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會平

(滁州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 質(zhì)量管理處，安徽 滁州 239000)

自然是中國古代審美情趣之一，最早見于老子的《道德經(jīng)》“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劉勰《文心雕龍》的“文道自然”觀和鐘嶸《詩品》的“自然英旨”說，使“自然”論文學(xué)觀得以真正確立，并對后世文學(xué)審美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2]。宋詩亦崇尚古樸、平淡和自然之美，韋驤的詩歌“頗有自然之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價曰：“觀其氣格，大抵不屑于規(guī)撫唐人，而密詠恬吟，頗有自然之趣?！盵3]我們以韋驤《瑯琊三十二詠》為例，對這組詩歌選材、結(jié)構(gòu)和語言方面進行探究，管中窺豹，可感知韋驤詩歌創(chuàng)作的自然之趣 。

一、選材重自然山水

韋驤成長于北宋儒學(xué)全面復(fù)興時期，從仕于熙寧新政前后，社會政治環(huán)境的險惡及仕宦不如意，促使其心態(tài)上遠離政治、情感上淡泊名利，表現(xiàn)在他的詩歌里很少寫社會政治現(xiàn)實，多以自然山水、名勝古跡、日常生活瑣事為題材[4]。韋驤現(xiàn)有詩歌1 165首，其中山水風(fēng)物題材的詩大約有400首，超過其詩歌總量三分之一，而《瑯琊三十二詠》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上善若水”，歷代儒者都有比德山水、寄情山水的習(xí)慣，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韋驤一生官微位卑，且為官多處偏遠僻壤之地，故他一生親近過無數(shù)自然山水、觀覽過眾多異域風(fēng)物。

《瑯琊三十二詠》是韋驤在通判滁州期間所創(chuàng)作的[5]，由獨立成篇32首詩組成。韋驤在《瑯琊三十二詠》序言中寫道：“予官滁州逾年矣！每投隙游瑯琊山，愛賞不知厭，已雖數(shù)有篇句，然恨其池、臺、亭、閣景物之多，而寫之不能盡，乃為三十二詠，以別之?！盵6]且在他的文集中，特意單獨列出，冠名《瑯琊三十二詠》。其排列順序是按景點位置安排的，從中也可以知道北宋后期瑯琊山各景點的布局情況。

《瑯琊三十二詠》的主要題材是“池、臺、亭、閣”，寫到的“池”(包括“泉”)有四處：法華池，遜泉、庶子泉、白龍泉；寫到的“臺”有一處：望日臺；寫到的“亭”有八處之多，包括滁州最有名的亭，依次是：凈鏡亭、翠微亭、白云亭、醉翁亭、班春亭、寂樂亭、清風(fēng)亭、曉光亭、東峰亭；寫到的“閣”(“堂”)有四處：御書閣、酴醾軒、招隱堂、了了堂。另外還寫到瑯琊山、瑯琊山門、長松徑、回馬嶺、歸云洞、開化寺、千佛塔、石庵、石屏風(fēng)、薛老橋、陽冰篆、石流渠、大歷井等山水風(fēng)物。

