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爾·孜努爾別克
車輪與坡道上的褶皺摩擦,發(fā)出“嗤嗤”聲響,車身跟著劇烈震動。我的腦海里時不時閃現白天與熟人爭執(zhí)的片段,道理字字句句脫口而出此起彼伏,在空氣中電流般摩擦。末了,這場嘴仗在第三者的介入中偃旗息鼓。柏拉圖言:“思維是靈活的自我談話。”很明顯,車身的震動連帶身體的抖動,刺激腦神經對已經“熄火”的事“復盤”,當然,也可能是檢討。這一邊,大腦在自我談話,另一邊,身體憑借慣性欲把車準確泊至停車位。然而,我在最熟悉的地方脫靶,車偏離了方向,右后視鏡即將蹭上目測直徑有五十厘米的柱子。
恍惚間,耳邊出現噼里啪啦的碎裂聲。感謝多年的駕駛經驗,我及時剎車,阻止了一次可預見的經濟損失。畢竟我的錢包不夠鼓。車和柱子在不能再小的距離間暫時獲得安全。冷靜片刻,我小心翼翼地轉動車把調整方向,再換擋向前移動車身。整個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握住車把,視線與引擎蓋面相切,不正是七年前坐在考試車里的樣子嗎?想到這里,我覺得好氣又好笑。驀地,寂靜的停車場里傳來腳步聲,步步擲地有聲。一位男士從容地穿過矩形車陣,在北偏西四十度的位置停住,回頭看我倒車,眼神尤其注意車右后視鏡的方向??梢钥隙ǖ氖?,他在來的路上碰巧看到了事情的前奏。類似“新手”倒車的獨角戲不期而遇地迎來觀眾,弄得我措手不及,迫于顏面,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倒車“表演”。
這場只有一名演員和一位觀眾的戲沒有言語交流,空氣中唯一的聲響,是前后輪胎在水泥地面上左右轉動發(fā)出的噪音,“呲啦、呲啦”地鞭策我繼續(xù)手上和腳上的固定動作。我在他的沉默中獲悉自己尚處于安全區(qū)的訊息,屏住呼吸,凝心聚力幾乎完美地進入停車線。車在車位上熄火,他留下友好的微笑,轉身離開。他的笑容令人舒心,我松了一口氣。戲雖收官,主角還沉浸其中,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的背影,悵然若失。高個子,戴鴨舌帽和黑框眼鏡,除此之外有關他的一切,于我都是空白。有那么一刻,想降下車窗,沖著他遠去的背影大聲喊一句,謝謝!沒有任何互動的語言或是媒介,我應該謝什么呢?我不清楚他的名字,僅有的交集也只是住在同一小區(qū)。但小區(qū)已擴建至三期,有五十多棟住宅樓的小區(qū),連同單元的鄰居都記不清,又該給他一個怎樣適宜的稱呼?
已是凌晨一點,地下室沒有信號,若真撞壞車子,我可能還一時找不到救兵。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期的拐角,車庫再次歸于寧靜。不安的心跟著靜了下來。我終究是被瑣事牽絆的俗人,不同個性間的差異,矛盾在所難免,狹隘的我卻執(zhí)拗地試圖改變它。一整天縈繞心頭的烏云,此刻云開霧散,疲憊的身心終于得以舒展。蕓蕓眾生,情緒是一個閉環(huán),一個人的萬千思緒被熟悉的、陌生的其他人牽絆。不多一分不差一秒的遇見,看似簡單的行為也可能直接或間接地影響過路人。剛剛過去的短暫的十分鐘里,和一位陌生人無以言表的默契,治愈了我。一束光驅走心魔,我豁然開朗。
