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強
墾荒初始,連隊里,都是清一色的男人。隨后,從湖南、山東,分期分批招來了女兵。接著,連隊里就有了小孩的聲音。
第一批連隊的孩子,有六個。連隊辦起了托兒所。一個十六歲的湖南女兵當了保姆。
起先,開墾的土地,已種上了莊稼,新墾荒的地方,離連隊的駐地遠了。墾荒的戰(zhàn)士,兩頭不見太陽。收工歸來,踏著鋪滿月色的土路。有孩子的戰(zhàn)士(后來稱為軍墾戰(zhàn)士),徑直到托兒所接孩子。
托兒所是連隊最大的地窩子,地窩子旁邊保留著一棵胡楊樹(保留的原因,是不讓戰(zhàn)士迷失方向)。六個孩子手牽手,正好能圍住粗壯的樹干。
那個女兵,教小孩唱歌跳舞,還組織六個小孩做游戲,是女兵小時候做過的游戲。太陽還沒有沉入沙漠的地平線,小孩就盼著爸爸媽媽來接。有的小孩哭了。
女兵突然宣布:準備做個游戲,迎接爸爸媽媽。她跑到地窩子上邊,望見遠遠走來的黑影,披著月光,她又跑進地窩子,說:現(xiàn)在,游戲開始。
六個孩子迎著門立成一排,像小戰(zhàn)士。每一個孩子的眼睛,被蒙上一塊毛巾。她強調(diào)游戲規(guī)則:不準出聲,只能手摸,誰能摸準爸爸或媽媽,就獎勵一朵小紅花。
女兵的手巧,用紅綢做了小紅花,模仿了團部表彰墾荒模范戴的大紅花。
六個小孩的小手,似乎已沉不住氣,提前伸出,做出摸的動作。
女兵聽見大人的聲音,趕出去,要求配合。她講了游戲的規(guī)則:不準出聲,只能被摸。她領著六個大人,躡手躡腳,下到地窩子。
地窩子里吊著馬燈。六個大人按照女兵的手勢列為一排。背后門道的一方夜空,星星閃爍,像小孩眨巴眼睛。
有的大人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噴出笑。女兵宣布:孩子們,游戲開始。
大多數(shù)是爸爸來接孩子,媽媽回家做飯。食堂打了飯,再炒個孩子喜歡吃的菜。只有一個媽媽來接,那個小男孩摸住了衣服就叫媽媽,摘下毛巾,卻是別人的爸爸。
還有四個小孩,都摸錯了爸爸,簡直迫不及待,摸住一個,就叫爸爸,也是別人的爸爸。
女兵做了個“噓”的手勢,提醒:游戲沒結(jié)束,不能發(fā)出聲音。
只剩一個女孩,她在五個男戰(zhàn)士面前,一個一個摸,仿佛是表彰大會,墾荒模范領了獎,戴上大紅花,團首長跟模范握手——小女孩一個一個摸男戰(zhàn)士的手。
摸到第三個男戰(zhàn)士的手,她喊:爸爸。
那個男戰(zhàn)士立刻挺胸昂首,用另一只手敬了個禮,回應:到。
小女孩拉下蒙眼的毛巾,爸爸彎腰,抱起女兒,親了一口。小女孩說:爸爸,胡子扎人。
爸爸說:我回家就刮胡子。
女兵給小女孩的頭發(fā)上系上小紅花。其余的五個小孩,羨慕的同時,還有些不服氣。說:她一定偷看了,再摸一遍,還能摸得準?
女兵說:五位爸爸,再列隊一次,讓我們的小紅花再摸一次。
這一回,從左到右,她的爸爸排在第五位。小女孩摸到第五位的手,毫不猶豫地喊:爸爸。
所有墾荒戰(zhàn)士的手,都差不多,粗糙而厚實。曾經(jīng)拿過槍,現(xiàn)在使坎土曼。女兵問小女孩:你的小手怎么能準確無誤地摸出爸爸?
小女孩答:其他叔叔的手,和我爸爸差不多,可我爸爸的手有種氣味,我熟悉那股煙味,是爸爸的氣味。
小女孩的頭跟爸爸的手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爸爸抽的是莫合煙,卷一個窄窄的紙條,放一撮煙葉,卷起來,嘴一舔,就是個喇叭筒。有時,斷了煙葉,爸爸會用樹葉替代。
那一天,小女孩的爸爸比表彰大會戴了大紅花還要自豪。小女孩的媽媽說:你這個煙囪,吸那么多煙,半夜一個勁兒地咳嗽,該戒煙了。
小女孩說:爸爸,嗆得我也受不了,我命令你戒煙。
爸爸說:還是不能戒。
小女孩用大人的口氣追問:為啥不服從命令?!
爸爸說:戒了煙,你會找不到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