詩人韋驤在游歷滁州山水風(fēng)物中獲得清靜、愉悅之樂。如《凈鏡亭》“路轉(zhuǎn)翠出檐，山回秀色多。亭名不須看，對鏡已如何?！鄙交芈忿D(zhuǎn)，秀色可餐，登臨此亭，心“凈”如“鏡”，真是亭如其名，名副其實；《翠微亭》“嵐風(fēng)動衣袂，知在翠微中?！鄙斤L(fēng)吹動衣袂，格外清爽，才知道身在山清水秀的“翠微亭”中，詩人多么愜意，煩惱自然隨風(fēng)一掃而光；《醉翁亭》“不比陶潛石，清時樂自多。”詩人閑暇之余像歐陽修一樣來到著名的醉翁亭中，雖然不像陶潛一樣隱居，但因為內(nèi)心“清”靜而“樂”自然很多，自然而然地體會到歐陽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的寄情山水之樂；《開化寺》“等為方外客，于此更清懷?！眽m俗之人來到瑯琊山中的開化寺，參禪拜佛，在環(huán)境清幽的這片凈土中，內(nèi)心更清靜更平和，山中古寺確實有“開化”之神奇功效；《清風(fēng)亭》“松竹繁陰滿，峰巒秀色并。暑風(fēng)從此度，別是一般清?！鼻屣L(fēng)亭周圍松竹繁茂，濃蔭滿地，眼前峰巒秀色可餐，令人賞心悅目。炎炎夏日，山中清涼，一陣山風(fēng)吹來，涼爽宜人，讓人頓覺心曠神怡，內(nèi)心“別是一般清”爽，詩人怡然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從《瑯琊三十二詠》中，我們看到詩人韋驤遠離黨爭殘酷的現(xiàn)實社會，遠離世事紛擾的官場，置身于滁州美麗的大自然懷抱中，盡情享受大自然的美景，似乎內(nèi)心的煩惱苦悶也得到山水的撫慰平復(fù)。從作者選擇自然山水風(fēng)物作為詩歌的題材，我們可以窺見作者當時入世而超世、超然物外的思想心態(tài)和淡泊平和的心境，自然之趣、清雅之美浸染其中。

二、結(jié)構(gòu)形式趨統(tǒng)一，議論自然

從整體來看，《瑯琊三十二詠》這組詩共32首，全部采用五言絕句的形式，體現(xiàn)古樸平淡、清新雅致的自然之趣。

宋詩作為既源于唐詩又變化唐詩的宋型文化的藝術(shù)載體，有其自身的審美特質(zhì)和存在價值，宋詩傾向日?；⑸罨钠降?，從而展現(xiàn)了其以平淡為美的獨特魅力。韋驤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亦追求自然之趣，《瑯琊三十二詠》寫滁州的自然山水與內(nèi)容相諧調(diào)，形式上全部采用五言絕句的形式，而完全沒有變化。從整體上看，結(jié)構(gòu)形式統(tǒng)一，整齊劃一，不追求形式的多樣化，一首詩寫一個景點，合起來構(gòu)成一幅滁州山水畫卷，由點到面，讓讀者真切地感受到滁州山水之美，體會到詩人韋驤“愛賞不知厭”之情。

從局部來看，就某首詩而言，作者采用散文化的句式，體現(xiàn)了韋驤詩歌在詠物中含理，在敘事中議論，在描寫中議論，體現(xiàn)了以議論為詩的宋詩化傾向。宋人寫詩有以議論為詩，詠物中含理的傾向?？娿X先生在《詩詞散論·論宋詩》中說“唐詩以韻勝，故渾雄，而貴蘊藉空靈；宋詩以意勝，故精能，而貴深析透辟?！盵7]如朱熹的《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盵8]暗喻人要心靈澄明，就得認真讀書，時時補充新知識；又如，楊萬里的《過松源晨炊漆公店》“莫言下山便無難，賺得行人空喜歡。正入萬嶺圈子里，一山放過一山攔?！盵9]詩人借助景物描寫和生動形象的比喻，通過寫登山行路的感受，說出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深刻道理：人們無論做什么事，都要對前進道路上的困難作好充分的估計，不要被一時的成功所陶醉。

作為北宋詩人的韋驤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顯現(xiàn)宋詩議論化的端倪。如《白云亭》“路作兩岐分，亭多聚白云。無心本無戀，于此尚紛紛?！痹姷那皟删涿鑼?，寫山路分出兩條岔道，一條通向“白云亭”，亭如其名，山上很多白云聚積在亭子周圍。詩的后兩句議論，表明白云本無心留戀此亭，可是到達這里還是紛紛擾擾，有聚有散。這就像寫文章一樣，先敘事描寫，再順理成章地議論說理。從詩中我們似乎體會到詩人賦予事物深刻的道理：人有時也像白云一樣身不由己，雖然“無心本無戀”，但有時不得不去做某些事。又如，《大歷井》“竹里藏深井，欄鐫大歷春。不知開鑿后，幾過煉丹人?！边@首詩先交代了“大歷井”的位置：一片竹林里，一口深井掩藏其中；接著交代這口井的歷史：從井欄鐫刻的文字中可知此井開鑿于唐德宗“大歷”年間(766—779)的春天，因此被稱為“大歷井”，距離當時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是一口古井了。三四句發(fā)表感慨，議論說理，不知道這口井從“開鑿”之后，經(jīng)歷過多少“煉丹人”。時光流逝，井在人去，時間真是飛快?。?/p>

