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超
回憶顯得艱難。需要一定的溫度、濕度和節(jié)奏等等,我才能從容地打開自己,面向你,說出記憶之翼上那些曾經(jīng)顯現(xiàn)的斑斕,才能在回溯生命的河流時,采幾朵浪花給你。
2005年4月之前,我還在安徽。2004年12月,母校壽縣一中來安慶師范學院招聘,帶隊的是副校長趙士兵老師,還有我的高中數(shù)學老師何春華,何老師在高一時教過我一年,我去的時候,何老師認出了我,他說邰老師(我高二和高三的班主任邰忠敏)已經(jīng)跟我們說了你在安師院。你想回母校的話,我們歡迎。我看到趙校長也笑了笑。
晚上,我在安慶市中心的那條街買了點板栗,去看母校的老師們。我說我正在準備考研。其實,我是不想回壽縣的,一個致命的原因是,高中那三年,我被數(shù)學傷害得太深。數(shù)學帶給我的陰影多年后仍然縈繞在壽縣這座歷史文化名城,揮而不去。
2005年2月,六安一中招聘,我去交簡歷,很尷尬,他們招聘的起步是安徽師范大學。老哥去把簡歷交給了他的熟人袁副校長,之后是筆試,我通過了。但是,沒有等來面試,我就和江蘇北部的某四星級高中簽約了,像是在尋找某種心理上的平衡。
我一直想寫一篇文章感謝蘇北那所學校的劉曉主任,他要在安慶師范學院招一名語文教師,應聘者幾十,而我只是試講了一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十幾分鐘,也不知道講了些什么。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決定要我,并給我考慮的時間。最后,還是他的那個電話起了作用:你什么時候來簽合同?不簽的話,安徽師范大學來了幾個中文系的畢業(yè)生。我想到了那次應聘六安一中的尷尬經(jīng)歷,就去了那座小城。
劉曉主任從車庫里開出了那輛朋友轉(zhuǎn)給他的德國進口奧迪,其實,我對車根本不了解,我只是記得他對我說的那句話。他高興地帶我和另外兩名簽約的老師以及他的三個同事去街上的飯館,喝酒,吃海鮮,滿桌的海鮮。我吃不慣海鮮。
學校就在小鎮(zhèn)上,海邊,學校似乎是整個小鎮(zhèn)的支柱。我沒有看到海,也沒有去看海。小鎮(zhèn)上彌漫著海鮮的腥味,海,其實不鮮。
這么多年,我仍然記著他,但我怕別人太信任我,那樣我就會覺得有一張無形的網(wǎng)罩在自己身上,我有天然的不自信。多年后,我想過聯(lián)系他,但還是放棄了,我在心里感謝他。
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那個下午,我走在陌生的溧水,在縣政府旁邊,我看到一位女子,在她即將走進建設(shè)銀行的時候,我注意到了她的包——里面有一本書,書的名字叫《昌耀詩選》。其時,昌耀正在北京昌平區(qū)的一家精神病院。在許多人甚至都沒聽說過昌耀是誰的情況下,她居然讀昌耀的詩?我有些詫異,瞬間,溧水就變得無比親切起來。
黃昏的樹葉和光,傾瀉我身。溧水的那個黃昏是美妙的,我一直記著那一刻。
為了重溫過去的那段時光,我還從我的網(wǎng)上個人空間里找出了2005年8月的一段文字,如果你有耐心,我向你說:
像2005年的腳步——邁出,落地。因為一段懸空的時間,讓我得以從容地懷想和觀察周遭的事物。
從安慶到南京再到現(xiàn)居的這座小城,我不知道這是我的成長還是飄零。但來到城市,我總是顯得手足無措,辨不清方向,在十字路口,我常常不知道該邁哪一只腳。
就站在通濟街口,看這座城市靜止或移動的標點:中心大酒店、中國建設(shè)銀行、百貨大樓、明亮眼鏡、盜版光碟、地攤雜物、黃老頭臭豆腐、緊衣少女……我不知道我到底身在何處,我在城市的坐標上還沒有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一點,像一些堆積在路口的紙片,好一會兒都是靜靜地躺在那里,至多只會因為過往的車輛而翻個身。但是,忽然的一陣旋風就能將它們卷起,然后順勢撲向經(jīng)過的路人。我透過玻璃的櫥窗,看到那個西服筆挺的男人嘴里一邊嘟囔著一邊奮力地跺著腳,試圖要擺脫紙屑的糾纏。但,有一些事物是我們永遠都無法擺脫的。
比如灰塵。那些蹲伏的,飛翔的,已不再是鳥兒,是這城市的灰塵?;覊m就是這城市的鳥兒,它們成群結(jié)隊,無所不至,天空已不再是它們唯一的家。馬路、電纜、廣告牌和公廁,甚至是人們的身體和心靈都是它們可以隨時安身的枝頭。我們平靜地接納灰塵,就像多年前平靜地看著鳥兒在身邊嘰嘰喳喳,看大雁在天空變換著陣形,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為目送歸鴻而悲愴,已是滄海桑田。
這一刻終于到來了。夜,開始用他那漆黑而布滿褶皺的手輕輕地推開一扇又一扇門。湖面、木橋、荷花以及整個夏天,就像一陣疾馳而過的風,帶著雨,墜落的命運,如一朵花的開放,孤注一擲。
在那座江邊小城安慶,水聲不停地拍打堤岸,水聲在城市的上空盤旋。有幾個人能夠聽到濕氣密布的夜晚?但我明白此時的我:正從長江的下游開始,靠一根纖繩完成泅渡。逆水或順水。水,永遠都是我們再次回望自己的路標。
