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曉得我抱怨過多少次,我連一半的時間都抽不出來,以完成哪怕是一半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記得何時有過片刻屬于自己的時間。我常幻想完完全全地閑上一周,并以此來娛樂自己。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在你不忙于工作的時候,就會忙著去娛樂:騎馬啊,打網(wǎng)球高爾夫球啊,游泳啊或賭博啊;但我想的是什么都不做。我將懶洋洋地躺一上午,然后游手好閑地待一下午,再東游西蕩地把傍晚打發(fā)掉。我的大腦像一塊石板,而流過的每一小時則像一塊塊海綿,把感觀世界胡亂涂寫在上面的東西擦得干干凈凈。時間,正因為它稍縱即逝,時間,正因為它一去不復返,所以它是世間最珍貴的財富,而虛擲光陰則是可以令人縱情其中的最精美的消遣??藠浒吞乩?把一顆無價的珠寶溶在葡萄酒里,但她把酒獻給安東尼。浪費一小時金子般的時間,就如同接過盛著溶有珍寶的酒杯,再把杯里的酒潑灑到地上。這樣的舉止非常壯觀,并像所有壯觀的舉止一樣荒唐可笑。當然,以上所述只是一種托詞。在那一周時間里,我指望自己能隨心所欲地閱讀,因為對一個習慣讀書的人來說,閱讀就像奴役你的毒品;奪走你的閱讀品,你會變得神經(jīng)緊張、悶悶不樂、坐立不安;然后,你會去讀五年前舊報紙上的廣告,你會去讀一本電話簿,就像被剝奪了白蘭地的酒鬼會去喝蟲膠或甲醇一樣。但是極少有職業(yè)作家會閱讀興味索然的讀物。我希望我的閱讀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休閑。我拿定主意,一旦那段幸福的時光來臨,我終于可以享受不受干擾的閑暇,我就會去完成一個一直誘惑著我的計劃:我將讀完所有描寫尼克 · 卡特2的作品。但是至今為止,就像一個要去勘察未知領(lǐng)土的探險家,我所做的還只停留在準備工作階段。
不過在我的幻想中,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不是被迫的,而是在自己選擇的時機,處在我喜歡的環(huán)境里。當我突然面對無事可做的時光,并不得不盡量找事情來打發(fā)光陰時,我會禁不住手足無措(就像你乘汽輪時結(jié)識了一個船友,你在荒涼寬廣的太平洋上邀請他去倫敦時住在你家,而他真的連招呼都不打,就帶著一大堆行李出現(xiàn)在你家門口)。當我從墨西哥城趕到韋拉克魯斯,搭乘一艘沃德公司的白色郵輪前往尤卡坦半島時,沮喪地發(fā)現(xiàn)頭天晚上碼頭工人宣布罷工,我要乘的船只無法靠岸。我被困在了韋拉克魯斯。我在迪里金西亞斯旅館租了一間可以俯視市中心廣場的房間,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來瀏覽市容。我在廣場周邊的街道上閑逛,不時瞥一眼那些精巧的庭院。我信步走過教區(qū)的教堂,怪獸狀的滴水嘴和翹起的扶壁讓教堂顯得異常別致,帶鹽味的海風和炙熱的陽光給粗糙雄偉的圍墻涂抹上斑駁的綠銹,讓它顯露出歲月的痕跡;教堂圓屋頂上覆蓋著藍白相間的瓦片。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已看過了所有想看的東西,便在環(huán)繞廣場的拱廊里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來,要了一杯酒。太陽把無情的烈焰拋灑在廣場上,耷拉著的椰子樹沾滿塵土,巨大的黑兀鷹不安地棲息其上,不過片刻,就突然降落地面,叼起幾片殘渣,扇動笨重的翅膀,飛上教堂的塔頂。我觀察著穿過廣場的人群:黑人、印第安人、克利奧爾人和西班牙人,還有來自西班牙美洲大陸1、身穿五顏六色服裝的人,他們的膚色有的黑如烏木,有的白如象牙。隨著早晨的逝去,我周圍的桌子漸漸坐滿了人,主要是一些想在午飯前喝一杯的男人,他們大多穿著白色亞麻布衣裳,但也有一些人冒著酷熱,身著深色正裝。一支小樂隊由一個吉他手、一個盲人小提琴手和一個豎琴師組成,正在演奏拉格泰姆音樂,每演奏完一兩個曲目,吉他手就會端著一只盤子在桌子之間游走一圈。