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宇明
我一向有個觀點:希望考察某個歷史人物真實的思想感情,不必過分在乎他所發(fā)的誓言,更無須特別留意他在公開場合的種種表態(tài),最好是潛心讀讀他的日記和家書。誓言、表態(tài)是對外的,有時難免有作秀的成分;而日記、家書主觀上是寫給自己、親人看的,當時不太可能想到日后會發(fā)表、出版,一般都是說的真話。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六月二十七日,曾國藩寫信給幾個弟弟說:“故兄自庚子到京以來,于今八年,不肯輕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斷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將來若做外官,京城以內無責報于我者?!?所謂“不輕受人惠”,用現(xiàn)代話說是,就是不亂收別人的人情。
曾國藩的確是這么做的,剛出任兩江總督時,因為南京還被太平軍占領,曾國藩只能暫時駐節(jié)安慶。當?shù)毓賳T為了巴結他,事先就替他置辦了家具、被褥,有的還奉上大筆禮品、禮金,曾國藩一概婉言謝絕。自此,安徽官場對他刮目相看。
重慶奉節(jié)人鮑超能征善戰(zhàn),一生身披數(shù)百戰(zhàn),少有敗績,《清史稿》說他“治軍信賞必罰,不事苛細,得士卒死力”。會做領導的人大抵都喜歡獨當一面的下屬,曾國藩也不例外,他多次在寫給皇帝的奏折中為鮑超請功求位,鮑超因而得以步步升遷。為了表示感謝,某次,曾國藩過生日,鮑超送給他16大包禮品,包括大量的金銀珠寶,曾國藩留下一頂不值錢的小帽,以示上下得心,其余所有的東西都退還了。
仔細想來,一個人愿意給官員物質方面的好處,主要有三種情形:一是無求于對方,只是欽佩其人品,財物僅是敬意的表達;二是最初確實只是正常的人情往來,但官員有了更大出息之后,送禮者便產生了收取“利息”的想法;三是送禮者事先便將做人情當成投資,希冀討得官員歡心之后,再從其權力中分一杯羹。
第一種情形最為難得,也極為少見。1935年,年近七旬的蔡元培貧病交加,連一所遮風避雨的房子都沒有。蔣夢麟、胡適、王星拱等人就曾起過集資捐屋祝壽的念頭,只是由于不久國土大片淪喪才未實現(xiàn)。不過,考諸人性,這樣的情形不會很多,后兩者倒是常見。曾國藩精通人情世故,對周圍人那點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在上引的那封信里,他向弟弟們如此解釋:“從前施情于我者,或數(shù)百,或數(shù)千,皆釣餌也。渠若到任上來,不應,則失之刻薄;應之,則施一報十,尚不足以滿其欲?!辈惠p受人惠,可以避免日后為人所制。
曾國藩“不輕受人惠”,也因為他深知人的操守并非每時每刻都能經得住考驗。做上總督后,曾國藩寫過一個名為《諭巡捕、門印、簽押三條》的告示,其中有這樣一段話:“凡收人禮物,其初不過收茶葉、小菜之類,漸而收及鞍馬、衣料,漸而收及金銀、古玩?!币馑际钦f,人的貪欲永遠是無止境的,滿足了小的,還會冀望大的,有了大的,則想更大的,與其在欲望中左右失據(jù),不如首先不讓它冒頭。曾國藩的告示,當然是對下屬說的,但我們何嘗不可以看作他身居高位之后的自警、自省、自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