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新
在黨的第一代領(lǐng)導(dǎo)集體中,只有毛澤東和董必武參加過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從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shè),他們不僅是幾十年志同道合、風(fēng)雨同舟的戰(zhàn)友,而且是詩趣相投、心靈相通的詩友。1960年5月14日,毛澤東對日本、巴西、古巴、阿根廷等國家的代表們自謙地說:“我是少產(chǎn)作家,不是多產(chǎn)作家?!倍匚涫且粋€多產(chǎn)詩人,所寫律詩、絕句和古體詩近800題約1300首。毛澤東對董老的詩才十分欣賞,曾有“董老善五律”“董老的詩醇厚嚴(yán)謹(jǐn)”的評價。細(xì)數(shù)毛澤東和董必武的詩交與唱和,能夠領(lǐng)略到他們之間的深厚情誼和偉人風(fēng)范。
濃情手書六盤山
1959年9月,人民大會堂落成。根據(jù)周恩來的意見,以全國各省、自治區(qū)、直轄市命名了會議廳。人民大會堂管理局決定,各省會議廳分別由各省、自治區(qū)自己設(shè)計布置。寧夏回族自治區(qū)黨委辦公廳在討論寧夏廳的布置方案時,提出用賀蘭石雕刻毛澤東題寫的《清平樂·六盤山》,再配上一幅毛澤東領(lǐng)導(dǎo)紅軍長征過六盤山的畫,這樣既新穎別致,又具有地方特色。毛澤東作這首詞時未留下手稿,時任自治區(qū)人民委員會秘書長的黑伯理便想到了董必武,希望他能出面邀請毛澤東親筆手書。20世紀(jì)50年代初期,董必武擔(dān)任政務(wù)院副總理兼政法委員會主任時,黑伯理在政法委員會辦公廳工作過,兩人是相識的。黑伯理先是給董必武寫了幾封信,后來到北京開會時又親自登門拜訪。黑伯理提議,不僅要把這首詞用賀蘭石雕刻后掛在人民大會堂寧夏廳,還可立碑于六盤山上。幾番下來,董必武被黑伯理的誠意所感動。他告訴黑伯理,毛澤東現(xiàn)在很少題字題詞,只能嘗試一下。
1961年8月25日,董必武致信毛澤東:“我受了寧夏自治區(qū)人委一位同志之托,他要我轉(zhuǎn)懇你把你在六盤山作的清平樂詞寫一紙給寧夏,那里的同志將把他刻石立碑于六盤山上以留紀(jì)念。受托很久了,總覺得這樣的瑣事麻煩你太不應(yīng)該。日前,寧夏來信催問,無奈,只得請你原諒,費神隨筆一揮為盼!我從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你的詩詞十九首中錄出清平樂一詞如另紙供閱,以省記憶!”1961年9月8日,在江西廬山召開中央工作會議期間,毛澤東欣然揮毫潑墨,書寫了《清平樂·六盤山》,并致信董必武:“遵囑寫了六盤山一詞,如以為可用,請轉(zhuǎn)付寧夏同志。如不可用,可以再寫?!?/p>
收到毛澤東的手書后,寧夏回族自治區(qū)人民委員會辦公廳立即請人雕刻《清平樂·六盤山》石屏,并用楠木作框,把這塊長三米、寬一米的賀蘭石屏掛在人民大會堂寧夏廳。1961年9月30日,《寧夏日報》在頭版套紅刊發(fā)了毛澤東《清平樂·六盤山》的詩詞手跡,同時還配發(fā)了一篇題為《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社論。
長于書法的董必武多次手書過毛澤東詩詞。董必武酷愛杜詩,應(yīng)成都杜甫草堂之約,于1964年和1965年先后書寫了幾幅以毛澤東詩詞為內(nèi)容的條幅,其中既有一筆不茍以楷書寫的《沁園春·雪》《七律·和柳亞子先生》,也有用行書寫的《菩薩蠻·黃鶴樓》。
你來我往讀報詩
20世紀(jì)50年代末、60年代初,面對風(fēng)云變幻的國際形勢,毛澤東寫下了諸多“讀報詩”,后來被稱為“反修詩詞”。詩成之后,他隨即送請郭沫若、董必武、謝覺哉等人賞讀,征詢他們的意見。
