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孟侯
提起滑稽舞臺上的《紅茶坊》《古彩戲法》《滑稽王小毛》《喜劇大舞臺》《精彩老朋友》《開心公寓》《上海阿婆》……大部分觀眾未必全看過,曉得還是曉得的;但是問問觀眾這些戲是啥人編劇的?回答是:曉得伊做啥?
提起唱滑稽的著名和知名演員,觀眾曉得還是曉得的:王汝剛、李九松、林錫彪、張小玲、錢程、毛猛達、沈榮海、小翁雙杰……但是問問觀眾這些明星是啥人捧紅的?回答是反問:自家捧自家?
只有上海戲劇界的人心里煞清:滑稽戲獨腳戲的大牌編劇姓梁,名定東,梁定東是也。
粉碎“四人幫”的辰光,全國歡慶。在徐匯區(qū)文化館文藝組工作的梁定東熱血沸騰,連夜寫了70句上海說唱來諷刺江青,篇名叫《古彩戲法》:“毯子身上蓋一蓋,變出了黃金萬兩,只要你緊跟老娘,雞狗升天有福同享;毯子身上蓋一蓋,變出了賣國文章,只要我老娘竄上,管啥卑躬屈膝投降……”這個小鼓調拿到臺上一唱,立刻受到老百姓大大的捧場,隨后,說唱者黃永生一夜成名!
《文匯報》記者報道說:“《古彩戲法》的作者黃永生……”停,停一停!梁定東呢?這是他一字一句磨出來的呀!他才是作者,他也應該一夜成名!但是,沒有沒有,很遺憾。因為名字都看不見,成啥個名?后來,演出說明書上印了幾個字:《古彩戲法》“根據(jù)徐宮創(chuàng)作改編”?!靶鞂m”是啥?“徐宮”就是徐匯區(qū)文化宮的簡縮。梁定東能代表“徐宮”嗎?當然不能,所以他還是沒有名頭。不登名字也就算了,稿費或者叫勞務費發(fā)不發(fā)呢?沒有沒有。一分鈔票都沒!
梁定東怒火中燒了?脾氣發(fā)作了?沒有沒有。他笑瞇瞇地啥閑話都沒講,他覺得他的作品被認可,老百姓喜歡,他就歡喜。
后來,梁定東又幫青年滑稽劇團寫了好幾部滑稽戲,也是一筆一劃磨出來的,可是到署名的時候,一記頭出現(xiàn)四個編劇,前頭三個編劇一個字都沒有編過,那么梁定東被排在第四編劇嗎?沒有沒有。因為他是“業(yè)余”的,因為他是徐匯區(qū)文化宮的梁定東,所以馬馬虎虎,取頭上一個字:徐;取末腳一個字:東。至此,梁定東變成了“徐東”。
這算啥名堂?梁定東是不是決定到“青滑”去吵相罵?或者到知識產(chǎn)權管理部門去要求署名權?沒有沒有。梁定東覺得已經(jīng)有一個字“東”擠進去了,不錯啦,《古彩戲法》署名時一個字都沒呢。
名不正不要緊,只要自己言順就可以了。
2018年,阿梁創(chuàng)作大型獨腳戲《石庫門的笑聲》,挑燈夜戰(zhàn),挖空心思,總共寫了38000字,主要是反映當時上海人的衣食住行。整臺戲只安排兩個演員(毛猛達和沈榮海),整臺戲要演出將近三個鐘頭。哦,這樣的創(chuàng)新留得住觀眾嗎?介許多辰光篤篤篤篤講個不停,觀眾會煩嗎?沒料到演了100多場經(jīng)久不衰,場場笑聲不絕、掌聲不斷,這是創(chuàng)紀錄的,前所未有。
去年,《石庫門的笑聲》搬到文化廣場演出,再不是幾百個座位的小劇場,觀眾有幾千,一場收入有28萬。梁定東伸出右手:畀我兩張觀摩票。劇團回答:沒票子畀儂。阿梁說:我是這個戲的編劇,編劇要看看自己的戲,就像爸爸要看看兒子,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劇團回答:這一場沒有贈票,要看的人統(tǒng)統(tǒng)自家摸鈔票。
梁定東要在開場前殺殺搏搏吵鬧一場?他哪能咽下這口氣?沒有沒有。沒有票就沒有票,他笑瞇瞇地站在側幕“偷看”,臺下滿座是他的滿足。
