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 潘
林語堂的這本寫于一九三四年的《中國人》在八十年代的中國居然如此暢銷,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nèi)連印兩版,而且堂而皇之地擠上了小書攤,和瓊瑤、亦舒等暢銷書作家的作品并列在一起,這多少有點出乎我們的意外?!吨袊恕吩跁袌鰳O度萎縮的今天卻能享受如此殊榮,這究竟是因為林語堂這個多少有點使當今讀者感到陌生的名字之使然還是由于這本書確有誘人的魅力呢?
其實,當林語堂一九三四年用英文寫就《中國人》后的第三年,中譯本就面世了,而且不止一個譯本,只不過是由于種種原因的交織,使中國人特別是大陸上的中國人遺忘了這本《中國人》。今天當我們重新讀到郝志東、沈蓋洪兩位先生的新譯本,您不能不為這本書中所閃爍出的智慧的火花所折服,您不能不為林語堂知識的淵博和語言的機智所擊節(jié)。
如果說,一本書由于出版年頭久遠之被讀者所遺忘尚屬情理之中的事,那么,對《中國人》中所滲透著的反思精神——從文化角度出發(fā)的反思——的遺忘則多少有點令人遺憾。乍一看書名,它很容易使讀者聯(lián)想到前兩年風靡大陸中國的柏楊先生的《丑陋的中國人》,兩者在對中國國民的國民性反思這一點上確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是林氏的著作不及柏楊先生那么激憤甚至是偏激而已。看上去,林氏只是在客觀地、輕松地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文化,殊不知如果沒有一種理性的反思精神作支配,林氏也難以做到客觀、輕松地介紹。
反思,成了時下中國知識界的一個熱門話題。前一段《山坳上的中國》一書所引起的反響不也是由該書的反思性所引發(fā)的嗎?對于一個患有健忘癥的民族來說,反思的意義就尤為重要了。不過,平心而論,早在本世紀,對中國歷史、文化的深刻反思在一批社會文化精英那里就已經(jīng)開始,魯迅先生的反思和批判精神是大家所公認的,其實,林語堂也算一個,雖然他那“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的座右銘容易引起人們的誤解,雖然以往文學史教科書上對林語堂的描述容易使我們?nèi)ッ镆曀?,但《中國人》這本書所滲透著的反思精神卻是不該遺忘的。遺憾的是,由于種種原因,使得本世紀初已經(jīng)開始了的一代文化精英們的反思中斷了,漸漸地,人們不再反思,甚至厭惡反思,而只會盲從,吃了大虧還是盲目,我們記憶的神經(jīng)變得特別麻木,于是,歷史不斷出現(xiàn)輪回。今天,我們終于開始重新反思了,對中國來說,這實在是一大幸事。然而,當我們開始醫(yī)治健忘癥、開始重新反思的時候,先目睹一下先輩們的反思不是大有裨益的嗎?我想,這或許是林語堂的這本舊著在今天格外受歡迎的深層原因吧!
(《中國人》,林語堂著,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三月第一版,2.3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