三、語言表達尚自然之趣

對于“自然”之詩的語言表達，宋人在繼承前人經(jīng)驗的基礎(chǔ)上拓展出獨具特色的自然詩美觀，即蘇軾所倡導(dǎo)的“大略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zhì)，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 即以自由的表達來抒寫真實的“自然”之文[10]。韋驤詩歌在語言表達上也充分體現(xiàn)了宋人“自然”之詩的表達特色。詩人在《瑯琊三十二詠》中，除意象選擇上以“白云”“清泉”“清風(fēng)”“松竹”等清新雅致的描寫對象外，在語言表達上更崇尚自然之趣和清雅之美。

(一)語序上自然流出、不尚雕琢

語序是語言單位按照一定規(guī)則組成的先后排列順序，語序排序正常平直、語義連貫的閱讀物，符合讀者閱讀思維和閱讀習(xí)慣。韋驤詩歌語言符合語序平直、思維清晰流暢的特點，即“不待安排，自然流出”。其詩歌在語言上呈現(xiàn)出自然流暢的風(fēng)格，在詩意上表現(xiàn)出平易樸直的特征[11]。

這個特點也體現(xiàn)在《瑯琊三十二詠》中。如《翠微亭》“謝屐低前齒，登臨勢漸雄。嵐風(fēng)動衣袂，知在翠微中?！痹娙隧f驤穿著特制的登山鞋“謝屐”逐漸升高，地勢也漸雄奇高峻。山風(fēng)習(xí)習(xí)，吹動衣袂，知道自己已經(jīng)身處翠微亭中了。由登山到身處亭中，敘事寫景井然有序，語序平直流暢。又如，《東峰亭》“山中時節(jié)早，地勢近春華。歲歲東風(fēng)至，先看傍砌花?！庇捎谏街写禾斓絹恚由系貏莸膬?yōu)越，每年東風(fēng)一吹拂，便可以先看到綻放的春花了。詩人抓住“時節(jié)”“地勢”“東風(fēng)”和春“花”等要素，描寫瑯琊山的春天美景，給人以“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早逢春?！盵12]的感覺，讓人一目了然，詩的語序同樣體現(xiàn)了平直流暢的特點。

(二)運用典故，語言表達生動貼切，質(zhì)樸自然

劉勰《文心雕龍·事類》中對典故如是說：“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jù)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13]這是劉勰對用典的詮釋，即用古典故事來類比事理或情感，以達到言簡義豐的效果。韋驤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中，用典較多，或化用或活用，靈活自然，宛如己出，并遵循明白曉暢、生動貼切的原則，真正做到了 “宛轉(zhuǎn)清空，了無痕跡?！盵14]這正印證了宋人以“才學(xué)為詩”的主張。

韋驤在《瑯琊三十二詠》中，多處運用生動貼切的典故。如《翠微亭》：“謝屐低前齒，登臨勢漸雄。”詩句中“謝屐”即是一個著名的典故。“謝屐”即謝公屐，亦稱靈運屐，指謝靈運(385—433)登山時穿的一種木鞋。史載：“靈運因父祖之資，生業(yè)甚厚。奴僮既眾，義故門生數(shù)百，鑿山浚湖，功役無已。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屐，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后齒。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shù)百人。”[15]據(jù)傳說當時的人們爭相效仿，因稱這種特制的木屐為“謝公屐”。李白在其詩《夢游天姥吟留別》中也借用了“謝公屐”這個歷史典故，“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16]再如唐代李敬方《題黃山湯院》詩：“謝屐緣危蹬，戎裝逗遠村。”[17]詩人韋驤詩中運用這個典故，讓人們知道他穿著特制的木屐登臨瑯琊山的情景，語言生動貼切，蘊藉雅致，富有韻味。

