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榮明
1894年9月,中日甲午海戰(zhàn),清軍慘敗,日軍蜂擁登陸,金州(今遼寧省金縣)官員逃避一空;唯有金州教喻(主管教育)王獻廷坐在金州大堂“明倫堂”正中,準備以身殉國。家人勸他快逃,他指著“明倫堂”大匾說:“‘明倫,‘明倫,‘明什么‘倫?人倫之大,莫大乎國!金州是我受命之地,生而盡忠,死而盡職,逃什么!”說完,提筆在大堂東墻寫了一首詩:
堂本是明倫,十年蒞茲土;
一旦棄爾逃,遺臭恐千古!
剛寫完,家人便來告急,說日軍已到州衙大街,逢人便殺,大人快從后門走吧!
王獻廷熱血沸騰,大聲回答:“我是金州教喻,所學所教,都是舍生取義,臨危見節(jié),從沒學過逃字!”家人又說:“諸位大人不都走了嗎?”王獻廷鄙夷地“呸”了一聲,不屑作答,只是莊嚴地念了一句?!白釉?‘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隨手又抓起斗筆,飽蘸濃墨,面對西墻,筆走龍蛇,又題詩一首:
人生講忠孝,難在臨大節(jié);
白頭蹈白刃,何惜一腔血!
寫完,他撣衣端帽,安詳?shù)孛婺隙?/p>
這時,十幾個日軍闖了進來。
他們登陸后,如入無人之境。不料,在這冷清清的“明倫堂”,居然遇到這樣一位怒目橫眉的老者!他們立即包圍了王獻廷,端槍直指。王獻廷身處槍叢,凜然而視。
日軍一驚,尤其對面那軍佐,更被墻上的題詩所吸引。他年近四十,本是一位文士,精通漢語,是被日本軍閥強征入伍的。他看到題詩末句的“血”字最后一橫的頓筆之處,還淌著墨汁,知是剛才所寫,趕緊走過去看,但見詩情如火,正氣浩然,不禁深為所動。他趕忙擺手把士兵們叫了過去,逐句解釋起來,日軍無不動容。王獻廷神態(tài)嚴峻,怒目審視,卻見那位軍佐又說了些什么,一甩手勢,日軍居然都退了出去。
王獻廷大惑不解!
那軍佐留在最后,匆忙將兩首詩抄了下來,藏在內(nèi)衣里。忽然,他似乎心有所動,也在“明倫堂”正墻兩側(cè)各題了一句:
雪滿山城鴉去盡,
獨留老鶴守寒梅!
這里,把日軍的侵略比作肆虐的風雪,把被侵略的中國比做傲寒的梅花,把棄土而逃的敗類們比做卑劣的寒鴉,而把臨危不懼的王獻廷比做高潔的老鶴。
軍佐寫畢,把筆放入“筆山”,然后向王獻廷走了過來。王獻廷不覺起身相迎,問道:“你也懂漢語?!薄岸恍?,不過,與您相比,小小的?!蹦擒娮艋卮鸬馈!拔壹胰紒磉^中國?!皇?,我的祖父和父親是來求學的,而我,卻是來打這不義之戰(zhàn)……”說罷,慚愧地低下了頭。
王獻廷說:“這正應了中國的一句俗話:‘上命差遣,豈能由己,不過——”他指著門外遠去的士兵又問:“請問,剛才——?”
“剛才,我向他們講了您的詩?!避娮舸鸬??!拔疫€告訴他們,‘這個中國人是準備以身殉國的,他的肝膽和詩句會使他成為英雄,而我們呢,就成了殺害英雄的兇手!他一沒有武器、二沒有兵丁,殺這樣一個人,后代會恥笑我們的!半夜會做惡夢的!我們走吧!于是大家就退出去了。老先生,是您的大德大勇感動了我們的良知!我的,大大的尊敬!”
軍佐說完,急步到門口,轉(zhuǎn)身說了聲“保重”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匆匆而去。
德高學富的王獻廷,由于這傳奇般的經(jīng)歷而越發(fā)受到金州百姓的敬重。但是,日軍退后知州和總兵全都溜了回來,見到人心所向,十分忌恨。于是串通官場誣告他。因此,王獻廷被降職,他目睹官場黑暗,憤而辭官,返回灤州老家,憂憤成疾,兩年后去世。
(賈文英摘自《山海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