從車庫回家的路很漫長,少說有兩公里,來回走了三年也算是習慣了。之所以租用那里的車位,沒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租金便宜。一長條接著另一長條的白熾燈連接成白色絲帶,懸在灰暗車庫的上方,把地面照得透亮,高跟鞋踩在上面,發(fā)出“噠噠”的聲音,節(jié)奏無比規(guī)律。我驚訝于腳跟距離地面十厘米,行走依然穩(wěn)穩(wěn)當當。一度,穿高跟鞋的我,走路的樣子被抽象成鴕鳥,被不懷好意的人嘲笑。歲月流逝,曾經被嘲笑的點,也可能成為人人稱贊的優(yōu)點。我走得越發(fā)自信,腳下的水泥路是舞臺。漸漸地,“噠噠”“噠噠”的聲音,像是從兒時家里老式鐘擺里傳出,變成了“嘀嗒”“嘀嗒”。我仿佛被催眠了,思緒在空曠中飄蕩,一些久遠的回憶浩浩蕩蕩地穿越時空隧道,紛至沓來。
少年時,世界在我眼里就是我出生、成長的縣城鞏乃斯?!办柲怂埂笔敲晒耪Z,意為“太陽出來的地方”,極為浪漫的名字。騎著單車無憂無慮地馳騁于城南城北,酥油奶茶熱馕進入身體,成為我的一種屬性。在熟悉的地方,與熟悉的人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感受相同的風,沐浴同樣的雨露,腳步不同時段踏在同一片土地上,似乎一輩子立在眼前,簡單且清晰。折疊在小小黃色信封里的南方城市高中錄取通知書呼嘯而至,拆開的瞬間刮起一陣巨大的旋風,卷起我遠離熟悉的地方。
汽車轉大巴車,大巴車轉火車,火車再換乘另一列火車,最后又回到大巴車,遠行的路顛簸漫長。消瘦的黑姑娘一手拖著沉重的箱子,一手提著松垮的褲腰,樣子滑稽狼狽,緊跟大部隊在大城市里時而下沉地下室,時而移步柏油路,踉踉蹌蹌地抵達通知書里黑色字體標識的學校。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土地,連空氣都是陌生的。
潮濕且悶熱的空氣,鼻子艱難地尋找氧氣。翻開大而笨重、塞了我前十五年人生的大號箱子,第一眼看到了被母親悄悄放進行囊的塔巴馕,它正發(fā)出誘人的光。
宿舍里八個女孩的箱子里都有馕。北疆的馕,南疆的馕,牛奶馕,辣子囊,玫瑰花馕,皮芽子馕……各種味道,重新打開我的食欲大門。后來,五花八門的馕也進入老師和本地學生的胃里。熟悉的馕撫慰了腸胃,少年的我緩緩揭開陌生環(huán)境的面紗。那個風和日麗的清晨,班主任何老師像一束光走進我的世界。
我常去他的辦公室。深圳不下雪,他窗臺的植物四季常青,直到我們畢業(yè),它們還是綠油油的。何老師教我們化學,我的化學成績并不好,但他從不責備,一直用他與眾不同的方式鼓勵我。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的失利,像沉重的石塊壓在我心頭,我不擅傾訴,只言片語都記錄在日記本里。他睿智的眼睛捕捉到細微變化,把我叫到辦公室,等著聆聽大段心靈雞湯的我,意外收獲了一盒曲奇餅干?!拔揖椭幌氚堰@個給你?!彼匦χ?,嘴角的痣更加明顯?;貙嬍业穆飞?,我打開藍色的圓形鐵盒,拿起一塊蘋果形狀的餅干。甜甜的,脆脆的,一絲暖意從身體各處回籠心窩,空氣中氤氳著甜。
走過的路,遇見的人,看過的文字,在時間的車輪里輾轉。成年的我,反倒變得躊躇、猶豫,老是在熟悉的地方脫靶,這一點沒少被母親責罵。方向感缺失的人容易掉進陌生環(huán)境的漩渦,像沒頭蒼蠅似的驚慌錯亂,到處亂撞。比如,過程相當愉快的購物,屢屢以我駕車在高架橋上來回兜圈收場,坐在副駕駛的母親一直埋怨:“你怎么連路都記不清楚??!”母親總還是原諒我的,誰叫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母親呢。多年前一個令人啼笑皆非又膽戰(zhàn)心驚的迷路往事,直到后來參加工作,篤定父母對孩子的擔憂過了時間效力,才敢若無其事地以茶余飯后談資的形式告訴母親。誰料,母親放下手中的奶茶碗,說:“不管多大你始終是個孩子??!” 她的聲音急促。我盯著奶茶表面蕩起的波紋,奶皮、酥油的光暈來回晃動,最后融合。
