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紅

從那以后，我們見面會相視一笑，會偶爾說上兩句話，雖然接觸并不多，但我卻是他在這個班級里走得最近的人了。

1

周申來到班級的那一天，恰逢是個陰天，整個世界像蒙了一層紗，調(diào)子低成了黑白畫。或許是受天氣影響，他棱角分明的面龐上全是冷峻，既沒有初來乍到的新鮮感，也沒有蓬勃青春的朝氣。同學(xué)們的反應(yīng)也平淡極了，沒有往日里歡迎新同學(xué)的開朗和熱情。周申便像一朵浮云那樣，靜默地飄到了班級最后一個座位上。

第二天，班級里才有了對于周申這個新同學(xué)的反應(yīng)。聽說他是因為在原校犯了錯，不得已才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犯的什么錯呢？好像是經(jīng)常打架，最后這次還動了刀子。而且聽說他的兜里始終都揣著一把水果刀，看誰不順眼，就揮刀而上。這個消息一出，全班立馬毛骨悚然，仿佛平靜的生活里一下子闖入了一個無惡不作的侵略者，不知何時就會突然對著誰磨刀霍霍。于是，大家對他的態(tài)度好似躲避“瘟疫”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2

那天中午，班級里仍像以往一樣喧鬧，周申走進教室時，過道里的同學(xué)自覺而謹慎地讓出了一條道。然而，不知是誰的一只球，頑皮地橫亙在過道上，只見他腳底一滑，差點被絆倒了，幸虧手及時地抓住了身旁的一個桌角，整個身體才沒有倒下，可是膝蓋還是狠狠地磕在了一把椅子上。起身時，他眉頭緊皺，教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他的反應(yīng)一定是異常強烈的，要么將球用力地一腳踢開，要么干脆拿出兜里的刀來把它一剖兩半，我們都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憐的足球捏了一把汗。而此刻，讓人沒想到的是，周申竟然彎下腰去，把球拾起，拿到了教室后面，又彎下腰去把它放到了規(guī)定的角落里。

小小的一件事，在我的心里泛起了漣漪。我想，能對一只球溫柔的人，不會與世界為敵。

從那以后，我開始注意起這個新同學(xué)來，才發(fā)現(xiàn)周申真的沒什么不同，上課也聽講，下課也只是老實地趴在座位上。沒人同他講話，他似乎也不愿意搭理什么人，要么戴上耳機聽音樂，要么趴在座位上睡覺，他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著孤獨的狀態(tài)。所以很久了他也沒有融入這個班級，我們似乎也沒有像真正的主人一樣，敞開門迎他進來。

3

學(xué)校周五勞動，兩人一組抬筐倒垃圾。男生女生中都沒人愿意和周申一組，看著班長和勞委一副為難的樣子，我主動請纓和周申一組。滿滿的一筐碎石與瓦片真夠沉的，可心也跟著沉甸甸的。和我并行的這個人，真是大家口中的那個暴力學(xué)生嗎？他的兜里果真有一把刀嗎？不由得向他瞟了一眼，只見他的眉宇間冷峻剛毅如刀鞘，目光嚴肅清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們之間沒有一句話，只是并著肩抬著筐，和其他組同學(xué)一樣，在校園里穿梭。就這樣走了兩趟，他便執(zhí)意要一個人拎筐，我當(dāng)然是不肯。

“拜托，你的力氣那么小，也約等于零了，咱倆一起抬，我更累好嗎？”周申甩出一副任性的口吻說道。見他如此執(zhí)拗，我也只好作罷：“那我，就跟著你說說話，替你加油吧。”于是，他大步流星地在前面拎著筐走，我空著手在后面小跑著追趕。

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有著結(jié)實的臂膀和寬大的手掌，干起活來竟然像模像樣。就這樣來來回回不知多少趟，原來蓬松的發(fā)梢被汗水浸染得打起綹來，原來白皙的臉龐變得由微紅到深紅，但他仍然不肯停歇。周申像一棵行走的楊樹，在我心里投下了片片清涼。每每行至垃圾箱處，總想搭把手抬筐傾倒，卻一次次被他厲聲攆走。就這樣，等量的一堆垃圾，我們成了第一個完成的小組。

4

休息。樹蔭下，一只小鳥在枝葉間啁啾鳴叫，有風(fēng)吹過，樹葉也歡快起來，沙沙地響。

“辛苦了?！睆亩道锾统鲆粔K糖，遞過去。

“阿爾卑斯，小時候常吃?！钡谝淮慰匆娝淖旖菑澚藦?。清晰地看到，他接過糖的手掌被勒得通紅。

“大家都說我是暴力分子，你不怕嗎？”此刻，他的臉紅得發(fā)紫，我想那是勞動在上面加蓋的印章。本不想說這個事情，沒想到他卻主動提起。說這話時，他嘴角的弧度一點也沒有收，他的平靜讓我心里一緊，原來，我們暗地里的態(tài)度他都一清二楚。

“不怕，好歹我也是跆拳道黑帶呢?！?/p>

我的回答把他給逗樂了，露出了一口潔白整齊的牙。說實話，起初我還真想問問他，關(guān)于打架、藏刀的事兒是不是真的。但是看見他那么明朗而鎮(zhèn)定的笑容，一下子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從那以后，我們見面會相視一笑，會偶爾說上兩句話，雖然接觸并不多，但我卻是他在這個班級里走得最近的人了。

5

周末的一天，和幾個同學(xué)相約著來到班級學(xué)習(xí)，沒想到教室里已經(jīng)有三四個人了，難得的是周申也在。那天剛下過雨，到處都像剛洗過一樣干凈清爽，新鮮的空氣里透著涼氣，讓人更有精神。大家都很自覺地埋頭學(xué)習(xí)，教室里只能聽見筆尖沙沙在響，像蠶噬咬桑葉的聲音。

“哐啷”一聲，一個球伴著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飛進教室里?！鞍⊙?！”緊接著，是靠近窗口的女同學(xué)趙桐的一聲尖叫，這可把大家都嚇壞了。同學(xué)們先是一愣，然后立馬一窩蜂地向教室外面沖去，從四面八方包抄過去捕捉那個罪魁禍首——一名小學(xué)生。等我們都回到教室里，才猛然想起了趙桐，這時，發(fā)現(xiàn)她的眉頭和手背已經(jīng)貼好了創(chuàng)可貼。“只是擦破了一點點皮，沒什么事?！比缓螅噶酥甘直成系膫?，又指了指窗臺。我們這才看見那個仿佛鑲嵌在窗框上、正在一點一點地拔掉玻璃碎屑的人，正是周申。

后來，那塊玻璃沒有等到那個闖禍的小學(xué)生領(lǐng)著他的家長來修，就已經(jīng)被人安好了。沒人看到是誰干的，但是大家都猜到，一定是周申！當(dāng)我詢問他時，他簡單地搖了下頭，那輕描淡寫的態(tài)度，就像是拂過他額頭那綹劉海兒的清風(fēng)……

6

放學(xué)等車時，又一次和周申偶遇。遞給他一塊阿爾卑斯糖，他拒絕了，拿出一塊口香糖嚼在嘴里。是啊，時光悠悠，歲月流轉(zhuǎn)，翻過熱血的阿爾卑斯山，我們再不是當(dāng)初那個輕狂放縱的少年。我終究相信，風(fēng)吹不散認真，時光等你轉(zhuǎn)身。

蔣笑談?wù)浴堆葜v與口才·學(xué)生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