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20世紀70年代是我的蒙昧期,雖欲講求,無書可閱,80年代方有充足雜書可讀,自我啟蒙由此開始。口袋里多了些碎銀可供支配,一冊在手,坐著看躺著看怎么都行,也無須按期歸還,所謂書香生活,無拘無束沾染。于書中構(gòu)建自己的世界,或曰活在書的境域里,久而久之,竟只適讀書,不適謀事。那時新品種少且貴,二手書是不錯選擇,遂成為舊書店的常客,常到了每周必去,每去必買。太原并州路出版社對面的“文史書店”,新舊兼營,老板是河南人,已熟至互留電話,委托代購。
因為分類不明,看上去滿坑滿谷,紛然雜陳。藏于舊書店的驚喜與美好,在于仔細翻找,方能覓得。再者還可議價,昔時當鋪收皮貨必寫“蟲吃鼠咬,光板無毛”,收衣服必寫“油舊破補,缺襟爛袖”,收金器必寫“沖金”,收銀器必寫“潮銀”,如今顛了個,借口品相,可以殺價,借口數(shù)量,可以壓價,套路雖曰粗淺,卻是屢試不爽。識君甚新,而傾蓋如故,淘得中意,如知己初逢,不待回家,便萃精聚神于店角翻頁,開卷書香,自生異味。知識具有實用性,而思想沒有,知識可以單向,思想則需雙向。好書的標準,除卻文筆好、細節(jié)真,更在于方法明、思考深。因為一本書,產(chǎn)生了與另一領(lǐng)域聯(lián)結(jié)的新通道,甚是受益。晝夜尋讀,未嘗輟手,“我們自動的讀書,即嗜好的讀書,請教別人是大抵無用,只好先行泛覽,然后抉擇而入于自己所愛的較專的一門或幾門”,未必如魯迅所言的高明,許多時候無聊才讀書。
一部分50年代的舊書,扉頁尚有某個圖書館的戳印。之所以購買,是因為幼年時翻閱過,但不歸屬自己,買下來未必再讀,只為滿足占有欲。當你擁有某樣東西時,會發(fā)現(xiàn)這樣東西并非想象得有價值。那個年代,書店是個社交平臺,談書是種社交手段,來言去語,暢然談敘,不必刻意問學,便可獲取諸多信息。
回顧前事,情見乎詞,阿城說:“我想我的啟蒙,是在舊書店完成的,后來與人聊天,逐漸意識到我與我的同齡人的文化構(gòu)成不一樣了。”同樣,伴隨人文精神的復(fù)蘇,一灣湖水解凍,碧波生,風景佳,舊書帶我走過很遠的路。待物以敬,尤其對書,怎可以焚毀。因為有過舊書店情結(jié),即便因無處堆放而剔除的書,貽贈捐贈皆可,就是不能化漿處理。
市場轉(zhuǎn)移乃技術(shù)因素影響下的客觀事實,電子閱讀時代,遑論舊書店,即便新書店,也因生機日蹙,轉(zhuǎn)業(yè)殆盡,一鋪富三代的時代已然過去。劉易斯·布茲比《書店的燈光》說“電子商務(wù)將人們困在計算機前而不再光顧商店。所有我們這些曾在‘普林特斯工作過的書蟲都參與構(gòu)建了這個將‘普林特斯拋棄了的未來,我們大家留下的是一片空曠”,想想也是,自己也已許久未逛書店,雖說生活中真的沒有幾件事,比流連其間更為愜意。
賣書人多是愛書人,尤其經(jīng)營舊書店者。我加著一位張姓老板的微信,他的“鑫源特價書店”,設(shè)在太原市五一路與府東街東南拐角處的一套公寓房內(nèi),某日發(fā)布有《編輯之友》雜志1981年的過刊,十元一冊,購得三本。無奈疫情封門,待重放時進店,其已堆放至“結(jié)緣處”,費時費力才翻檢出來??s小店面,提升利潤,夫妻小店,勉強維持,庫存還是控制不住越來越大,為之欣慰的是,畢竟還有這樣的舊書店、這樣的癡心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