城市雖然不同,但火車站一定是類似的,人潮洶涌,滿地行李,間或進入鼻腔的泡面味兒。那時沒有電子驗票,上車前只需檢票員人工核對,再用小工具對著車票的一角壓出小缺口,就算檢過票。我的返程票沒有座位。進入車廂,在過道中間倚靠座椅靠背側面站立,計劃閱讀小說,消磨兩小時車程。發(fā)車后沒多久,陌生男人、女人不斷地起身讓座,打破了我的安寧。意料之外的熱情容易讓人慌亂,我禮貌地拒絕,逐漸倒退至車廂尾部,以為自己脫離了進退維谷的困惑,殊不知,更大的躁動還在來的路上。
我對自己坐錯車的事渾然不知,直到列車員第二次驗票,他用驚訝到扭曲的面部表情,以及足以讓整個車廂安靜的語調,毫無保留地將我坐反火車的事實扔到我面前。如果這是一場喜劇,那我即是主角。人工驗票的弊端,對陌生車站的不熟悉,以及我盲目的自信匯聚到一起,效果層層疊加,釀成完美過錯。我不合時宜地出現在同時間、同站臺、對面方向的、目的地為哈爾濱的列車上。飛速行駛的列車讓現實的殘酷愈演愈烈。陌生人持續(xù)不斷地讓座,不忍小女孩獨自站立五十余小時去哈爾濱。額葉在大笑和大哭中苦苦抉擇,身體卻誠實地做了回答,兩行淚順著眼角傾瀉而下,算是對突如其來的尷尬做出生理回應。列車員一下驚慌失措,一番糾結后,索性帶我去見列車長。
坐在餐車的座位上,大腦天馬行空,漫天的雪花,晶瑩剔透的冰雕,一個接一個顯現在白色餐桌布上。我沒有去過哈爾濱,旅游頻道里關于這座“冰城”的畫面,被大腦當作熟悉事物從記憶中翻出來。我感覺自己就要穿著夏天的衣服闖入冬天的哈爾濱,比坐錯車還要荒唐的事讓我心跳加速,手心直冒冷汗。百感交集之際,一身制服、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子,在列車員的帶領下及時出現,我暫時停止胡思亂想。他安撫我的情緒,親自計劃路線,承諾一定讓我安全返校。他目光灼灼而溫暖,聲音如涓涓流水。不知為何,我想起了何老師。
求學路上,往返于新疆和深圳,新疆和上海,加之中途在蘭州、廣州的換乘,坐火車已習以為常。列車廣播里,只聽其聲不見其人的神秘列車長,終于見到真人。錯過自己的列車反而促成一場與陌生人的奇遇。下車后,我向列車長深深地鞠躬表達感謝,他筆直地站在車廂門口一遍遍囑咐我路上小心。那一刻,他像是我的熟人。我在他的目送下與西安站臺的工作人員匯合,成功坐上去上海的動車。列車長一諾千金,我安全返回學校。
多年過去了,那趟列車上給我遞水果、讓座的陌生人以及和藹可親的列車長,都被時間的長河卷去遠方。我忘記了他們的模樣,但他們像光一樣長存于我的腦海。
故鄉(xiāng)留存童年,深圳、上海留存了少年和青年,距離故土六百多公里的烏魯木齊正上演我的壯年。上班,下班路上,駕車經過固定的路線,在固定的場所遇到固定的人,除了因頻繁遇見而變得熟悉的臉,對方的名字、身份和背景皆是未知的。這是不需要打破的未知,恰當的距離相逢,舒適的問候是特殊的默契,陌生的人亦是熟悉的人。偏偏,城市化進程太快,今天還是雙行道,過了夜就變成單行道,昨天走過的路,今天突然冒出一座高樓。到底是眼睛的欺騙,還是城市的設計者有魔法。
偶爾擺脫駕車的束縛,獨自一人坐公交、地鐵游走于城市陌生角落。公交車經停的站點,地鐵停留的片刻,青年手拎著早餐步伐匆匆,不是雞蛋配牛奶,就是水煎包配茶葉蛋;老人牽著孩子的手,孩子睡眼惺忪地被趕著上學;無所事事的人刷著手機,音頻軟件的吵嚷聲響徹時空。
沒有人是孤單的個體,行走在人生四季, 是一束束光照亮我、治愈我,給予我前行的力量。
終于走到了家,我抬頭看見那個熟悉的窗口,已亮起了燈光。
責任編輯:孫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