再如，《醉翁亭》：“醉翁雖已沒，遺弘在山阿。不比陶潛石，清時樂自多。”詩中“陶潛石”是詩人韋驤使用的又一個典故。相傳東晉大詩人陶淵明棄官后歸隱于廬山下，每到閑暇時，他就和一幫朋友在廬山南麓虎爪崖下飲酒作樂。崖下有一條名為醒泉的溪澗，澗中橫臥著一塊巨大的黑褐色花崗巖石。陶淵明和朋友們每次都坐在這塊巖石上飲酒作詩，他每飲必醉，每醉必賦詩文，最后就睡倒在石上，這塊石頭就被命名為“醉石”[18]。因陶淵明又名陶潛故又稱“陶潛石”。韋驤《醉翁亭》這首詩寫“醉翁”歐陽修雖然已經(jīng)去世，但因他而建的“醉翁亭”依然留在瑯琊山中。醉翁歐陽修在滁州任上“與民同樂”，率眾賓客游瑯琊山，在此亭中飲酒而樂，“飲少輒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白砦獭薄白砦掏ぁ倍寂c酒有關(guān)，詩人韋驤在這里借用嗜酒如命的陶淵明的“陶潛石”的典故，抒發(fā)“清時樂自多”的感慨，真是再貼切自然不過了，語言形象準確，蘊藉雅致，感情自然質(zhì)樸，水乳交融而又天衣無縫，營造出豐富的意蘊之美[19]。

(三)喜用疊字繪景傳情，音韻和美

疊字作為詩歌語言技巧自古以來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睞[4]52-54?！隘B字”亦曰重文，從商周銅器銘文“子子孫孫永寶用”開始，《詩經(jīng)》《古詩十九首》里疊字運用不乏其例，而在唐詩里司空見慣，宋詩也不甘落后[20]，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xué)草蟲之韻……并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fù)思經(jīng)千載，將何易奪?”[13]416劉勰追溯到《詩經(jīng)》經(jīng)常使用疊字，并且肯定了疊字在寫景、狀貌、繪聲等方面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疊字凝練含蓄，包蘊情感，聲調(diào)和美，節(jié)奏強烈，朗朗上口。對于疊字的妙處，韋驤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主要用在其寫景狀物和抒情表意上，疊字在其詩中出現(xiàn)不下百次。在《瑯琊三十二詠》中疊字的使用也有七次之多。如《白云亭》“無心本無意，于此尚紛紛”，詩人用“紛紛”狀白云在白云亭紛紛聚攏之貌；《遜泉》“兩竇涓涓瀉，無何后卻前。”詩人用“涓涓”寫“遜泉”從兩個泉眼中不斷傾瀉而出之狀；《班春亭》“云木氣氤氳，風(fēng)光日日新。”詩人用“日日”寫“風(fēng)光”日新月異的變化趨勢；《御書閣》“岌岌凌霄漢，風(fēng)傳寶閣香?！痹娙擞谩搬пА眮頎钣鶗w高大雄偉的氣勢；《曉光亭》“朝朝滄海日，先向此中明?！痹娙擞谩俺睜钐柮刻煸绯渴紫日樟?xí)怨馔さ那榫?；《了了堂》“了了還未了，都忘了始真。”詩人用“了了”傳達人世間人們都想內(nèi)心寧靜一切了結(jié)但未能真正“了了”的情感；《東峰亭》“歲歲東風(fēng)至，先看傍砌花?！痹娙擞谩皻q歲”狀“東風(fēng)”每年吹來讓山中花兒盛開的情景。韋驤詩歌中運用疊字有繪色的，有狀態(tài)的，有渲染氣氛的，還有描摹心情、神態(tài)的，《瑯琊三十二詠》中疊字的運用主要是寫景狀物的。

韋驤《瑯琊三十二詠》皆為五言絕句，詩中以自然山水、名勝古跡為主要題材，結(jié)構(gòu)框架上追求自然統(tǒng)一性，語言表達上崇尚自然之趣，語序上具有正常平直的特點，典故的貼切運用，疊字的妙用、音韻和美，充分彰顯了韋驤詩歌追求古樸平淡的自然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