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黎
寫這篇專欄的時候已過冬至,和去年此時一樣,我忙得不可開交。
忙碌的間隙,我登錄好久沒更新的微博,心血來潮地翻看起過往的動態(tài)和草稿箱。
大部分是情緒化的碎碎念,當下的感受早已煙消云散,只其中一條僅自己可見的微博是例外。
那條動態(tài)寫:如果生活是小說,我們其實應當還有重逢,是不是有的人太久不見,會在回憶里越變越好呀,發(fā)現(xiàn)再也遇不到少年感那么強的人,所以筆下的人好多都像你,你不會知道。
發(fā)送時間是在半夜一點,過了會兒,我又在評論區(qū)自言自語地補充:你真的在我的記憶里成了熠熠生光的存在。
即便過了那么久,字里行間的那種遺憾依舊隨時能將我卷回酸澀的情緒里。
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幾時起察覺到你的柔軟與脆弱。
似乎是在一個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教室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后桌的你拍了拍我肩膀,半開玩笑地問:“你看,那人是誰啊?”幾乎是尾音落下的同時,有人高喊你的名字,說:“你爸爸找你?!?/p>
我能感覺到你明顯愣了愣。
要有多長時間的分離,才能讓人認不出自己的生父?在你走出教室后,小學和你同班的同桌小聲道:“他爸媽離婚了。”見我沒應聲,同桌繼續(xù)補充,“他爸爸再婚,和后媽生了個小孩,不怎么管他了?!?/p>
“哦。”這是我當時的回應,表面故作淡定,內(nèi)心早已掀起一場海嘯。
回來之后你埋頭沉默一整個下午,我已經(jīng)記不清當時用了怎么樣的理由轉過頭去看你,但我記得,你一抬頭,眼里還是清澈的笑意。
時間走得太快,好像我們只是在老師眼皮子底下打了個盹、在無盡題海里掙扎了一下、在課間吵鬧兩句……轉眼就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分岔路口。填志愿的前一天,你問我去哪兒,我信心滿滿:“當然是D中?!狈磫柲?,你笑了笑:“D中有點難,我可能去S中吧?!?/p>
我不解又有些氣,你數(shù)理化都勝過我,怎么就那么沒底氣。那時我沒想到,你一語成讖,真的去了S中——物理開考前不久,你筆不見了,問我借了支,我心大,隨手塞過去一支黑色簽字筆,等幾門考試全部結束,才知道,那支筆是0.38的芯,而那年,各科老師一再跟我們強調(diào):考試一定要用0.5的簽字筆作答,否則掃描出來不清晰。
我不知道那支筆對你的成績影響了多少,但結果出來,你真的沒能去D中——差了二三十分。拿畢業(yè)證那天,我想好好跟你聊一聊,可那天,你自始至終沒來學校。
我這個人十分別扭,你沒來,沒和我好好告別,那我也不要主動找你。
是到高二那年,我和同桌出去玩兒,不知怎的說起你,同桌舊事重提:“那次你不在,我拿團員證在他面前晃,說那是你們的結婚證,結果你猜怎么著?”
結果,你很認真地回:“是又怎樣?!?/p>
這茬我早已聽同桌說過,只當這是她捏造的玩笑,可她有些急了:“你別不信好不好,是真的。”
我那時想,是真的又怎樣?十幾歲時的起哄,也不見得有誰當真,卻也沒想到,偏偏是這一茬,讓我耿耿于懷了好多年。
因為我實在想不透,你面對同桌時的坦然,為何從不肯在我面前流露一星半點。
這期間,大家各自有了自己的人生軌跡,我和同桌亦漸漸失去聯(lián)系。直到今年,我意外地和高中時與你同班的Y有了聯(lián)系,旁敲側擊地問起你的情況,聽她說你去了哪所大學,母親因為一場事故癱瘓在床,有段時間你過得非常非常不好。
但我也沒什么立場再去安慰你,或者說,性格所致,導致我好多次偷偷點開你的頭像,卻從未發(fā)送過只言片語。
想來大抵還是年少時,彼此都欠缺一點勇氣。
最后一次把關于你的文字翻了個遍,終于狠下心,清空了所有草稿與動態(tài)。
不知道要用多久,筆下的人才能脫離你的影響,但我會努力,努力不再懷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