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
天的確有些涼了,樹葉落下來,草木
漸漸轉(zhuǎn)黃,走在路上的人
加快了步伐,臉上
閃著看不見的寒氣,一顆心
在另一顆心中,越陷越深,凜冽的目光里
白露,就要成霜
天,說涼就涼了,人
說老就老了……我們走在
這深秋的曠野里,仿佛
是這遼闊的秋天,一個意外的收獲——
再偉大的果實,也總是包含著無盡的悲涼
一陣秋風吹來,我緊緊地抱住你
這樣,人間就會涼得慢些
你見過那個沉默如大地的人,或者
他就是一小塊大地,他默默地看著萬物
在他的懷里開花、結(jié)果、凋零,他用沉默
擁抱一切,也用沉默
拒絕一切,因而他的沉默,可能是紅的
也可能是白的
你見過那個沉默如大山的人,或者
他就是一小座大山,他默默地站立著
像一個老人,或者一個少年,因而他的沉默
可能是舒緩的,也可能
是陡峭的
你見過那個沉默如一粒雪花的人,或者
他就是一粒巨大的雪花,他默默地開放著
因而他的沉默,可能是涼的,也可能
是帶著翅膀的
你見過那個沉默的人,他就在我們身邊
像是我們的影子,又像是萬物的守魂者——
一個沉默的人,他獨自沉浸于內(nèi)心
偉大的合唱
一把刀累了,一把刀
也有老了的時候,一把刀
厭倦了鋒利、血肉和所向披靡
一把刀逃出了一雙手的掌控
一把刀突然覺悟
一把刀要立地成佛
一把刀想起
它曾經(jīng)也是大地的一部分
哪里有什么江湖,有的
只是一把刀的幻覺,一把刀
抽身而退
一把刀鞘,用漫長的黑暗
喚醒了一把刀的
恐懼和疼痛
日落時分,我看見一個人
拖著他的影子匆匆走過,看不清
他的面容,也看不清
他如何拖著他的影子,只覺得
如果不是影子拖累了他,他可能
會走得像一陣風一樣輕快
也許是忘記了什么,也許是
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停下腳步,影子
猶疑了一下,但隨后
徑直向前走去——
影子,有了自己的主張
一個被影子拋棄的人,站在大地上
他的孤獨,像一場無比羞愧的日落
我非塵埃,而是泥土
只有一粒泥土,才夠資格
說出大地的艱難與幸福、貧瘠和富足
在無數(shù)的小草里,我允許那一株
長成一棵大樹,將天空
稍稍地抬高一些
在眾多鳥兒的喧鬧聲中
我允許一只鳥獨自沉默
允許它獨自完成
這不可能完成的寂靜
—— 我來到這塵世,領(lǐng)受
我這一份孤獨,也享受
我這一絲僅有的細小的驕傲
所有的生命,都只是時間的接力者
既無所謂開始,也無所謂結(jié)束
而大地上的一盞燈火,一定重于
天空中的一顆星辰
靜水流深,一條靜靜流淌的大河
她的身體里藏著大海,她要在
大海邊卸下大海
一條大河抱著一座大海,搖搖晃晃
奔波在大地上,沒有人知道,她雍容完美的內(nèi)心里
潛藏著多少破碎、憂傷和疼痛
在這個叫做巴彥淖爾的地方,一條姓黃的大河
放慢了腳步,八百里河套足以容得下一條大河的
疲憊、風塵、歡樂與雄心
而我,靜靜地坐在一條大河的身旁
大地遼闊,河水明亮,時光綿長,一條大河和一個人
握手,談心,相見恨晚
再一次伸出手,一條大河在我手掌上打馬而過
她一定帶走了我身體里的什么東西,同時
在我的身體里塞進泥沙、雷電、波濤、故鄉(xiāng)與遠方……
夕光正好,一個人和一條大河都鍍上了金身
而我不敢勘破,天堂亦如人間,河水即是淚水
一座大海,深不過一面單薄的鏡子
這古老的驛站迎來過大風、士兵
和加急的時光……此刻,它迎來
來自天南地北的詩人們:有著晉國風度的
周所同,操著蜀國方言的龔學敏,目光
深沉遼遠的陽飏,像屈原一樣瘦骨突兀的
毛子,胸懷大漠長河的郭曉琦……在這個
叫黃花驛的客棧,他們操練著
不同的口音,像是將隨身攜帶的故鄉(xiāng)
搬出來,一一細數(shù)……
只是,一枝黃花帶來的消息,我一直
不敢拆封,而一些消散了的事物,據(jù)說
即將悄悄返回——
大唐往西一千三百多年,是一群詩人
歇過腳的黃花驛:你看那個叫包苞的兄弟
站在黃花驛的門口,肅穆的神情,像剛剛在此
將一個帝國的命運,交付了出去
(選自2021 年5 月24 日《中國詩歌》卓爾書店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