的行云,其實又具象的山埡令我永生難忘。
母親必須多努力,才能和壯男勞力工分平起平坐。
照得見人影的麥羹,比鏡子的效果肯定會差些,母親肯定顧不得記住這些,她總是狼吞虎咽,母親對我相當信任。每到割燈心草的時候,母親都要這樣早起。
如果再有來世,我依然選擇做母親的長子。
三
從地里扯回來的黃麻,在竹筒的夾擊下,碎了身骨,留下了皮,這便是黃麻。
母親領(lǐng)回來黃麻,發(fā)濕。
夜深了,母親還在紡黃麻線,夜總是被她紡得又實又長。
有了黃麻線,才能在打席床上搭建草席的骨架,在骨架上梭織燈心草,在燈心草上千萬次掌下木扣子,草席才穩(wěn)固牢靠緊實成布皮一樣。
冰冷的黃麻要撕成一絲一絲的,又不能太細了。
小紡車在母親優(yōu)雅的手勢下被麻線帶動著飛轉(zhuǎn)。
母親什么時候去睡的,不知道。母親比誰都起得早,我第一個知道。
昏暗的煤油燈下,我們有時難免不一團亂麻,母親有沏麻的功夫,紡麻的技巧,一家人終歸又條理清楚,清貧地快樂著。
四
母親排席的手,搓得都紅腫了。
這點算什么?母親說,這是要送到老山去的,要送進貓兒洞里去的,那里是我們的前線。
什么叫老山,什么叫貓兒洞?母親答不上來。
把草席織好點,排緊實點,母親一向都是老實的。
母親說,她這一次的席子是要上前線,甚至要出彩云之南。
隨著年齡的長大,我漸漸知道了母親那一年織草席的真正去處。母親一個小人物,織草席給國家的大變故,她說不出大道理,但明白要真實干。
我?guī)е艿軅凃v出更多的時間給母親,現(xiàn)在想來,是值得的。
五
外婆走的時候,母親麻利地剝燈心草,給外婆點燈。
外婆教給她的一招一式,沒有人說母親不對。
母親不允許任何人損壞織床、紡車、壓扣、竹梭邊,外婆能留下的,就是當年給我母親的這些嫁妝。
母親不偉大,但母親干凈。當雪崩時,我毫不質(zhì)疑只有母親舉起雪花的樣子是無辜的。母親有逆行的勇氣,順應(yīng)時間的表白,但怕外婆迷路。
母親不厭其煩地剝著燈心草,點著燈守著外婆直至長出蒿草。
為了母親,我們正在努力有家可歸。母親的家呢?母親希望燈心草能長明……
六
無意中,母親盡讓燈心草開花了,不止一次又一次地把燈花撥亮。
在母親不能種種植燈心草的日子,母親應(yīng)該意識到了,燈心草,也需要美麗一次了。
燈心草花開的時候,會分叉。母親開始希望有千萬株燈心草開千萬朵花,照亮離家出走。
我知道,是外婆改變了她。
燈心草織席,養(yǎng)活一個家。燈心草開花,溫暖另一種家。
燈心草,不局限于《本草綱目》,利人健康。更在于家風(fēng)承繼,家訓(xùn)流長。
石? 磨
一
雨空壓得很低,云霧與山地幾乎咬合在了一起。
“中午吃石磨豆花。”
雨像蛛網(wǎng)一樣堵在路上,只好隔雨想念推磨場景。
灶膛里燃著柴火,煮漿點鹵,慢成端莊,水嫩凝脂,虛出一個白云飄逸的晴日。
糍粑紅椒青椒各半,太極蘸醬,兩滴香油,三片木姜葉,便可省略富順和合江。
柔中滋長硬骨頭,少年家鄉(xiāng)才夠中國味道!
二
鐮刀和磨齒相對多少年,田土就下放多少年,工分就失業(yè)了多少年。
鐮刀有多彎,石磨有多凹,石磨終究凹成圓月。
“那頭笨牛,要不是犟脾氣,何必做牛角梳……”
發(fā)挽牛角梳,像是壓在雪線上的枯葉蝶,母親全然不覺。
三
一株小菊花,從石磨壓著的后背方長出來,迎著秋風(fēng),開出白花朵。
細長爪子的花瓣,抓撓仰面的磨齒。
有機體和無機體有了溫度,白色的菊花瓣和石磨間還會發(fā)生什么事呢?
