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召
王兵是個機械師,在工廠負責幾臺重要機器設備維護,由于年輕又有技術,車間主任往往高看他一眼。有時,他犯點小錯誤,主任都予以遷就。為此,王兵在單位很有優(yōu)越感。
然而,今天發(fā)生了一件事,主任再也不能遷就他了。
主任是個好大喜功的人,這段時間,廠長出差了,正趕上縣里評選“十佳企業(yè)”,主任打算參評,于是做了大量準備工作,意欲拿下“十佳”,等廠長回來給他個驚喜。今天,是考核組來考核的日子,沒料到,考核卻出了問題。
“這與我何干?我的機器一點問題沒有?!蓖醣载摰?。
“還記得你負責的那臺水泵嗎?”主任哼了哼鼻子。
“水泵?”王兵一愣。那臺水泵已經使用多年,有些破舊不堪,但在王兵的維護下,正常使用一直沒問題。只是這臺水泵不在關鍵生產線上,一直在車間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默默抽著水,王兵平時對它少有關注。
“難道水泵壞了嗎?”王兵疑惑。
“水泵沒壞,好好的在那抽水呢?!敝魅毋馈?/p>
“那到底咋回事呀?”王兵更奇怪了。
“考核組有位專門負責安全考核的成員,說水泵沒有防護罩,存在較大安全隱患,所以給扣了分?!敝魅伟脨赖卣f。
“啥?沒有防護罩就扣分,它一直正常工作,既沒耽誤生產,又沒出啥事,這不小題大做嗎?”王兵氣道。
“畢竟被人抓到了小辮子,你這個水泵維護責任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主任冷冷地說。
“我……”王兵一時語塞,片刻后怒道,“都怪那可惡的家伙,他是專門來找咱們茬兒的嗎?”
“她是個姑娘,叫庫婕,正在會議室核實分數呢,馬上就要出結果了?!敝魅螝獾馈?/p>
“庫婕?”王兵一下叫出了聲。
“怎么?你認識她?”主任一愣。
“何止是認識!”王兵興奮道,“如果不是重名的話,我向你發(fā)誓,這件事我來搞定?!?/p>
主任再次吃驚:“你是怎么認識她的?為什么會如此自信能搞定她?”
“當然?!蓖醣⑽⒁恍?,講起了3天前發(fā)生的一件事。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比較早,外面又冷又暗,基本沒了行人。王兵正走在下班路上,前方突然傳來呼救聲。他奔過去一瞧,一個男子正往樹叢里拖拽一個紅衣姑娘。
王兵大喝一聲沖過去,和歹徒搏斗在一起。歹徒長得瘦小,很快處于下風,這時,他瞧準一個空當,“嗖”地拔出匕首刺向王兵面門。王兵慌忙伸手擎住歹徒手腕兒,兩人較上了勁。沒想到,歹徒雖然瘦小,腕力卻不小,王兵漸漸不支,鋒利的刀尖在他眼前晃動。
就在這危急時刻,歹徒突然“啊”一聲大叫,翻在了地上。原來,是那個姑娘沖過來,飛起一腳踹翻了歹徒。王兵終于緩過來,揮拳砸向歹徒。歹徒嚇得連滾帶爬倉皇逃竄了。
“今天多虧你出手相救,謝謝?。 边@時,姑娘感激地對王兵說。
王兵這才仔細看了看姑娘,她穿一身長款羽絨服,帽子緊緊裹在頭上,雙手縮在羽絨服長袖里。雖然她把自己裹得比較嚴實,看不到臉部全貌,但在微弱的路燈光下,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特別好看,嘴角還有一顆“美人痣”。王兵斷定她是個大美女。
“你……”姑娘見他癡癡盯著自己,顯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哦,姑娘身手不錯啊,剛才多虧你那一腳?!蓖醣K于回過神兒,趕忙找了個說辭。
姑娘活動了一下腳腕兒,不屑道:“要不是剛才突然小腿抽筋兒,我才不在乎那個淫賊!”
王兵一樂:“姑娘果然厲害,敢問芳名?”