我已經(jīng)買好了當?shù)氐膱蠹?,對那些不屈不饒向我兜售同一份報紙的報童毫不妥協(xié)。我拒絕了那些臟兮兮的頑童,哦,至少有二十次,他們企圖把我一塵不染的皮鞋再擦上一遍;我已經(jīng)花完了所有的零錢,只能對那些糾纏不清的乞丐頻頻搖頭。他們不給你片刻的安寧。矮小的印第安婦人,衣衫不整,每人的背上都用布巾捆著一個嬰孩,伸著一雙瘦骨嶙嶙的手,哭哭啼啼、長篇大套地傾訴凄涼;盲人被小男孩領(lǐng)到我的桌前;殘疾人、瘸子以及破了相的人,向你展示著自然和意外事故給他們留下的創(chuàng)傷和殘缺;衣不蔽體、半饑半飽的兒童為了幾個小錢不停地向你哀求。但是他們隨時留意著那個肥胖的警察,他會拿著皮帶突然沖過來,照著他們的頭或后背狠狠地抽上一鞭子。這時他們就會四散奔逃,等到胖警察被他的職責搞得精疲力竭、重新回到昏昏欲睡的狀態(tài)之后,他們又重新跑了回來。
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個乞丐吸引住了,他不像其他乞丐以及我身邊坐著的人,那些人膚色黝黑,頭發(fā)也是黑色的,而他的頭發(fā)和胡子卻紅得耀眼。他的胡子亂蓬蓬的,長長的頭發(fā)看上去像是有好幾個月沒有梳理過了。他只穿了一條褲子和一件棉布背心,這些衣服破爛不堪,又臟又臭,勉強遮體。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瘦的人。他的腿和裸露的胳膊瘦得只剩下皮和骨頭,透過背心上的破洞,你可以看見他消瘦身體上的每一根肋骨,也能數(shù)清他被塵土包裹的雙腳上有幾根骨頭。在饑餓的人群里他顯然最為可憐。他并不老,不可能超過四十歲,我不得不問自己是什么讓他落到目前的境況。如果認為他本來能找到工作而不去工作,那就太荒唐了。他是唯一一個不開口說話的乞丐,其余的乞丐都在喋喋不休地傾訴著他們悲慘的命運,如果他們的索求得不到滿足,他們會不停地嘮叨下去,直到被你不耐煩地喝退為止。他什么都不說。我估計他覺得自己這副窮困潦倒的樣子足以說明一切。他甚至連手都不伸出來,只是看著你,但他的眼神是那么悲哀,姿勢又是那么絕望,讓人感到極其不自在;他就那么一直站著,不說話,也不動,凝視著你,如果你不搭理他,他就緩慢地走到下一張桌子跟前。如果別人什么也不給他,他既不顯得失望,也不表現(xiàn)出任何惱怒。如果有人給他一個硬幣,他會向前一小步,伸出爪子一樣的手,拿過硬幣,也不說一聲謝謝,就木然地走開。我沒有什么好給他的,當他來到我跟前時,為了不讓他白等,我搖了搖頭。
“Dispense Usted por Dios1.”我說,用的是西班牙人拒絕乞丐時所用的卡斯蒂利亞禮貌用語。
但是他根本不理睬我的話。他站在我面前,和他站在其他桌子前的時間一樣長,用悲涼的目光看著我。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失魂落魄的人。他的外貌有種讓人恐懼的東西,神志看上去也不是很健全。過了一段時間,他走開了。
下午一點時我吃了中飯。當我從午睡中醒來,天氣仍然很炎熱,但是接近傍晚時,穿過那排我冒險打開的窗戶的一小股涼風,把我再次誘惑到了廣場上。我坐在旅館的拱廊下面,要了一杯大杯的雞尾酒。不久,大量的人群從四周的街道擁入廣場,廣場周邊的餐館里坐滿了人,廣場中央的亭子里,樂隊開始演奏,人群更加密集了。人們擠坐在公共座椅上,像結(jié)滿枝頭的深色葡萄。到處都是喧鬧的交談聲。黑色的兀鷹尖叫著從人們的頭頂飛過,一旦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可以啄食,它們就會猛然墜落地面,再從人們的腳下急急忙忙地跑開。隨著黃昏的來臨,兀鷹蜂擁而來,似乎來自城市的各個角落,它們圍繞教堂的尖塔打轉(zhuǎn),嘶啞地尖叫著,吵吵嚷嚷,焦躁地尋找著棲身之所。擦鞋的又過來央求我,報童把潮濕的報紙往我懷里塞,乞丐們一邊哭訴他們的不幸,一邊向你要錢。我又看到了那個留紅胡子的怪人,他一副凄涼和一蹶不振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站立在一張又一張桌子跟前。他沒有在我的桌前停留。我估計他還記得早晨沒能從我這里獲取分文,覺得再這么做沒有用。