院門緊閉,鐵鎖銹紅,僅此而已!
四
昂首引頸,就戮于光明,這不是黑豆腐之前世因。
仙人推磨,長流傳說。蟾音堪絕,我思明月。
長齒的懷鄉(xiāng)病出走秦磚,疏于漢簡。
豆芽撐起子房,好活才能養(yǎng)好豆花。
五
小子斗不過雞,便與石磨斗齒。
踢倒了石磨,又折返身,抱起石磨就啃……想豆花軟嫩可欺,石磨未必真是吃素的。
小子更委屈了。罷了,斜抹鼻涕,止了眼淚,還是找媽媽爭口氣……
六
磨槽陣,墮落在小眾的風(fēng)景,流瀉層次分明的愛情。
每一張磨槽都活過廢舊的故事,跌下漂流的秋葉,集成紀念。倦鳥歇足飲,站在磨槽之上,想手執(zhí)木枷推磨盤的小女子,竟然失語。
七
冬來梅開,記不住以前叫過的乳名,只記得魯班是父親。
空有眼、膛、臍,齒再堅硬也只是干著急。仰面朝天,看云聚云舒,春秋過后,該和誰戰(zhàn)國?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磨不轉(zhuǎn),也會活出細糠?
小家從來都要大磨,人口、牲畜、錦繡、素紗……單靠半邊唇,數(shù)落不出其詳。
梅側(cè)扭著身子,在石磨的扇區(qū),推轉(zhuǎn)這時光的散章。
端午帖
一
用粽葉包裹的清香,向我打開一朵朵太陽花。
儀式已經(jīng)淡如空氣,河水是平靜的,垂柳時而安撫風(fēng),時而安撫我。
今天,紙上的戰(zhàn)場沙沙作響,文字活得揚眉吐氣,是祝福。
二
河延展時間,波浪卷軸里,裹著云朵的抱負。
麥秸為塔,寒窗,不是要刻意解開艾、菖伴侶的真相。
茶無法展開V形的翅膀,只能騰起S形的曲張,完成立意。
今天臺下全是黑壓壓的烏金,鍛打虎斑紋,淬浴眼淚。允許取下角黍加冠成軍,飲雄黃而百毒不侵。
三
母親說,艾葉可以與五月的水相煎,洗浴身子,煥發(fā)光鮮。
魚焦慮,擺不脫胭脂;味蕾開出蓮花,散發(fā)芬芳。
千年細柳纏腰,鐘情清香,甘愿一跳,何說是誤作了魚餌?
送一片艾葉給你,當我想你的紙箋,河面突然美成藍花楹……
四
強說律絕,不是楚辭里的祖國。強問蒼天,不是騷客的離愁。
今天,河畔,掛菖蒲劍,束艾葉裙,蘸水為酒,端位滿八分,虛醉一世,實醒一時。
戴著鐐銬暢談自由,桃李有成,有待金榜題名。
打躬但見水面有影,夸張漫畫,平行自己。
比如端午,比如屈子,之間就有多樣版本。
五
種稻追溯到端午之前,有羹,才有今。
河畔曾經(jīng)的古廟,自從掘出金幣,就徹底消隱了根底。
大葉榕下,筆瘦方顯骨力,長短其次。
河畔禁止噪聲,只允許一漾一漾……
六
魚,在天空成長云朵;燈,在夜空養(yǎng)殖繁星。
出走的人,星星指引,念念不忘青粽,仰望夜空相聚。
包粽子的母親,唱不來《九歌》,也懂不了《天問》,頭上正下著白雪……
七
天上吹著風(fēng),河上織著柳。
站在小扁舟上的那個人,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撐著竹篙,不像是在故作行為。
弄一弄金鏊閣的倒影,楊狀元的遺蹤與屈子的遺風(fēng)恰好相遇,懷才在胸。
站在冱水河畔小扁舟上的那個人,坐在舟尾上,干脆濯著腳,無視夕陽西下……
詩歌責(zé)任編輯? 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