向南,向南……
南方漫無邊際,遙遙無期。
風,輕柔地拂過樹木、草垛、一兩個行人。這些從身邊閃過的可視之物,多么像那些從閃電背后跑出來的雨,欣喜無比卻又孤苦無依,它們在地面或地面以下開始了不為人知的曲曲折折的消亡之旅。它們都因為燈光的照射而更顯渾濁。透徹的只有水,只有那些在我沒有走近之前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的水。我站在堤岸之上,白茫茫的水連成一片,和整個夜晚涇渭分明。
白色之光總能觸及我疼痛的八月,我的幸福和疼痛蒼茫如紙。
好了,現(xiàn)在看來,上面的文字是多么的矯情,為賦新詞。事實也證明:黃昏的美妙并不能完全遮蔽未來的陣痛。
我和杜磊以及付輝租住在秦淮北路的三樓,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杜磊教體育,付輝教政治,他們兩個人語文都很好,常??嘉疑ё?,然后拿出字典告訴我應該怎么讀或者怎么寫。杜磊膽大,常常從樓下的菜地里弄兩棵青菜,回來下面條吃。我不行,站在別人的菜地,會緊張。杜磊也勤奮聰明,有一天,他說當體育老師好像被某些人看不起,就考了律師,現(xiàn)在是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的律師。我偶爾打電話給他,幫人咨詢財產(chǎn)或者婚姻等官司,他鄭重其事地說:“律師費你看著給!”我說:“你還記得以前的那些青菜嗎?”他就“哈哈哈”。哦,杜磊現(xiàn)在是“中國好人”,照片也被掛在溧水的街頭,他可能不知道,我現(xiàn)在才隱約地感覺到,我有可能影響了他。
付輝,帥且白?,F(xiàn)在去了人社局。還是那么白,但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見面。
邰振華,也常常去我們宿舍吹牛,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他是體育老師。后來發(fā)現(xiàn)他是個文藝青年,去年年底,我在收拾舊書籍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他當年使用過的教材《史記選讀》,備課居然也很認真,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備課的痕跡。他后來也離開了學校。但我時常想起,那一年,2006年,他騎著那輛暗紅色摩托車,帶我去中山湖。夜色中的中山湖,平靜,有細微的水浪聲傳來。
關(guān)于幾個人的記憶,我也找到了當年的零星文字:
下午去操場踢球,人聲鼎沸的場面,很久沒有了,大學時天天可以享受的時光,如今只有用想象來延續(xù)了。真的,你說過去的時光不在。
天慢慢就暗了下來,梧桐的葉子往下落,邰振華、杜磊、付輝和邵丹,我們幾個人就坐在臺階上,看秋天能在我們眼前帶來多少,能帶走多少,我們就失去多少,失去多少,我們就記憶多少。
我能記起,體育組旁邊的那棵巨大的懸鈴木,當時在落葉,我們吹著風,年輕的心臟也迎著風。我不知道,讓他們回憶,他們會不會想起這一幕。
突然看到小標題上有個“痛”字,其實,是想家。那是在春節(jié)期間,我一個人留在溧水補課的時候,他們不用補課,便早早地回家過年。我一個人站在那個三樓的窗口,有一瞬間,我想家了,一種無邊的孤獨感潮水般涌來。我有一篇習作叫《可能的窗子》,其中,有一種可能之窗,就鑲嵌在秦淮北路。
作為一名文學愛好者,文學對我的意義,如閃電。一篇短文,肯定無法談清它的意義,想談清而又談不清,只能徒增苦惱。我就只說上面的文字吧,“如閃電”。
最先讓我認識到文字魅力的是安徽省作協(xié)副主席沈天鴻先生。沈老師的祖籍正是江蘇金壇。我常常私下想,如果我的詩歌能達到他的十分之一,散文能達到他的五分之一,我就十分滿足了。
另一位是諸榮會先生,我摘錄了我的另一篇小文《大地上的深情回望》:
得識諸榮會先生已有十年了,十年來他一直是我的良師益友。
2005年,我來到溧水。從安徽到江蘇,一下子變成異鄉(xiāng)人,偶爾會有情緒上的波動。于是,文字就成了寄托,成了可以熨帖情緒的方式。
我是從當時的縣文聯(lián)副主席劉令濱老師那里知道諸榮會先生的,他告訴我:“諸榮會的散文在溧水是最好的!”只是此時諸榮會先生早已不在溧水了——只知道他在某出版社上班,于是我想方設(shè)法地弄來他的電子郵箱,迫不及待地發(fā)了一些自己平時的小文章給他,想請他給我指導。很快,就收到他的回復,得到他的肯定,我深感鼓舞。
不久有了見面的機會,此后見面的機會漸多,當面聆聽的機會也漸多。每一次,都會有他或出版新書或新開專欄或獲得某文學獎項等好消息。身處小城溧水的我們何其幸運!
給過我鼓勵的師友很多,比如邱德侖先生、潘惠明主席、俞祚興老師、翟海萍老師、翟海蘭老師、毛文文老師……
今天,正是寒露。秋天翻開了新的一頁,夜晚的露水將要浸沒我身。明天,明天的明天,我要一點點地進步,我想擁有自己的禾捆。
或者,那露水,就是我的禾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