突然,《文匯報》打電話到劇組,報社要來采訪,記者問:你們劇組里誰是黨員?劇組回答:沒有黨員,只有編劇梁定東是黨員。記者說:就是要采訪這個梁定東,叫他不要走,我們馬上就趕到。
一個禮拜后,2021年6月23日,《文匯報》刊登了兩篇“上海百名基層黨員談初心”的專欄采訪,記者寫梁定東的那篇題目是《“石庫門的笑聲”就是老百姓的笑聲》。就這樣,《文匯報》為阿梁在報紙上安排了一個“座位”,在張文宏的“后排”。張文宏的專訪題目是《“黨員先上”是支撐幾代人的勇毅信仰》。
梁定東寫的另一部戲叫《七十三家房客》,獲得上海藝術節(jié)優(yōu)秀成果獎。他是不是包一個場子,邀請親朋好友一起來觀看他的戲?揚揚名?傳傳經(jīng)?沒有沒有。梁定東不做東。
做東的意思是當東道主,也將舉辦民間娛樂項目或宴請賓客稱為做東。有個幽默的作家說:請客做東是帶有明顯目的的投資,請客做東是交朋友的秘訣。
梁定東哪能不懂這個“秘訣”?一個做東的人是可以在場子里發(fā)調頭擺閑話的??墒撬幌氘敗按蠛美小?,一個人在書房里忙著寫自己的戲是最令他稱心如意的。
寫啊寫啊不停寫,他已經(jīng)寫了1000多個作品,光大戲就有30多部,真的沒空。再講,要學習的東西多得一塌糊涂,滑稽招笑技法多種多樣:因小失大、出爾反爾、張冠李戴、自食其果、弄巧成拙、移花接木、假戲真做、荒誕不經(jīng)、陰差陽錯、三翻四抖……一共36種,它們構成滑稽戲和獨腳戲的噱。阿梁要把它們操弄得滾瓜爛熟,這才是他的“投資”。再講,要探索的東西還很多:滑稽戲確實是俗的,但不是庸俗,而是通俗,阿梁一直在尋找滑稽戲和話劇之間的一個結合點,然后改造滑稽……
眼下,上海的很多滑稽戲獨腳戲都是梁定東寫的。當年李倫新把阿梁調到滑稽劇團當編劇,也沒有想到這個阿梁會在滑稽界挑大梁。某種意義上,阿梁是滑稽界的“源頭活水來”。
很多年了,梁定東一年推出一部大戲,不斷創(chuàng)新,不斷更新,不斷翻新——
按理說獨腳戲是獨腳戲,滑稽戲是滑稽戲,不搭界。梁定東創(chuàng)作的滑稽戲《哎喲爸爸》,偏偏把獨腳戲和滑稽戲結合起來,形式簇簇新。
按理說電視臺播放情景喜劇,是寫完幾十集然后集中拍攝,一集一集播出的,但是阿梁寫《紅茶坊》的時候,竟然像美劇那樣,邊寫邊拍邊播,車輪大戰(zhàn),每個禮拜播出的都是火熱噠噠滾的新鮮內容。他寫了六年??!他寫了300多集??!寫得他腳都要掮起來了。
他創(chuàng)作的長篇獨腳戲《石庫門的笑聲》,采用兩個人獨撐兩三個小時的演出方式……
然而,有人說:梁定東的戲太傳統(tǒng)了,太老套了,不夠新。
老套了嗎?如果老套了,《幸福指數(shù)》《流浪狗漂幻奇遇》兩部滑稽戲哪能會獲得上海市新劇目展演優(yōu)秀作品獎?如果老套了,哪能會有介多創(chuàng)新?好好好,就算老套了,那么誰來寫不老套的呢?沒有沒有。既然沒人寫,那么暫且也只能上演阿梁寫的戲。
在創(chuàng)作《七十三家房客》的時候,阿梁想到了老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想到了忘年交朋友著名滑稽演員笑嘻嘻。
有一次笑嘻嘻請梁定東到家作客,中午時分,笑嘻嘻到廚房去煮面。廚房很小,燈光很暗,笑嘻嘻又是高度近視眼,左眼2000度,右眼1600度,難為他還要下廚。阿梁等了半個鐘頭還沒看見笑嘻嘻把面端出來,于是到廚房去,看見那掛生的面還在灶臺上放著,笑嘻嘻在沸騰的鍋子里煮著一塊揩臺布,撩啊撩啊,吹啊吹啊,心想今天的面哪能煮不熟?