1959年11月,毛澤東賦《七律·讀報有感》:“反蘇昔憶鬧群蛙,今日重看大反華。惡煞腐心興鼓吹,兇神張口吐煙霞。神州豈止千重惡,赤縣原藏萬種邪。遍找全球侵略者,僅余中國一孤家?!?959年12月10日,董必武寫成了《奉和毛主席讀報有感七律一首》:“垂危階級亂鳴蛙,既反列斯又反華。覆轍欲尋希特勒,來車曾遇卡秋霞。惡風(fēng)縱使推千浪,正氣終能懾百邪??杀膳淹蕉嘀?,觍顏求寵作專家。”
1959年12月,毛澤東又寫了《七律·讀報有感》續(xù)作:“托洛茨基到遠(yuǎn)東,不和不戰(zhàn)逞英雄。列寧竟撇頭顱后,葉督該拘大鷲峰。敢向鄰居試螳臂,只緣自己是狂蜂。人人盡說西方好,獨惜神州出蠢蟲。”董必武于1960年1月13日,又寫成和詩二首,詩前小序?qū)懙溃骸扒霸趶V州讀毛主席讀報蛙字韻詩已奉和二律,近讀其繼作,語長心重,感慨萬端,興婉而微,發(fā)人深省。再為二長句和之,詞拙意淺不象詩?!逼湟唬骸瓣嚑I思想判鴻溝,一入迷途未肯休。越陷越深難拔足,胡天胡帝怎回頭。緩和局勢宜爭取,遷就西方大可憂。革命紅旗要擎緊,責(zé)無旁貸是神州?!逼涠骸暗箍噧罕凼路酋r,吞卻糖衣錠欲仙。投鼠必須思忌器,得魚切莫喜忘筌。自居右首嫌人左,身立中間蔽已偏。如此逆流須抗拒,堅持原則黨能肩?!?/p>
1960年6月13日,毛澤東再作《七律·讀報有感》一首:“托洛茨基返故居,不和不戰(zhàn)欲何如?青空飄落能言鳥,黑海翻騰憤怒魚。愛麗舍宮唇發(fā)紫,戴維營里面施朱。新聞歲歲尋常出,獨有今年出得殊?!?月14日,董必武再作《奉和毛主席1960年6月13日讀報有感韻》一首:“歲月徒令嘆不居,徘徊歧路愿難如??偹艰T戟為農(nóng)器,無怪臨淵羨庶魚?;眯g(shù)使青能變白,色盲看碧亦成朱。列寧遺教誰違背?阿Q精神又豈殊?!辈痪茫匚溆肿鳌?月2日夜大風(fēng)雨仍次居韻》:“風(fēng)狂雨驟逼爰居,黑夜?jié)暃皼叭?。吠影反華驚百犬,投機(jī)似柏喜雙魚。天下是非將大白,面前醒醉現(xiàn)微朱。誰持馬列維真理?群眾心中判別殊?!?/p>
毛澤東的“讀報詩”和董必武的奉和詩,反映了特定歷史背景下,中蘇兩黨主要領(lǐng)導(dǎo)人對待國際共運中某些原則問題的種種爭論,姑且不去討論這些作品的具體內(nèi)容與含義。兩位詩人如此一來二去地進(jìn)行唱和,實屬中國詩壇一大趣事,也足見兩人心靈默契之深,詩交情誼之厚。
一再唱和辨是非
1961年10月,郭沫若寫了《七律·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發(fā)表在11月1日《人民日報》。毛澤東讀后,不贊成“千刀當(dāng)剮唐僧肉”的說法。11月17日,毛澤東賦詩《七律·和郭沫若同志》,認(rèn)為“僧是愚氓猶可訓(xùn),妖為鬼蜮必成災(zāi)”,唐僧是受了蒙蔽的中間派,“白骨精”才是必須堅決消滅的敵人。郭沫若又依毛澤東原韻再和詩一首,“僧受折磨知悔恨,豬期振奮報涓?!保邮苊珴蓶|的觀點,改變了對唐僧的看法。
1961年12月29日,辭舊迎新之際,董必武讀到毛澤東與郭沫若的唱和之作,進(jìn)行了認(rèn)真揣摩。他筆走龍蛇,寫成《讀沫若同志詠〈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詩及毛主席和作賡賦一首》:“骨精現(xiàn)世隱原形,火眼金睛認(rèn)得清。三打縱能裝假死,一呵何遽背前盟。是非顛倒孤僧相,貪妄糾纏八戒情。畢竟心猿持正氣,神針高舉孽妖平?!倍匚湟愿又卑椎难赞o,闡釋了“今日歡呼孫大圣,只緣妖霧又重來”的旨意。三人共同唱和,分清敵我,明辨是非,顯示了三位偉人的卓越詩才和政治意識。
