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渡
《人物》雜志要在“紀念改革開放30周年”的名下,一次介紹9位當代詩人,真稱得上一個大手筆。所謂“大手筆”不惟是說篇幅版面,更是說眼光、膽識和情懷。李澤厚先生在談及90年代以來由于社會加速轉(zhuǎn)型所導致的學界變化時,曾將其概括為“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若把范圍擴大到整個文化層面,并且更尖刻一些,也可說是“人文精英淡出,大眾明星凸顯”。我無意制造二者之間的對立,無非是以此描述時代風氣。明星從來存在,成為風氣則表明了商業(yè)文化和消費主義的盛行;然而詩人(當然是指那些無負于這一稱號的人)從來就不是,甚至不會、不可能成為“明星”——這事兒沒什么道理,或許只能說是詩的本性使然。在這樣的背景下,老牌的《人物》雜志一次介紹9位當代詩人,想說不是“大手筆”都不行。
而這9位(不妨將這里的“9”視為一個象征性的約數(shù))詩人也確實當?shù)闷疬@樣的大手筆。前些年一次和牛漢先生聊天,他認為新詩自有史迄今,最終能被證明站得住的詩人不會超過30個,其中半數(shù)以上產(chǎn)生于上世紀70年代末到90年代末,而被歸入所謂“朦朧詩”和“第三代”的又占了后者中的絕大多數(shù)。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這里所介紹的9位詩人,就都出于“朦朧詩”或“第三代”之列。當然,“朦朧詩”也好,“第三代”也好,都是評論家為了言說方便的權(quán)宜概念,或詩歌史家用以斷代的說法,既不足以支持或限制這些詩人的成就,也不足以彰顯或縮削他們的個人魅力。他們的詩歌成就和個人魅力,當取決于他們各自的天賦、心性與時代變化的風云際會,取決于他們各自的選擇、探索與命運的相互砥礪,取決于他們對漢語詩歌發(fā)展的深刻自覺和對詩意變遷的洞察把握,最后,取決于作者、讀者和詩歌本身在歷史語境中互動的彼此照亮。
在這個意義上,至少是就詩歌領(lǐng)域而言,紀念改革開放30周年和認識這些詩人不能不互為因果與表里。無疑,沒有30年前的改革開放,就不會有這些詩人;反之,沒有這些杰出的詩人,30年來的改革開放或許就會變得空洞無物?;蛟S不能說詩人們天生被賦予了什么使命,但他們確實擔當和實現(xiàn)了某種非其莫屬的使命。所謂“朦朧詩”最初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時形如一個陌生的蒙面人,但是,用不著等到有關(guān)的論爭塵埃落定,人們就已經(jīng)普遍意識到:她其實正是審美領(lǐng)域內(nèi)思想解放的爆破手,或是表明一場偉大的詩歌復興運動即將和正在到來的報春的燕子。同樣,所謂“第三代詩”盡管呈現(xiàn)為某種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局面,但正是由于經(jīng)歷了那樣一場看上去像是單方面的、不宣而戰(zhàn)的、通過飽和的“地毯式轟炸”而平地創(chuàng)造廢墟的語言戰(zhàn)爭,一種符合詩歌本性及其發(fā)展需要的多元、多樣的生態(tài)格局才得以基本確立。
如今詩歌史上黃金的一頁似乎早已翻過,詩歌“邊緣化”的哀嘆也一再彈破我們的耳膜,然而,燃燒歲月的遺痕猶在,無數(shù)心血的結(jié)晶猶在,更重要的,如一個個包孕著瑪瑙般成熟籽實的石榴懸掛在漢語枝頭的詩人們猶在;而中國當代詩歌也早已打破了其自我封閉的僵局,成了世界詩歌生生不息的有機組成部分。以此而紀念30年中國改革開放的偉大歷史進程,不僅具有過去時的意義,而且具有未來時的價值。