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小戎
我大學時學的是哲學,曾聽老師們感嘆,報考哲學系的人太少了不好,哲學太熱了也不好,大概是覺得如果想讀哲學的人多,說明大家困惑太多,都想從哲學中尋找答案,而這可能是對哲學的一種誤解——好的哲學非但不能讓人茅塞頓開,還會讓人越讀越困惑,哲學家之間也相互矛盾。
這兩年感覺哲學又熱了起來,喬丹·彼得森的演說收獲了許多粉絲,韓炳哲的書讓人覺得字字切中肯綮,讀來酣暢淋漓;哲學普及讀物層出不窮,如《簡單的哲學》《哲學小史》《休謨的日常生活哲學》《王陽明傳》;還有的書教人們如何“清醒”,如何過上“自在人生”,成為“良好生活操作指南”。
上一次哲學熱倒也不是很遙遠,2009年,哈佛大學哲學教授邁克爾·桑德爾因為教授公正課而走紅。再往前當數羅素、薩特、???、安·蘭德了。他們的影響當然不僅是因為哲學,羅素出身名門,不停發(fā)表對婚姻和戰(zhàn)爭等社會問題的看法;薩特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他的講座和葬禮人山人海。
普通人也難免會想到哲學問題。法國哲學家安德烈·孔特-斯蓬維爾說:“哲學的首要問題是應該如何生活,一旦我們嘗試以智慧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就已經在進行哲學思考了。當我們(以一種既理性又激進的方式)提出關于世界、人性、幸福、公正、自由、死亡、知識的疑問時,無論多少,無論好壞,我們都已經在進行哲學思考了……誰能放棄提問?人類是進行哲學思考的動物:為了放棄哲學,他必須放棄一部分作為人類的自己?!?/p>
中國的哲學一直跟生活息息相關。儒家說“道不遠人”,禪宗說“挑水砍柴,無非妙道”。英國劍橋大學教授胡司德在《中國思想》一書中說:“中國的思想主要以人為中心,以實踐為導向。中國最聰明的頭腦所思考的問題不是我們是誰、我們是什么,而是我們應該如何生活,如何建立與他人的聯(lián)系,應當如何組織社會,以及如何讓那些跟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及我們需要對其負責的人獲得幸福?!?/p>
西方哲學從康德開始學院化。英國哲學家愛德華·克雷格在《哲學的思與惑》中說:“近來關于哲學有些奇怪的事發(fā)生。一方面,哲學的范圍變得太廣,以至于趨向無意義。大部分商業(yè)機構都宣稱擁有自己的哲學——實際上就是通常所指的企業(yè)政策。另一方面,哲學的范圍變得過窄,大學里的學科劃分更加細致,大學里的哲學系大部分都很小,因此精通的領域也很窄,往往集中于當時流行(有時也是局部)的學術范式?!闭軐W思考不應該是少數人的事業(yè),“哲學無處不在,哲學就在我們身邊,許多哲學思想是為了提供一種救贖的方式”。
20世紀80年代,法國哲學家皮埃爾·阿多希望西方哲學回歸作為生活方式的傳統(tǒng):“蘇格拉底可以安然地適應戰(zhàn)爭與和平、富饒與饑荒、迷醉與游戲,他過著簡單的日常生活,他賦予這種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瞬間無限的價值。從蒙田到現在,許多現代哲學家已經不把哲學看成一種單純的理論論辯,而是看作一種實踐、一種苦修、一種自我的轉變……像一個哲人那樣生活,也意味著用一種嚴格的技術方式來反思、推理和概念化——或者,正如康德習慣說的那樣,‘為了自己而思考。哲學生活是一種永不終結的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