笑嘻嘻的女兒也是“啤酒瓶底”。一次他到火車站接安徽回來的女兒,兩人明明擦身而過,卻都沒有看見對方。
還有一次笑嘻嘻在《七十二家房客》中扮演一個流氓,吆五喝六從樓上下來。突然,一塊樓板塌陷了,他看不見,一腳踏空,滾下樓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灰,隨機應變:“哪個癟三故意把樓板抽掉,要害我?”這句臺詞本子里沒有,現(xiàn)加的……
梁定東有一肚子這樣的記憶,他很想寫一本《滑稽演員的滑稽故事》,銷路肯定會好,喜歡滑稽戲的戲迷哪個不想曉得更多滑稽演員的好玩故事?
不妨再說兩個滑稽故事——
在中國遭遇自然災害的日子,大家手頭都拮據(jù)。周柏春的一個徒弟生病住院,他就拎了禮物前去探望,握手、寒暄、慰問。他離開病房之后,徒弟才發(fā)現(xiàn)禮物上留有一張紙條,上寫:這罐奶粉還有兩個月就要過期了,快點吃;蘋果我是買處理的,儂也快點吃。
再說姚慕雙的一件事:他有五個小孩,其中姚駿兒分配在里弄生產(chǎn)組專門加工胸罩。那是個亂哄哄的年代,也是“八億人民八億詩人”的年代,要經(jīng)常開賽詩會,人人要學會寫詩。生產(chǎn)組在布置生產(chǎn)任務的同時也布置了詩歌任務。姚駿兒不會寫詩,只好求助老爸。吃過夜飯,姚慕雙放下筷子就蹦出了四句詩來:“不在爐邊也出鋼,不在田邊也產(chǎn)糧,胸罩工人心向黨,只只胸罩放光芒。”胸罩并不下流,胸罩工人也很正規(guī),然而這首《胸罩工人心向黨》總有些戲謔的成分。姚駿兒不管三七二十一交給了生產(chǎn)組組長。
梁定東從老一輩滑稽演員那里吮吸到足夠的營養(yǎng)。舊時,滑稽戲沒有什么專職編劇,采用的是“幕表制”,也許幾個演員到渾堂汏浴,大家一邊喝茶一邊湊本子,浴汏完了,本子的雛形也出來了,老演員至少是半個編劇。
梁定東先后獲得了“全國突出貢獻曲藝家”和“上海文藝家榮譽獎”兩個很有分量的稱號。獲獎之后,阿梁是不是在酒店里擺上幾桌,請大家來喝喝酒、吃吃菜、慶賀一下?享受一下成功的喜悅?沒有沒有。平時,他也請親朋好友吃飯,但是這樣的慶功酒他不做東。
錢鐘書說:請客做東就好比播種子,來的客人里有幾個是吃了不還情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級小職員;有幾個一定還席的,例如地位和收入相等的同僚。這樣,種一頓飯可以收獲幾頓飯。
如此算來,請客做東還是只賺不賠的買賣??墒前⒘赫娴牟幌胂裼械某晒φ吣菢哟髲埰旃牡刈鰱|,他們甚至還關照操辦者:千萬不要給我省錢,什么貴的點什么!梁定東心思:何必啦?
當滑稽戲的編劇,可以用“清苦”兩個字來概括:第一,沒有哪個編劇是因為編了劇而發(fā)大財?shù)?,梁定東寫一個大戲,現(xiàn)如今最多拿到稿費10萬元,是大財嗎?沒有沒有;第二,編劇明明是電影電視戲劇的第一道“工序”,卻偏偏被安排在“工作人員”那一檔,說完整一點是“幕后工作人員”。既然是幕后,臺上就沒有位子,有時候臺下都找不到一個座位,只好立在大幕旁邊暗角落里;第三,本子寫出來,演的和導的暴得大名,編劇卻沒啥聲音。電影《紅高粱》是誰的?當然是張藝謀的!其實“編劇”是莫言,應該說《紅高粱》是莫言的!電影《長津湖》蠻好看,導演是陳凱歌、徐克,演員是吳京、易烊千璽、段奕宏、朱亞文,那么編劇是誰?沒啥人曉得。
梁定東是上海電視臺的高級編導,滑稽界真正的大腕,還獲得過牡丹獎、星光獎等多種大獎,但是他從來不充老大,梁定東不做東。
你如果遇到梁定東,就會看見一只“老實囡”面孔,很難聯(lián)想介許多靈動機敏的滑稽戲出自他的筆下。生活中的他從來不插科打諢,從來不油嘴滑舌,講話也是中規(guī)中矩,一板一眼,甚至還有點內向少語。真是蠻有意思:那些滑稽戲是一個一點不滑稽的人寫的。還是用寧波人的一句話來解釋:肚皮里有貨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