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瓔瓔
雪天,付茜上了通往濱江縣城的小客車。車上只有五位乘客,車載影音綢緞般涌出。
男生們熱烈拉話,前排的“南方口音”,十幾年沒回老家了,鄉(xiāng)音已改。后排的,握著保溫杯,是初次前往濱江“淘金”的,所有的信念頂著憧憬。右側(cè)的埋首羽絨服,不吭聲。
窗外的田野和遠(yuǎn)山黑白錯落、起伏逶迤、無限開闊,田壟跟小辮子似的,被梳理得整整齊齊。付茜的心情比田野紛亂,找不到頭緒。她一首一首跟著車載屏幕小聲哼唱歌曲。左邊的女人轉(zhuǎn)頭看她:輪廓分明的臉,雖然不再年輕,但眼神充滿活力和激情。女人問:“你怎么什么歌都會?真快樂?!?/p>
快樂嗎?付茜心事翻騰,開始大聲和唱,是半陽的《一曲相思》,歌詞貫穿肺腑,婉轉(zhuǎn)、淋漓。
欲問青天這人生有幾何
怕這去日苦多
往事討一杯相思喝
倘若這回還像曾經(jīng)執(zhí)著
心執(zhí)念你一個
那我可能是多情了
十幾年前的夜晚,也是雪天,付茜和幾位女同事喝高了,出來直奔歌廳消解。她們幾個都是能歌善舞的幼師,在包間里唱不夠,跑到大廳里互相獻(xiàn)唱。付茜的樂感尤為好,歌曲的技巧拿捏得準(zhǔn)確到位,幾個女生興奮地飆高音。田志誠從省城來到濱江縣老家的歌廳觀摩學(xué)習(xí),他在省城的酒吧即將開業(yè)。
付茜的激情和活力懾住田志誠,她若是在自己的酒吧撐臺柱子,以后的生意不火都難。田志誠買單,并倒送幾位美女三天的免費(fèi)贈券。有這好事,她們更加開懷地唱歌了。
很晚回家,丈夫隋豐不在,他每天開出租車上晚班,經(jīng)常后半夜才回?!八遑S啊,隋豐,人家都說你是碗涼白開,一笑解渴,我現(xiàn)在渴了,你在哪兒呢?”付茜酒勁未散,扶著墻胡言亂語,兒子在奶奶家,沒人上前給她溫暖。
接下來的三天,雪花飄個不停,女生們下了班齊聚歌廳,有吃有喝、環(huán)境優(yōu)雅,渾然忘卻外面的冷。田志誠組建了男女兩個賽隊(duì),以K歌比賽的方式活躍場面。
隋豐不知從哪兒得知了消息,車停在雪地,等付茜從歌廳出來。
付茜沒坐穩(wěn),隋豐一腳油門沖出去。付茜立馬不高興了,盯著隋豐的冷臉子,“說你是涼白開,你還冒酸泡了?!彼遑S不接茬,憋足了勁往家開,路上差點(diǎn)兒撞了行人,付茜發(fā)出尖叫。到家停車,隋豐逮犯人一樣,薅著付茜的脖領(lǐng)子上樓。
付茜怎么解釋都不行,隋豐不相信他們男男女女沒事情,不相信田志誠沒長賊心眼兒。“我從初中開始追你,追到高中畢業(yè),你放個屁什么顏色的我都清楚,我說不用你上班我來養(yǎng)你,你偏要學(xué)幼師,說上班快樂,我也同意了,可你玩瘋了,你這是想要飛呀!”
隋豐不說“飛”字則已,說了這個“飛”字,戳到付茜的痛處,她覺得沒給自己留其他選擇機(jī)會就嫁給隋豐,有缺憾。既然說到“飛”,那她真的“飛”個看看。
付茜流著淚闖進(jìn)風(fēng)雪。田志誠怕出事,開車跟在后面呢,見付茜一個人跑出來,一把拉她進(jìn)車,一路開到省城的酒吧。偌大的酒吧尚且空蕩,田志誠把付茜推上吧臺,指著眼前對她說:“留下來吧,留下來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們白天在一起,夜晚也在一起,你想怎么高興就怎么高興?!?/p>
原來那個青梅竹馬的家轟然塌了,火一樣的男人包裹了她。
如今回濱江,是上高中的兒子出了狀況。隋豐去了廣州開車,兒子跟隨奶奶。兒子早戀,男孩子和女孩子夜不歸寢,偷著在空曠的食堂地面鋪毯子擁眠,班主任的手電光掃到孩子臉上,然后燈光大亮。兒子信誓旦旦地說愛那個女孩,將來非她不娶,神情像小狼。
班主任的手機(jī)打進(jìn)來,約付茜學(xué)校見面。小客車停在岔路口,坐在付茜左邊的女人開口了,指點(diǎn)付茜:“下了車一直往前走,二十幾分鐘就到,坐公交也行。”旅客四散。
付茜沒有坐公交車,她放慢腳步,艱難地前行,她覺得自己還不成熟,該怎么教育兒子呢?她苦笑。
班主任回家對妻子講,班上早戀的那個男生轉(zhuǎn)變很好,你功不可沒。
客車上,坐在付茜左邊的女人正是這位班主任的妻子,她聽出電話里約付茜見面的是她丈夫,于是憑直覺提醒丈夫:付茜本身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