紅頭發(fā)的墨西哥人很少見,由于我只在俄羅斯見過看上去這么窮困潦倒的人,我琢磨他會不會是個俄羅斯人。從他讓自己墮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來看,他倒是很像那些懶散的俄羅斯人。但是他的臉不像俄羅斯人;他消瘦的面容輪廓分明,一雙藍眼睛在腦袋上所處的位置與俄羅斯人也不一樣。我在想他是不是個水手,一個英國人、斯堪的納維亞人或者美國人,從船上開了小差,逐漸墮落到目前這種令人同情的狀況。他不見了。由于沒事可做,我一直在那里待到肚子餓了,吃完飯又回來。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稀疏的人群提醒我該上床睡覺了才離開。說實話,這一天顯得很漫長,我在想我還要被迫在這兒消磨多少類似這樣的日子。
然而我沒睡多久就醒了,并且再也無法入睡。我的房間讓人感到窒息。我打開百葉窗,看著窗外的教堂。天上沒有月亮,但是明亮的星星照出了教堂朦朧的輪廓。佇立在教堂塔樓邊緣和頂部十字架上的兀鷹擠靠在一起,不時動一小下,看上去很詭異。就在這時,不知道為什么,那個紅色的衣衫襤褸的形象又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我曾經(jīng)見過他。這個想法如此強烈,徹底打消了我的睡意。我確信我曾經(jīng)見過他,但是我無法確定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試圖把他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在腦子里描繪出來,但是我能看見的只是深色濃霧中一個暗淡的身影。黎明降臨,天氣涼快了一點,我才又能入睡。
我在韋拉克魯斯度過的第二天和第一天完全一樣。但我在守候紅發(fā)乞丐的到來,當他站在我鄰近的桌子旁邊時,我仔細觀察著他?,F(xiàn)在我非常確信我在哪里見過他。我甚至確信我認識他,曾和他說過話,但是當時的情形我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他經(jīng)過我桌旁時仍然沒有停留,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我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與往事有關(guān)的線索。什么也沒有。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弄錯了,誤以為自己見過他,就像有時候大腦里閃過的一個怪念頭:你在做某件事情的時候,確信自己在重復過去某個時候做過的一件事情。他曾經(jīng)在某個時間介入過我的生活,我無法把這個念頭從大腦里驅(qū)逐出去。我苦思冥想。我現(xiàn)在非常確定他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但是我不好意思上前招呼他。我反復琢磨著各種可能遇見他的場合。我為不能把他對上號而惱火,就像你在努力回想一個人的名字,那名字分明已經(jīng)在你的舌尖上,卻又一下子溜走了。這一天就這么慢慢地過去了。
新的一天又到來了,又一個早晨,又一個黃昏。這天是星期天,廣場比平時更加擁擠,拱廊下的桌子全坐滿了人。紅頭發(fā)的乞丐像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廣場上,他那模樣看上去很可怕,一聲不吭,衣服破爛不堪,一副凄凄慘慘的樣子。他站在一張桌子跟前,離我兩張桌子遠,無聲地懇求著,沒有任何手勢。這時,我看見了那個每過一陣就要出來保護游客免受乞丐騷擾的警察,他從一根柱子后面偷偷繞過來,用皮帶照著紅發(fā)乞丐響亮地抽了一下,乞丐的身子一縮,但他既不抗議,也沒有表露出任何憎恨;他似乎已對這種鞭打的刺痛習以為常,他緩緩移動的身軀悄然融入降臨到廣場的暮色之中。然而這殘酷的一鞭卻抽醒了我的記憶,我突然想起來了。