1971年9月13日,當(dāng)周恩來報告林彪叛逃的消息時,毛澤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曾任湖南省人民政府副省長的周世釗在其1972年10月2日的日記中記載:“晚9時王海容乘車來飯店邀同往中南海謁見主席,12時才辭出,參加談話的有汪東興和唐聞生,主席戲改兩詩?!睅兹苏勗捴姓f到林彪,毛澤東念起明代李攀龍的《懷明卿》一詩:“豫章西望彩云間,九派長江九疊山。高臥不須窺石鏡,秋風(fēng)憔悴侍臣顏。”念罷,毛澤東說,如將詩中“侍臣”改為“叛徒”,此詩送給林彪是最恰當(dāng)不過的了。隨后,毛澤東又念起杜甫的《詠懷古跡》五首其三,并截取原詩中四句:“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念罷又說,“明妃”指的是林彪。
董必武與毛澤東詩心相通,他在政治局討論林彪叛逃事件時,也曾有過一首批判林彪的詩:“鐵鳥南飛叛未成,廬山終古顯威靈。倉皇北竄埋沙磧,地下應(yīng)慚漢李陵?!倍匚涞脑娍坍嬃肆直肱烟拥能壽E,詩中的“倉皇北竄埋沙磧”和毛澤東改杜甫《詠懷古跡》中的“一去紫臺連朔漠”,可謂異曲同工、天衣無縫。
改詞痛悼老戰(zhàn)友
董必武的詩作內(nèi)容豐富,題材廣泛,是其漫長的革命生涯的生動寫照。打開董老的詩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與戰(zhàn)友、同志、朋友之間的酬唱抒懷之作。其中有不少作品是吟詠毛澤東的,表達(dá)了他對毛澤東這位領(lǐng)袖、戰(zhàn)友、詩友的深厚感情。1959年春,董必武在《偕聶元帥榮臻同志參觀韶山毛主席故居》中寫道:“門外雙塘貯白水,宅旁層嶺植青松。風(fēng)和日麗春游快,土壁茅檐劍氣沖。”正是從這“土壁茅檐”里“沖”出來的“劍氣”,逐漸光耀中華。
20世紀(jì)50年代末,董必武在《紅巖村題詩》中寫道:“紅巖荒谷耳,抗日顯光輝。此地多昏霧,斯人若紫薇?!弊髡咦宰ⅲ骸八谷酥该飨??!边@首詩歌頌了毛澤東在重慶談判期間掌握時局,英明決策,真如“紫薇”星辰般引領(lǐng)著中國革命的前進(jìn)方向。60年代初,董必武參訪了井岡山、瑞金等革命老區(qū),他在《訪問瑞金》七絕四首之四中寫道:“瑞金恰是井岡儔,革命搖籃地勢優(yōu)。創(chuàng)議發(fā)于毛主席,至今影響及他洲?!边@是對毛澤東當(dāng)年創(chuàng)建革命根據(jù)地、開辟井岡山道路的頌揚。1963年12月18日,董必武寫了題為《恭祝毛主席七十晉一誕辰》的長詩,他在詩前小序中說:“用郭沫若同志題毛主席詩詞選前頁《滿江紅》調(diào)結(jié)語‘慶從心萬歲共山呼人長壽為韻?!币簿褪钦f,他用郭詞結(jié)語的十一個字為尾韻,共寫了11首五言絕句。第一首“慶”韻為:“出類亦拔萃,七億人所敬。古稀松鶴姿,更同普天慶。”其后,便從開展武裝斗爭、建立根據(jù)地、抗擊日寇、“移去三座山”“試手縛蒼龍”等方面,全面系統(tǒng)地歌頌了毛澤東一生的主要功績。
毛澤東對董必武這位攜手走過50多個春秋的老戰(zhàn)友也充滿著深情厚意。1975年4月2日,當(dāng)?shù)弥?0歲高齡的董必武逝世時,82歲的毛澤東悲痛得一天都未吃東西。他讓衛(wèi)士找來一張由昆曲藝術(shù)家演唱的《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唱片,整整聽了一天。過了不久,毛澤東把原詞的最后兩句“舉大白,聽《金縷》”改成“君且去,休回顧”。毛澤東說,原來的兩句太傷感了,這一改動,既是對死者的告慰,也是對生者的安撫。而今,毛澤東和董必武兩位偉大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和現(xiàn)代詩壇杰出的詩翁,都已遠(yuǎn)離人世,但他們的友情、詩情、偉績和人格,卻一直感染和激勵著后人。
(作者系中國井岡山干部學(xué)院教授、副院長,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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