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才能到得長安呢?杜甫總是這樣自問。
這段時間,杜甫一直住在洛陽仁風里的二姑母家。長安,是他心中的一方圣地。
杜甫這樣自問的時候,也會心生懊悔,懊悔開元二十四年的科考未能中第。若是中第,或許早已到長安做官去了。有時,杜甫還會發(fā)幾句牢騷:“未能中第就不可做官嗎?李太白不就是憑詩情被玄宗皇帝召見,供奉翰林的嗎?祖父不也是靠詩才得武后賞識,‘擢進士第’,提拔做官的嗎?”
天寶三年,杜甫準備到長安碰碰運氣,卻被一些事情耽擱下了。五月里,祖父的繼室盧氏在陳留私第去世。八月間,杜甫將繼祖母歸葬首陽山祖墓,與祖父杜公、祖母薛氏合葬一處,并作《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志》記之。
挨到秋天,杜甫正要動身去往長安,忽一日,家里來了一位客人。杜甫站在秋蟬嘶鳴的院子里,疑惑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客人卻一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客人說:“公子可是杜子美嗎?”
杜甫望著灑脫的客人,忽覺一股仙風吹進院落。
客人又說:“久聞東都杜子美,果然氣度非凡?!?/p>
杜甫恍然,驚喜說:“莫非……詩仙太白到了嗎?”
眼前這位仙風道骨之人正是名揚天下的詩仙李白。
杜甫哪敢相信?又驚喜地說:“如此方家,怎會到此啊!”
杜甫說罷,疾步上前,挽了李白手,心內忽地生出一種異樣感覺,一陣無法阻擋的詩風撲面而來。
李白輕笑一聲說:“呵呵,去往東魯,途經洛陽,特來拜會?!?/p>
杜甫忙說:“詩家光臨,蓬蓽生輝?!?/p>
李白擺擺手說:“叨擾杜公子。”
后花園里種有一片牡丹,花期雖已過去,但仍有幾株菊花在秋陽里開放,似是專意迎接詩家。徐徐秋風里,園中樹木花草俯仰作態(tài),一棵有些蒼老的柳樹如傘如蓋。樹下茅廬里,杜甫布了清酒果蔬,為詩家洗塵。
杜甫斟滿酒杯,雙手捧起,與李白對飲。李白飲罷,并未擱下杯盞,而是用三根手指輕輕捻著空杯,跟杜甫娓娓細談,談及祖籍隴西成紀,談及先祖于隋末流寓西域碎葉,又談及幼年時隨父遷居綿州江油青蓮鄉(xiāng)下。
杜甫早就讀過李白的詩,今日相會,如冗長黑暗里遇到一束霞光,照亮了他的一顆詩心。天寶元年,玄宗皇帝閱過李白詩篇,贊賞之余,召至長安,供奉翰林。李白得了詔書,即興寫下《南陵別兒童入京》一詩,杜甫最喜歡最后兩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p>
杜甫又為李白斟滿酒杯,艷羨地說:“憑詩家風采,定會博得皇上賞識,一展抱負?!?/p>
李白緩緩端起杯盞,淺呷一口,搖頭說:“翰林待詔,并無實職,只是做些草擬文告差事。”
杜甫疑惑地說:“竟是如此嗎?”
李白飲了殘杯,苦笑說:“皇上宴飲或游獵,亦令陪侍賦詩,揚盛德,頌圣朝?!?/p>
杜甫又疑惑地說:“竟是如此嗎?”
李白又說:“皇上與貴妃游樂,須作行樂之詞,命樂工伎人度曲吟唱?!?/p>
杜甫仍疑惑地說:“竟是如此嗎?”
李白揚起杯盞說:“借此,我也曾讓楊國忠研墨,高力士脫靴,二人便讒言詆毀。失望之余,整日飲酒,放浪形骸,被翰林學士張?zhí)拐u謗了?!?/p>
杜甫擔心地說:“可曾……遭誣?”
李白嘆聲說:“有詩句‘可憐飛燕倚新妝’,高力士誣說我暗指貴妃將如趙飛燕被打入冷宮,便遭貴妃妒恨,皇上就將我‘賜金放還’了?!?/p>
李白忽而大笑起來,且笑且說:“放還便放還,切不可‘摧眉折腰’?!?/p>
杜甫便覺京師長安竟難容得一位浪漫詩家。
杜甫斟了酒,說:“傳言詩家將離長安,友人餞行,席間詩家作長詩《行路難》,可見詩家心內,仍有美酒仍有詩?。 ?/p>
李白停杯,直視杜甫說:“詩酒,只可徒增愁緒。”
李白沉思良久,終于又說:“歸于道家,方可心安?!?/p>
杜甫聽了,驚訝。
李白猛然滿飲一杯,沉聲說道:“漫游山水,訪仙修道,豈不快意!”
杜甫聽了,又驚訝。
坊間傳言,李白十五歲習學劍術,二十歲充當俠客,隨后四處漫游,求仙訪道,迷信符箓。天臺司馬子微說他有“仙風道骨”,長安賀知章一見面就說他是“天上謫仙人”。杜甫卻未料想,如今詩仙太白竟辭京還山,醉心修道了。
杜甫的心忽而就有些憂郁,仰望茅廬外柳樹梢頭,若有所思:洛陽,不也跟長安一樣嗎?
李白很是喜歡這個陷入沉思的東都詩人,也很欣賞他的詩才。
李白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親執(zhí)酒壺,為杜甫添了酒,沉吟說:“一道游歷山水,以馬蹄寫詩,可好?”
杜甫手握酒杯,沉思不語。
李白又說:“結伴漫游梁宋,騎馬狩獵,如何?”
杜甫仍是手握酒杯,沉思不語。
杜甫覺得,李白是那樣高深無邊,那樣超凡脫俗,寧可退隱山林,求仙學道,亦不侍奉權貴。驟然間,杜甫冷卻了大濟蒼生的一顆慈心,入仕做官的夢想就這么輕易破碎了。
微醺的杜甫在那棵高大的柳樹下沉思許久,忽然低語說:“有詩相贈?!?/p>
趁了薄薄的酒意,杜甫沉沉吟出一首好詩:
二年客東都,所歷厭機巧。
野人對腥膻,蔬食常不飽。
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
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
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
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
杜甫吟罷,遂將這詩命名為《贈李白》。
李白自是歡喜,又為二人斟滿酒杯,豪飲下去。
過了幾日,秋風漸涼,杜甫將家里安頓妥當,便隨李白一路向東,漫游梁宋去了。
是年,杜甫三十三歲,李白四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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