除了他的名字,我想起了所有其他有關(guān)的事情。他肯定也認出了我,因為這二十年來我的外貌變化不大,這就是他從第一天早晨以后,就再也沒有在我桌前停留的緣故。是的,我認識他已經(jīng)有二十年了。那時候我在羅馬過冬,每晚都去色斯蒂娜街的一個餐館用餐,在那里你能吃到上好的通心面,還能喝上一瓶優(yōu)質(zhì)葡萄酒。餐館的??桶ㄒ恍∪簛碜悦绹陀乃囆g(shù)院校的學生,以及一兩位作家。我們經(jīng)常在那里待到很晚,無休無止地爭辯著與文學和藝術(shù)有關(guān)的話題。他經(jīng)常和一個年輕畫家一起來,那人是他的朋友。他那時還是個大男孩,不會超過二十二歲;藍眼睛、直鼻梁、紅頭發(fā),長得很討人喜歡。我記得他說了很多和中美洲有關(guān)的東西,他曾在美國水果公司工作過,因為想成為一名作家,他放棄了那份工作。由于他過于傲慢,而我們都還沒到能夠容忍年輕人自大的年齡,他在我們中間不怎么受歡迎。他覺得我們是一群可憐蟲,并且對此直言不諱。他不給我們看他的作品,因為我們的贊譽對他來說毫無價值,對我們的批評他則報以嗤之以鼻的態(tài)度。他極其自負,讓我們很惱火;但是我們中有些人不安地覺得那或許是有理由的。難道他執(zhí)意把自己視為天才沒有一點根據(jù)?為了成為一名作家,他放棄了一切。他那么自信,而這種自信也讓他的一些朋友受到感染。
我回想起當時他那種意氣風發(fā)、精力充沛、對未來充滿信心以及目中無人的樣子。這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但是我確信這就是他。我起身付了酒錢,去廣場尋找他。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感到異常震驚。我對比著過去和現(xiàn)在的他,琢磨是什么讓他變成現(xiàn)在這種樣子。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會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成百上千的年輕人帶著奢望投身艱難的藝術(shù)行業(yè),但他們中的大部分最終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并在生活中找到一處落腳之地,好讓自己不被餓死。這太可怕了。我問自己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是什么遲到的希望摧毀了他的精神?是什么樣的失望擊潰了他?又是什么樣的幻滅把他碾成了碎末?我問自己能幫他些什么。我繞著廣場走著。他不在拱廊里。想要在圍繞樂隊的人群里找到他是完全不可能的。天色越來越暗,我擔心自己錯過了他。我經(jīng)過教堂時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他。我無法形容他看上去有多么可憐。生活抓住他,把他捆綁在拷問臺上撕裂、肢解,再把這具鮮血淋漓的殘骸扔在了這教堂前的石階上。我走到他跟前。
“你還記得羅馬嗎?”我說。
他一動不動,也不回答我。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就像面前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空洞的藍眼睛落在臺階底層那些為什么東西尖叫著爭作一團的兀鷹身上。我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背面黃色的紙幣,塞進他手里。他看都沒看它一眼。然而他的手動了一下,像爪子一樣的細手指握緊紙幣,搓揉著,搓成一個小紙團后把它移到拇指上,一下子彈到了空中,落到了聒噪的兀鷹中間。我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就見一只兀鷹用嘴銜起它飛走了,兩只尖叫著的兀鷹緊隨其后。當我回過頭來時,那個人已經(jīng)走掉了。
我在韋拉克魯斯又待了三天。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本文選自譯林出版社新版《毛姆短篇小說精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