“庫婕,在要好姐妹中排行老大,人稱‘酷帥一姐!”姑娘豪爽道,“對了,告訴我你的名字,你的搭救之恩,來日涌泉相報!”說完,抬起長長的袖子,沖王兵抱了抱拳。
王兵眼前一亮,這樣的“江湖俠女”讓他感到新奇,心里頓生好感,趕忙報上大名。
“好,我記下了。”姑娘再次抱拳。
王兵再次見她做這個動作,忍不住樂了。她長長的羽絨服袖子將雙手裹在里面,只露著袖頭,與其說是在抱拳,不如說是在“抱袖”,顯得十分滑稽可愛。正當他想進一步和她搭訕,要個電話啥的,姑娘卻說還有事,和他再見了。
“喂!你不怕再遇到歹徒???”王兵失望地沖她背影喊。
姑娘回頭一笑:“放心吧,我腿抽筋兒好了?!?h3>三、失之交臂
聽王兵講完,主任樂了:“好一出英雄救美,下面就看你的了?!闭f完,興沖沖去會議室把庫婕叫了出來,然后他悄悄躲了起來。
“天啊,果然是你!”王兵興奮地叫出了聲,他對庫婕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還有嘴角那顆美人痣,印象太深刻了。
庫婕此刻已脫去臃腫的羽絨服,露出了美麗的臉龐,上身穿一件咖色小西裝,下身是一條黑色九分褲,得體的裝束襯托出她凹凸有致的體型。她左手插兜,姿勢又酷又帥,不愧是“酷帥一姐”啊!
“你怎么會在這兒?”庫婕見他癡癡盯著自己,又害羞又驚訝。
“我是這個廠職工?!蓖醣⑿?。
庫婕一愣,也笑道:“這么巧,緣分不淺嘛!”隨即又問:“找我有事?”
“那個沒有防護罩的水泵,是我負責維護管理?!蓖醣粗难劬φf。
“啊?這……”庫婕一驚,片刻后,十分糾結地搖了搖頭。
“你還是要扣分?”王兵不相信地看著她,“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王兵,你聽我說,”庫婕急道,“你在企業(yè)工作,應該知道安全生產對企業(yè)有多重要,忽視安全對企業(yè)危害有多大。而你們廠,不光是你這里有安全隱患,其他地方,我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比如……”
“算了算了,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你就給個痛快話,這件事到底咋辦?”王兵不耐煩地打斷她。
庫婕再次搖了搖頭:“王兵,實在對不起,這分我真的不能給,否則,等于害了你們。”
王兵瞪大了眼睛:“這就是你跟我說的‘涌泉相報?”
庫婕不置可否地杵在那里?!跋M隳芾斫??!弊詈笏f。
最終,工廠與“十佳企業(yè)”失之交臂。
主任懊惱不已,將王兵一頓奚落。王兵更是過不去心里這道坎兒,怪庫婕不該這樣不給他面子,從此陷入糾結苦悶。
他平時喜歡喝酒,這幾天請了假,每天在家借酒澆愁。
假期一結束,王兵帶著一身酒氣來上班,正在車間忙活,主任領著一個人來了。王兵頓時瞪大了眼睛,來人竟是庫婕!她依然穿著得體,依然左手插兜,依然酷帥。
王兵心里一動,有愛意瞬間升騰,但隨即就被懊惱取代。他停下手中活計,嘲諷道:“又來檢查,還嫌扣分不夠是吧?某些人啊,再裝酷扮帥,也掩不住那顆忘恩負義的心……”
“王兵,不許胡說!”主任趕忙打斷他的話,“庫婕現(xiàn)在是咱廠職工了,她是機械管理專業(yè)畢業(yè)的,這幾年在機關還擔任著幾家企業(yè)的安全顧問,為企業(yè)解決過不少棘手問題,在業(yè)界名氣可大了。這兩年,她厭煩了機關工作,想下海大干一場,是廠長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挖來的呢,現(xiàn)在是咱廠副廠長兼安全總監(jiān)。”
“怎么樣?不歡迎?”這時,庫婕沖他微微一笑。
王兵終于回過神,正要說話,卻見庫婕一皺眉:“酒味這么大!你喝酒了?”
“喝了,怎么地?”王兵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心說,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喝酒不上崗,上崗不喝酒,你不知道嗎?”
“少來這一套,我告訴你,我王兵喝酒從來不誤事,不信,你問主任?!?/p>
王兵說得沒錯,他酒量相當大,但喝再多酒,頭腦都清醒,手腳也不失靈。有一次,外廠來幾個師傅指導他新技術,中午他陪他們喝了頓大酒,下午他卻能一點不差操作新技術;還有一次,單位中午會餐,他喝得更多,下午卻輕松排除了好幾臺機器的故障;又有一次……
聽主任說完,庫婕皺了皺眉。片刻后,她交代:“咱廠職工安全意識太差了,你準備一下,我要開展一次員工安全培訓?!?/p>
說完她又盯著王兵:“不管你酒量有多大,上次不出事不代表這次就不出事。你今天不要上班了,不會給你計出勤的,明天不喝酒再來上崗?!?/p>
王兵頓時被激怒,“啪”的把工具扔到機床上,嚷道:“不上就不上!能咋地!”
庫婕搖了搖頭,和主任走了,左手依然酷帥地插在褲兜里。
同事們圍攏過來?!鞍?!聽說你還救過她呢,她怎么能這樣對你?”“聽說她發(fā)誓對你涌泉相報,就這么報答啊!”……
在大家七嘴八舌下,王兵頓覺顏面掃地,憤憤地說:“明天我還喝酒,看她能把我怎樣!”
果然,第二天,王兵又一身酒氣來上崗了。沒想到,這次庫婕給了他更嚴厲的處罰,停工一周反省,罰款500元。
王兵再也受不了,怒氣沖天地闖進了庫婕辦公室。
“我本來不求你回報,但你居然對我以怨報德。今天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王兵一沖進庫婕辦公室,就拍桌子沖她吼。
“你不要太激動,我是為你安全考慮?!睅戽稼s忙勸他,左手依然酷帥地插在兜里。
“為我安全考慮?”王兵冷笑,“算了吧,你是為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考慮吧,居然把火燒到我頭上了!”
“不是這樣的,我一直沒忘你的搭救之恩,只是安全……”庫婕忍不住又要講安全道理。
王兵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行了行了,你張口安全閉口安全,我這些年酒沒少喝,班兒也沒耽誤上,哪里不安全了?”
“你的意思是安全事故離你很遠?”庫婕突然提高了聲音。
“當然。你根本就是小題大做,危言聳聽,以顯示你所謂的能力和水平?!蓖醣湫Α?/p>
“你……”庫婕氣得渾身發(fā)抖,“好吧,我現(xiàn)在就讓你看看安全事故離你有多近!”說完,右手“嘩”的拉開抽屜,拿出一片鋒利的切刀,伸到王兵眼前。
“你想干什么?”王兵嚇得直往后退。
這時,庫婕把插在褲兜的左手抽了出來,也舉到王兵眼前。
王兵一下瞪大了眼睛。此刻展示在他眼前的,已經不是一只完整的手了,它只剩一根拇指,和一個失去四指的光禿禿手掌。
“我左手的四指就是被這個切刀切下的?!睅戽颊Z調低沉。
“這,這,到底咋回事?”王兵驚懼。
“大學畢業(yè)前夕,我到一家企業(yè)實習。出事頭一天晚上,我們同學會餐,我酒量大,就和你一樣,喝得再多都頭腦清醒,手腳不失靈??赡翘觳恢厥?,第二天一早大腦還暈暈乎乎的。我沒當回事兒,照常去企業(yè)實習。可進車間不到3分鐘……”
聽庫婕講完,王兵再次震驚。
“所以,我希望你能吸取我的慘痛教訓,如果不注意安全,事故離我們真的很近啊!”庫婕語調迫切。
“我,我知道了?!蓖醣卣f,眼神慢慢變得決絕。
“從那時起,我就養(yǎng)成了左手插兜的習慣,以避免在人前暴露自己的殘缺。”說到這兒,庫婕又習慣性地把左手插進褲兜,“其實,我哪里是裝酷扮帥啊,心里的苦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哦?!?/p>
見庫婕傷感不已,王兵心里一疼:“對不起,都怪我讓你想起傷心往事。”沉默了一會兒,他臉一紅,想說什么卻一直沒好意思說出口。
庫婕明白了他的心思,也紅了臉,低聲說:“知道我為啥在好幾家挖我的企業(yè)中,唯獨選擇了你這家嗎?”
王兵心里一陣激動,突然一把抱住庫婕,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